陈艺杰回头望去，看见两辆汽车停在大门处。

当先一部，是辆绿色小吉普，后面则是一辆桑塔纳。

九零年，银谷县大街上能看见的汽车，除开长途班车，就只有公务车。

但县政府李的几辆公车，只有快报废的军用吉普和旧夏利，像眼前的新款桑塔纳，只市里才有。

“原来是市里的领导来，怪不得搞得这么隆重。”

陈艺杰想着，见两辆车上的人已经下来，于是赶紧进门。

厂区里跟大门口一样，明显经过精心打扫，连平日角落里堆放的杂物都清理掉，干净得让陈艺杰有些不适应。

来到位于办公楼二楼的人事处，陈艺杰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一个女职工，姓张，叫文华，五十来岁，

“张主任，我来办手续。”

正喝茶看报的张文华，抬头见是陈艺杰，放下报纸道：“小陈，你来啦，坐。”

“谢谢。”陈艺杰道，在椅子上坐下。

“听你爸说，你要去复读？”

“是的。”

“想读书是好事，读书才能有大出息。”

张文华笑着道：“你爸帮你把手续办的差不多了，厂里给你发的东西也清点完，你签个离厂同意书，上交工牌就可以。”

说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放到陈艺杰面前。

陈艺杰拿起协议，厂里没打印机，协议还是手写的，盖有厂里的公章。

内容也很简单，写着他放弃家具厂的学徒岗位，自愿离厂。

确定协议没问题，陈艺杰签上名字，然后把随身携带的工牌交给对方。

“手续就算办完了，小陈，祝你明年能考上大学！”

“借您吉言，您忙，我回去了。”

陈艺杰礼貌道别，离开人事处。

走出办公楼，看着远处的三个车间，还有食堂，篮球场，他深吸一口气。

“从此刻开始，我的人生道路，改变了！”

怀着一丝激动和兴奋，陈艺杰脚步轻松的往外走，路过第三车间，却看到很多人聚在门口。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陈艺杰本不打算绕过人群，但冷不防一个人从后面勾住他脖子。

“万刚！？你不在车间干活，怎么溜出来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身蓝色工衣的万刚。

“嘿嘿，听说三车间有好戏，这不大家都来看热闹。”万刚兴奋道。

“好戏？是不是李旺泉出事了？”

陈艺杰心中一动，道。

“我靠，你小子知道！？”

万刚拉着陈艺杰走到路边，瞧瞧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市里领导来视察，进门就直奔三车间，把三车间刚完工的那批根雕家具一口气拆掉好几个，发现质量差得很。听说方勇脸都绿了，李旺泉更是吓的差点尿裤子，这龟孙子铁定要倒霉了。”

“没想到周启山的信居然是写给市领导的！”

陈艺杰听万刚说完情况，心中十分惊讶。

不过想想，周启山既是省级工艺大师，认识市里相关方面的领导也很正常。

“我告诉过你，李旺泉要倒霉。”

“我靠，市里领导不会真是你想办法请来的吧？”

万刚满脸不可置信。

“嘿嘿，这你就别管。”

陈艺杰道：“李旺泉偷工减料，拿次品家具败坏厂子的招牌，很多人看不惯。这次被市领导当场揭露，他就算有个县工商局当科长的妹夫，照样得从车间主任的位子上下来。”

万刚上下仔细打量着陈艺杰，道：“我觉得你最近变化好大。”

陈艺杰闻言心中一跳，脸上露出笑容道：“怎么，是不是越看越像你爹。”

“去你的！”

万刚一脚踢来，被陈艺杰闪过。

“从闽建回来，你就有些不一样。突然说要复读就算了，还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请动市领导来收拾李旺泉。我觉得，我突然有点不认识你了。”

陈艺杰道：“刚子，咱们一起去闽建学习，一起见识了南方沿海城市什么模样。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肯定不愿意待在小县城平凡过一生，所以，我要努力。”

万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像你，会读书。能在厂里混口安稳饭吃已经很好。”

陈艺杰心中叹口气，他没办法告诉万刚，过不了两年，包括家具厂在内的很多县属企业，都会改制，很多人会下岗。

“你好好在厂里上班，把手艺练好，然后多深入了解一下家具行业，跟厂里跑销售的多学学，说不准以后有用。”陈艺杰语带深意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但感觉你是为我好，行，我肯定留心好好学。”

万刚不明白陈艺杰的用意，但他隐约觉得，听陈艺杰的话肯定没错。

“肯定有好处，我先回去了。”

见万刚听劝，陈艺杰满意的点点头。

“你不去瞧瞧李旺泉怎么挨训嘛？”万刚道。

“没什么看头。”

陈艺杰压根没把李旺泉放在心上，跟万刚道别离开。

晚上，陈红军满脸高兴的回到家，推开陈艺杰的房门就嚷嚷道：“艺杰，李旺泉被撤职了！”

陈艺杰无奈合上数学书，道：“爸，李旺泉撤职，你接班当上三车间主任了？”

陈红军愣了愣，道：“那倒没有，三车间主任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我。”

“那你跟喝了假酒似得高兴个什么劲？”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

陈红军轻轻扇了陈艺杰脑袋一下，道：“李旺泉被撤职当然值得高兴，厂里少个大害虫。市领导今天在厂里开职工大会，强调做企业一定要保证产品质量，尤其是外贸订单，坚决不能弄虚作假。只要家具厂的产品能保证质量，效益肯定会变好，你老子也能多拿点工资。”

“有道理，我同意。”

陈艺杰道，他出主意对付李旺泉，主要为得就是保证厂子的运转。

本来是打算通过退休职工，请县里的领导出面。

可没想到周启山太给力，居然让市领导亲自过来。

有市里领导出面，想来厂里很长时间，都会注意产品质量，杜绝某些人不好的想法。

“爸，既然解决掉李旺泉，咱们得去周老师家道个谢。”

陈艺杰提醒道。

陈红军道：”没错，这周末就去周老师家。另外，你拜师的事，可以一起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