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耶格在柜架面前用羊皮细绢小心擦拭他那根宝贝银针。

高阶秘纹师资格考到手之后，他就在街尾开着这家刺纹店，没雇别的人手，一个人将店铺内收拾得井井有条。这间拥挤而充实的小店就如他的心一样，容不下，也不需要第二个人。

艾耶格虽然考下了高阶秘纹师，但是没有选择在大城镇就业，而是回到了家乡小镇，因为他自知，自己未来的水平终究有限。

【纹】是这个世界中一切超凡力量的来源，衍生出了纹匠师、魔药师、探险家、纹斗士以及最为神秘且强大的——秘纹师。

每一个秘纹师自己身上都会有一个天生秘纹。

秘纹的象征，大小，清晰程度，代表了未来的成就。

他的秘纹在胸口。

只是一个刀柄。

而且是非常模糊不清的刀柄。

他的秘纹评级，是下下级。

也许他的成就，只能止步于此。

他余生都会在这个小镇……

忽然，门铃响了。他将银针放回针架。

“艾大哥！给我一瓶清洗药水！”来者是个女孩子，进门收起明黄色的伞，抬起一双亮闪闪的眸。

“清洗药水？你要把我给你刺的秘纹洗掉？”艾耶格疑惑道。

女孩名叫瑞拉，是刚入学的纹斗士，前不久他刚刚为她举行了受纹仪式。她怎么会这么快就要把获得的秘纹洗掉。

“嗳呀，你的秘纹我怎么舍得洗呢，我是要洗一个临时秘纹啦。”

女孩跑到柜架旁边，轻车熟路地从上面取下一瓶紫色药剂。

正当她要打开瓶塞时，一只手从旁边制止了她，瑞拉一扭头，是艾耶格表情淡漠向她伸出一只手。

“下级清洗药水700纹币，谢谢。”

“害~都这么熟了，打个折不行嘛。”

艾耶格瞥了一眼她的手臂，那里正刺着一只黑色羊头，画工简陋，用墨不足，一看就是找了不知何处的无证秘纹师。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的熟客！”艾耶格态度坚决。

贪小便宜找无证秘纹师这种行为后患无穷，他向来不能容忍这种事。

瑞拉撇了一下嘴巴，乖乖掏出700纹币。

瑞拉拿着药水去水池边洗秘纹了。

艾耶格没有放过她，跟着她来到水池边。

“你最近是不是考试了？”

“你怎么知道？”瑞拉诧异地望向艾耶格。

艾耶格抱着肩哼了一声。

刚才他一眼就看出了瑞拉手上的秘纹是什么。

那不是一般的秘纹。

她手臂上的那只羊头有名字——名为有问必答的死兆。

是一只恶魔。

刺下死兆的人，会获得向死兆发问的机会，每一次，死兆都会给出准确的答案。

瑞拉是个力气大无脑的丫头，她刺下死兆这种恶魔，无非是要应付考试罢了。纹斗士的学业中，她唯一不擅长也就只有理论部分了。

估计也正是因为她对秘纹了解甚少，才会如此大胆地刺下死兆。

正规的秘纹师一定会提醒每一位受纹者，恶魔秘纹都有各自的禁忌，绝对不能触碰。

死兆的禁忌，是提问。

有一个问题，绝对不能向死兆问。

艾耶格面色凝重，望着瑞拉。

“你向秘纹问了多少个问题？”

“额，卷子上有16道选择，10道判断，10道填空，4道简答……一共问了40个。”瑞拉脸有些红。

艾耶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这是一道也不会啊。

“你老实告诉我，秘纹有没有让你不受控制地写下某个问题的答案……就好像秘纹有了自己的意识？”艾耶格只敢旁敲侧击，只恐不小心让自己触发了死兆的禁忌。

在死兆面前，提起“死”都是危险的。

因为那个不能问的问题……是死期。

“这倒是没有，考试相当顺利！”

