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涯面无表情的看了赫菲斯一眼：“你是在暗示我向天父赔罪，来平息这场争端吗？”

“当然不。”

赫菲斯断然摇头：“事实上，我无比支持您打压天父以及祂所属党羽的举措，老实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您可能不知道，这位自诩为神圣上帝的卑劣者，不但曾因为一己私欲杀死了无数刚刚出生的婴儿，甚至还进行过多次种族灭绝行动。”

“如果祂生来就是残忍的，我并不会说什么。但让人恶心的是，祂明明极尽卑劣，却标榜自己伟大圣洁，甚至还以抹黑别教的形式，彰显祂的所谓仁慈。”

“如果要我向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狗东西求饶，我宁愿战死。”

顾修涯的神色微缓：“那你的建议是？”

“我们需要一些帮手。一些支持我们的帮手。我指的不是凡人，而是和我们一样的存在。”

“你是说......神灵？”

“对。”

“可是，如今的神圣意识之海，似乎已经无法自由行动了。我该如何跨越规则的阻碍，去寻找你口中的帮手？”

赫菲斯笑了下：“您可以......做梦。”

顾修涯微怔：“做梦？”

“是的。”

赫菲斯点点头：“神灵并非只能在神圣意识之海中活动，我的冕下。一切意识环境，都可以成为神灵的居所。”

“梦也一样。”

“只要那个梦足够庞大，足够辽阔，就能承载神灵的降临。”

顾修涯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神灵居然能存于梦中。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这就是【神谕】的本质么？神灵通过影响凡人的梦境，降下神谕，由此便可以在不违反万神盟约的情况下操纵信徒们执行自己的意志？”

赫菲斯微微点头，继而恭维道：“您的睿智堪比星辰大海。”

顾修涯仍旧有些怀疑：“凡人们的梦境，真的能承载我和其他更多神灵的降临吗？如果通过这样的办法与其他神灵取得联系，一旦做梦之人醒来，岂不是联系就会被迫中断了？”

“这确实是一個巨大的弊端，但神灵们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

“选择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境，作为降临的地点。”

顾修涯一怔。

什么样的梦境，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想着，看到赫菲斯微微躬身，对着自己一礼。

“冕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受到【隐秘】的看护。它们无法用声音进行传播，我需要与您建立思感上的连接，来绕开限制......您介意给我一枚您的特征物吗？”

顾修涯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从左侧蛇头上取下一枚挣扎着乱动的鳞片，交给了赫菲斯。

赫菲斯低声道谢，随即张开口吞下了鳞片。

顾修涯这时候仍旧保持着【神灵视觉】，也即是那种看什么都是简笔画的视觉状态。

随着赫菲斯将鳞片吞入肚子，他清楚的看到，一条蛇一样的意识体生物从赫菲斯那冒着蒸汽的脑袋上长了出来。

它看起来像是一条缩小了数十倍的痴愚地蟒，与周围的简笔画相比显得活灵活现。

赫菲斯伸手将小蛇抓下来，放进了自己脑袋上的蒸汽口。

一瞬间，原本白茫茫一片的蒸汽中，顿时流露出真菌植物独有的异彩。

紧接着，顾修涯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发生了裂变。

人格仿佛被一分为二半，较多的一部分仍旧占主导意识，但较少的一部分却通过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进入了赫菲斯的身体。

顾修涯发现自己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接管了赫菲斯的身体，他甚至能通过赫菲斯的视觉观察眼前的世界，乃至于感觉到赫菲斯的情绪活动。

“......你似乎有些痛苦？”

顾修涯无声问道。

他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自己的声音出现在赫菲斯的脑海中。

赫菲斯头顶蒸汽疯狂喷涌，双目中神火却略显暗淡。

他同样以思感回答道：“灵智体的本质，就是受神性吸引所凝聚的无数念头的整体。您的思感出现在我的灵智之中，破坏了它们的整体稳定性，这会为我的理智带来巨大的负担，甚至可能引发我的陨落。”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要绕开限制，只能铤而走险。否则，那些信息早就人尽皆知了。”

