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425年，12月25日，距离青莲门每三年1月1日举办的承剑会还有6天。

走出执剑堂的李平安依旧是抱着自己那柄旧剑，领到的两块任务铭牌揣在自己胸前的暗袋中，随着走动不时磕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心里无端生出些暖意。

李平安此人，婴幼时于冬日深夜被遗弃于青莲门外，随身襁褓中只余一张纸条，上书平安二字。青莲门扫地门童清晨得见，见其面色青紫，呼吸微弱，不敢大意，急急禀报。其师姓李，生恻隐之心，为其测仙根道骨，俱为中下之资，无论剑骨。然因果已生，便收为外门弟子，赐姓随师。

此后十七年，日复一日，正应其中下之资，修仙道途始终未能入门。纵是悟有剑心，亦为兽心，于剑道无益。

同届弟子或是早早入了内门，或是半途而废下山去，如今仅剩下李平安一人还在外门磋磨。

论资排位，日积月累，如今在外门，谁见了不得或真心或讥讽喊他一句李师兄？

李平安呼出一口热腾腾的白雾，水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出了一层细细的白霜。他一路顺着扫除白雪覆盖的竹间小路一路慢悠悠地晃回自己师父留下在半山腰的小院子，不时有几块雪块顺着竹叶的尖扑朔落下，落在路上，落在脚边，落在肩头。

其实两个积分的摘凝血草并不算什么好任务，两人组队平分也不过一人一个积分。只是相对于除尘扫雪这样费时费力还不讨好的任务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其余驱逐捕捉凶兽，帮长老跑腿的往往一天就有大几个积分，多的甚至一次能顶一个月。只是往往前者危险，后者需要关系。像李平安和陆筝这样无人照拂且修为低微的青莲子弟，往往就要付出更多的劳力才能换取生活必需的积分。

但一个人扫地，一个人除尘，纵使是一样地做，却也难免感到孤身一人。

要问寂寞吗？若当真踏入仙途修行百千年，独身一人一剑，如何不寂寞。

就好像身处这样冷的雪天，真的不想握住另一双手分享彼此的体温吗？

李平安腾出一只手推开院门，随着“吱呀”一声，惊起满地麻雀，扑腾着翅膀从院内的地面刷啦啦飞到屋檐上。

他本该住在外门统一划定的院楼里，只是沾了师父的光，得以搬出来和师父住在一起。不过自从十年前师父闭关后，到如今就剩他一个人住在这。

这个院子很是偏僻，说的好听点就是环境幽静，平日里人迹罕至，今天却有人到访。

李平安才把剑匣放好，自己倒腾些米煮上准备做午饭，就听到不耐烦的“砰砰砰”敲门声，继而有人的声音响起，“李师兄在不在，我来替陆筝师姐送口信。”

这个人的声音他记得，是经常跟在那个红衣师妹身后的其中一个。

李平安打开门，却没见到人，只有一页写着字的薄纸从门缝中滑落。

正午，落雁池。

“你怎么这么笨，洗个菜都能落进去！这不是耽误大家吃饭吗？”

“就是，又笨又没天分，果然和你的剑心一样没用。野草一样的人，这辈子也就干干杂活的份了！”

“别这么说，她这辈子也就到头了，还是积点口德。”

“……”

寒冷，刺骨的冷。

不知是因为十二月的池水结了薄薄的冰，还是人言可畏。从落水之后冻得疼痛到失去知觉，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

陆筝再怎么努力扑腾的手也失去了力气。

胸闷，窒息，寂静。

声音仿佛被厚重的水体凝固其中，模糊地听到岸上仿佛有激烈的争执。

“你要救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李师兄，你自己尚且还是个泥菩萨，就别来趟这个浑水了。”

“你不怕我通知执法堂？”

“遍布参天大树的森林中，谁会在乎一颗无人问津的野草？”

“你说的有道理。”

李平安点点头，将剑匣背到背后，手比剑指，此刻剑身嗡鸣震颤，意欲挣脱。在他身后，巨大的扭曲黑影浮现，遮天蔽日，黑暗中有极亮的金光溢出。

那是一双慑人的横平瞳孔，浓重的威压四散，令人喘不上气来。

剑心外放！

明明没有真正的实体，却有无声的难以形容的嘶吼咆哮响彻在场众人耳畔。

众人看着面前的依旧是那副平淡表情的李平安，恐惧的感情溢满内心。在此之前他们只知道李平安的剑心是个怪物，如今真的外放在眼前才知道那是何等的恐怖。所以没有人愿意亲近李平安，所以没有人因为李平安是个怪胎而敢于欺压他。到如今他们才想明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外门中，没有被蚕食的独行者只有可能是更强大的野兽！

野兽步步逼近，询问孱弱的羔羊。

“现在是你们滚，还是我亲自动手？”

“我……我们走！”

那领头的人咬咬牙，带着众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平安站在原地定定着看他们走远，在没人注视到的地方，身后的黑影缓缓缠绕在他身上，黏腻地在衣服上留下濡湿的水痕。

李平安下水去救起陆筝。因为溺水而晕了过去，所以在捞起途中并没有挣扎，安静地仿佛睡了过去，沉重地而又软绵绵地被被抱起。

“李师兄？我没死？”陆筝呛出一口水，咳了几声，不可思议地呢喃道。

“我来带你走。”李平安给她捋了捋黏在额前的头发，“你不是想和我一起去做任务吗？我铭牌都替你领了，不来怎么行。”

在这样寒冷的水中浸泡了这么久，陆筝有些失温，控制不住地发抖。

“师兄，何至于此。”陆筝泪光涟涟，“本来师兄处境已经这样了，何必为了我……师兄以后可怎么办。”

“不用想那么多，大不了我们下山去。况且，剑心野草，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平安顿了顿，察觉到陆筝状态不对劲，问道，“你能自己穿脱衣服吗？”

“嗯，应该可以的。”陆筝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下一刻她就瞳孔睁大地看李平安脱下了自己的外衫放在她边上。

“那你自己换，我到那边的树后面去给你守着。”李平安说着，就要起身走。

“师兄，我……别走。”陆筝抓住李平安的里衫下摆，“就留在这里不可以吗？”

……

李平安听着背后陆筝穿脱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有好一阵子才换完，想来是因为失温而手脚僵硬不太灵便的缘故。

“好了，师兄。”陆筝脸上通红，散落的头发黏在身上。

“先去我那里收拾下再回去吧，顺便吃个午饭，你午饭还没吃吧？”李平安道。

“没有。”陆筝抓着李平安的手起身，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师兄，我走不动路。”

李平安抱着陆筝回去，与那个红衣师妹擦肩而过。

“多谢。”李平安顿下脚步，极诚恳地对她道谢。那红衣师妹步履不停，但李平安知道她听到了。

依偎在李平安怀里借着体温取暖的陆筝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怎么了师兄？”

李平安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欠了她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