“是作弊相当顺利吧！快给我洗了！”

“呜呜我洗，我洗。”

艾耶格揉了揉额头，只想说算她命大。

越过水池边费力开启着药瓶的瑞拉，透过店门的玻璃窗望见城市的雨幕。

阴雨已经连绵数日。

最近很多人来他的店里洗秘纹。

来历不明的秘纹忽然多了起来，店里的清洗药水已经快要用完了。

瑞拉正在用的，就是最后一瓶。

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新的客人来店。

调配新的药水，他得出城采集一些东西才行。

可眼下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艾耶格望着窗外天空，不禁有些烦躁。

“……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啊。”

他喃喃问道。

瑞拉将药水倒在手臂上，瞬间起了泡沫，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渗出，溶解，化在水盆里。

瑞拉在手上蹭了几把，秘纹已经完全洗掉了。

“我走啦，这周日学校组织新生打纹斗擂台，我第一个上场，记得过来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欢快地出门去。

“我不去，周日有秘纹大师来镇上讲座。”他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但是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门铃随着门的关闭响了两次。她已撑起那把明黄色的伞，步入雨中。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丫头。

发着牢骚，艾耶格走到水盆边，准备换水。

但他望见水盆中的水时，脸色忽然大变。

那些被洗下来的秘纹化成墨水仿佛有生命一般游动。

就好像秘纹有了自己的意识。

水盆中的墨水，写下了一句话。

……那是一句回答。

——这座城镇的雨，会在瑞拉死时停止。

艾耶格脸如死灰。

有问必答的死兆，有一个问题绝对不能问。

那就是。

——死期。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雷声轰隆。

……

他抱着书坐进大堂的沙发里。

窗外雨幕连绵，他就着立地灯的光亮，翻开书页。

他抱着的书，名为《四十四恶魔》，是高阶秘纹师的指导书。

秘纹的力量来源有大抵三种，自我、象征、恶魔。

三种力量体系，对应了三种学派。

恶魔派指导书有三本。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等级的秘纹师。

《辟邪》是初阶、中阶秘纹师的指导书。

《四十四恶魔》是高阶秘纹师才能阅读的书籍。记载了目前已知的所有有名讳的恶魔。

《神谕》是残章，没有人拥有全本。阅读《神谕》的唯一方法，是通过恶魔秘纹与恶魔对话，从恶魔手中一窥书页。

为了获取阅览《神谕》书页的资格，有些秘纹师会滥用秘纹的力量，不择手段。

他连连翻动书页，最终，在某一页停下。

他的手指抵在书页上，面色凝重。

果然。

有问必答的死兆。

羊头猫眼，四耳，颈戴铜铃，有问必答，所言必实。出自《四十四恶魔》中的第三十四位，阶位不算靠前。

艾耶格手抚书页，望向窗外阴雨连绵的天空。

有人刺下了四十四恶魔之一。

恶魔写下了不能问的问题的答案。

——这座城镇的雨，会在瑞拉死时停止。

重读这句话，艾耶格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死兆在这句话中有微妙的措辞，如果仔细想想，会发现其中的逻辑有问题。

不是瑞拉因为雨停死去。

而是雨因为瑞拉的死而停。

这根本毫无道理……

难道死兆故意立下一个不可能的语言，当有人在雨停时杀死瑞拉，使预言得到兑现

……就是从死兆手中窥见第三十四页书页的方法？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这场雨本身就有蹊跷？

不论如何，城镇中连绵了数日的雨，都和这场案子联系了起来。

艾耶格喃喃着。

“下雨，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再次翻动书籍，试图寻找和雨有关的恶魔习性。

他翻弄着书页时，外面的街上跑过一个挎着一包报纸的小孩子，高兴地扬着手中湿淋淋的报纸。

“天气预报！天气预报！”

“周日就会雨停了！”

艾耶格愣了愣。

他忽然意识到。

周日，自己大概不能去秘纹大师的讲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