“......辛苦了。”

顾修涯没有想到，所谓的思感连接居然会给赫菲斯带来如此巨大的危险，这让他多少有些动容。

这位从前的工业之神，所作所为确实对得起祂如今的身份。

“这是我应该做的......冕下，让我们说归正题吧。唔，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思感上的错乱让赫菲斯出现了健忘症状，祂突然想不起来刚才自己具体说到哪里了。

“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境。”顾修涯提醒道。

“噢，对，梦境。”

赫菲斯恍然，继而道：“这是一个关于神灵的秘辛。”

“传说，在亘古之前的过去，生存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命，都是愚昧且无知的。”

“它们困顿于本能，只知道杀戮和进食，从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

“直到某一天，某个生命受到广阔宇宙中某位存在的感召，诞生了本不该属于平庸物种的东西。”

“智慧。”

“当天晚上，世间第一个智慧生命，做了祂的第一个梦。”

“那个梦，孕育了一位超凡而古老的神灵。”

“梦神。”

“祂是潜意识的主人，是一切奇思妙想的掌控者，祂不存在于群体意识之海，因为祂自己就是一片群体意识之海。”

“世间所有能够做梦的生物，都是祂的锚点。每当人们开始入睡，整个世界都将被动的，不受控制的，为祂提供不可计数的庞大意识之力。”

“祂的强大凌驾于万神之上，是早在文明开化前便存在于这颗星球上便存在的古老神明。”

“即便强大如原初，在这位存在面前，也只是个后来者。”

“但有时候，太过强大也是一种负担。”

“世界就像是一片鱼塘，万神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鱼，这种微不足道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万神获得了自由活动的资格，因为支撑祂们存在所需要的养分很少。”

“梦神则相反。”

“祂就像是一条鲸鱼，一条足以撑破鱼塘的鲸鱼。”

“祂的强大，让祂根本无法自由活动，因为祂哪怕只是翻个身，都需要数以十万计的人类所提供的意识之力作为支撑。”

“这很不正常。”

“世界不该允许一个庞大到会对它造成巨大负担的生命诞生。这是违背了自然发展逻辑的事情。”

“因此，智慧之神曾提出一个观点：祂认为梦神并非这个世界的本土神灵，而是一个过客。”

“一个从更大的鱼塘，跌入万神栖息地的过客。”

“出于某种原因，这位伟大存在偶然误入了我们的世界。而可悲之处在于，整个世界所提供的意识力量，都不足以支撑祂离开。”

“祂只能陷入沉睡，也必须陷入沉睡。来等待逃脱之机的到来。”

“莪暂且不知这两种观点孰对孰错，但梦神确实从我诞生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处于冗长的沉睡之中。”

“没有任何神灵亲眼看到过祂的活动痕迹。”

“不少神灵曾因此质疑过梦神存在的真实性，祂们怀疑梦神只是一个虚构的传说，是一个意图借助神灵们的【笃信】，人为造神的弥天大谎。”

“对此持反驳态度的是美梦之神，祂曾在原初的见证下宣布，梦神的至高权柄已经被某位无上存在占领。”

“后来出现的噩兆之神、幻梦神、清醒之神等梦神系神灵，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美梦之神的说法。”

“梦神的权柄在诞生过程中呈现出明显的分裂性。这种情况只有在至高权柄被攉取后，才会出现。”

“不管最开始的情况是如何，至少，在神灵们上千年的【相信】与【传播】过程中，即便梦神的权柄原本没有自己的灵智体，现在，祂也已经诞生了。”

赫菲斯说到这，叹了口气。

顾修涯感觉到了赫菲斯思维中出现的异样情绪，那种情绪复杂而惆怅，让人低落。

“事实上，这正是我们所处世界最伟大、亦最悲哀的地方。”

“虚假的东西能够因为无数人的相信而成真，真实存在的东西却往往会被人怀疑。”

“更可悲的是，我们甚至无法判断，一个东西的存在，究竟是因为我们相信它存在，还是......它本就存在着。”

“世界就像一场宏大的幻梦，即便伟岸如神灵，也看不清它的真实。”

顾修涯没有回应赫菲斯的感慨，心里却有差不多的想法。

从物质的发展规律上来看，这个世界确实显得非常怪诞，怪诞到违背常理，怪诞到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但......就像言先生告诉他的一样。当一个人无法分辨真实和虚幻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笃信。

笃信世界的真实，才有看见真实的机会。

时间在双方的沉默中流逝。

少顷，赫菲斯调整好了心情。

他继续道：“神灵必须要以自身行为诠释权柄的职能，这是掌握权柄乃至融合权柄的必经之路，即便你不想做也不行，因为权柄会逼着你去做......原初赐予的权柄除外。这种权柄类似于职能让渡，因此并不需要繁琐的【灵权合一】。”

“梦神一直都在沉睡，祂以【沉睡】回应了祂的权柄，这与我发展工业，回应天成之责，是一个道理。”

“祂偶尔会醒来一瞬间，事实上都谈不上醒来，更具体来说，是从一个梦，过度到了另一个梦。”

“那是一个极短的时间，也是唯一能够被神灵们利用的时间。”

“当星球转动自第一千零一个夜晚的瞬间，伟大梦神将从长眠中短暂苏醒。”

“幻梦与现实将在祂的伟力下发生连接，物质与意识的界限将被无限拉近。”

“神灵们将借助祂的力量，以灵智穿过世界的胎膜，于幻梦中齐聚一堂，界定凡世的归属。”

“此即：万神议会。”

“包括万神盟约在内，每个千百年间的重大变化，都是在这场议会上诞生的。”

顾修涯听明白了：“你打算去参加万神议会？”

“是我们。我们一起去。”

赫菲斯道：“在过去，我有很多朋友。虽然如今时过境迁，绝大多数老朋友都不在了。但也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幸运儿侥幸存活了下来，我想带您去和祂们谈谈，争取祂们的支持。”

顾修涯有些诧异：“你确定要带我一起去么？”

顾修涯确实很好奇，所谓的万神议会，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但他并不想让自己的从神为难。

一个古老的圣灵，一个前代的工业之神，如今却沦为后来者的从神，还要在一帮老朋友面前称呼他为“冕下”，为他求人情，拉帮手......

单只是想想，就知道这样的情形会多么让人难堪。

赫菲斯似乎知道顾修涯在想什么。

“无需为我担心，冕下。”

“我即将经历的，不过是成功前必然会遭受的误解和冷嘲热讽罢了。”

“这算不了什么。”

赫菲斯的声音在顾修涯的思感中回荡：“在这一年半以来，格兰仕所发生的变化，已经充分证明了您的伟大。现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最为富饶、发达的地方。”

“这是神灵与人类共同创造的奇迹。”

“我以顺天为荣，亦以身为顺天的追随者而感到骄傲。”

“我笃信，终有一天，您的声名会随工业响彻这个世界。”

“到那时，所有对于我的轻蔑和鄙夷，都会化为赞歌。”

顾修涯没有想到，赫菲斯对于顺天教的认同感居然达到了这样的高度。

这种不在乎当下，只关注未来结果的思维方式，或许正是这位古老圣灵能够浴火重生的原因所在。

他感慨了片刻，开口道：“你既有此决心，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明天，我的冕下。”

“事实上，这正是我降下神谕，暗示叶琳娜于今日呼唤您的原因所在。”

“即便抛开天父教的问题不谈，单就天地之力和新月出现一事，我们也需要去一趟万神议会。这毕竟是一场波及世界的巨大异变。了解上位者们的态度，有助于我们做出正确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