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会死。

任何事物都会死。

地球，太阳，宇宙也不例外。

“恐怖啊，起源道界正在崩溃，礼崩乐坏，秩序法则模糊，仙神们失控的陨落，天域的不灭神灵也接连的倒下，连我等这不朽的道宫亦在风雨飘摇中难以为继，我的孩子们、道徒们，到奋力一搏的时候了！”

黄祖自道宫中长身而起，威势惊天动地，似有改天换地之志向。

赤青高玄四子低喝道：“天地破灭，匹夫有责，愿追随黄天老祖，奋力一搏！”

黄庭，绛宫，大日明堂，血海，命门中，被五大天祖教化的细胞人们声动天地：“愿随黄天道祖，奋力一搏，救我宇宙，重建法则，再造新天！”

京华医院，

主任医师捏着眉头打量片子，叹息一声放下，望着面前的老人家：“老师，古州老爷子，您莫要再研究什么长生不老之术，那都是虚妄的，您瞧瞧，研究一生，最终长了五颗肿瘤！”

“脑部一颗，胸部一颗，腹部三颗。”

头发白中透黑的古老爷子重重拍着桌子，震声大叫：“不可能，去年体检还好好的，我刚与物院老方有了突破性进展，怎会……”

“您已经九十六岁，建议您保守治疗。”

古州沉着脸提着白色塑料袋走出医院大楼，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道旁，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走出，锃亮的皮鞋踏踏而响。

中年人道：“古老爷子，谈谈吧！”

车内后座，中年人淡笑道：“老爷子，您的研究所维持靠的是集团输血，您一直说长生技术很快就会突破，四十年前，我爷爷没等到，二十年前，我父亲没等到，现在……”

“你爷爷活到一百零九，你父亲一百零一，你才八十二岁，急什么？”

“老爷子，我现在代表的是所有的投资人，我们在研究所倾注心血，不是用来打水漂的，我爷爷和父亲有耐心，不代表我愿意做冤大头，听说您得了肿瘤，而且是五颗！”

“呵，消息够快的，急什么，这一切都是试验的一部分，在计划之中，按照协议，你无权干预我的研究。”老年古州硬气的反怼。

“呵，超级马的模拟大脑、意识上传即将有突破性进展，到了那时，你的研究便不再有意义。”

这些年，古州为长生技术投入太多。

这已经是他毕生的执念。

古州平静的推车而下，望着远去的车屁股卷起的烟尘，倒背着手闷哼道：“现在的人啊，真是没有耐心！”

天空黑压压，空气湿润的仿佛能挤出水来。

他打了无人出租来到京华大学物院，验证身份后进入：“老方，老方！”

“叫什么！”

实验室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走出，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相貌儒雅，高大的身材罩着白大褂。

“老方，我病了。”

“你，看起来也……”“瞧片子。”

半晌过后，

老方沉着脸道：“五颗肿瘤，难道是试验过程中出了问题？我化验化验……”

古州再度抽血检验，得出的血检和基因检查结果很是惊人。

“这不是普通的肿瘤，普通的癌细胞虽然具有不死性，但其基因是有问题的，你的肿瘤细胞比你自己的还要年轻健康，但却被免疫系统识别，要剿灭。”

没错，普通的肿瘤细胞的确具有不死性，但不代表其健康。

肿瘤细胞的基因，仿佛是石碑上的刻文被不断的拓印后变得模糊，从而拓印下错误的字迹，出现表达错误。

可古州体内的肿瘤细胞不同。

“我明白了，是长生试验，我找到了部分的长生因子和基因节点，进行打靶修改，但却忽略了人的整体性，任何基因并非单独发挥作用，人的身体就像大自然，一处变动则处处变动。”

药物产品的后期验证、临床，实则就是观察药效对整体的作用。

人就像大自然码了数亿年的代码山。

擅自变动一条代码的后果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修复一个bug的同时会产生更多的bug，甚至程序崩溃。

老年古州透过磨砂玻璃观察模糊的天阙，倒映着自己苍白的面庞。

“不仅如此，我修改了自身的因子，遭受自我免疫反噬，而我又是天地的一部分，也会遭受大自然方方面面的排斥，或者说是不适应。”

老方叹气：“老古，人是适应环境的产物，你改造自身，却无力改变天地，大势之下，众生如尘。”

细胞不死，为人之肿瘤。

人之不死，岂非天地之肿瘤？

不具备长生的土壤而长生，便是逆天而行。

老年古州轻咳：“若是我们能达到宇宙一级文明，有着彻底改造地球的能力，便能创造出长生的土壤，与天地同寿，日月齐辉，但我恐怕没有时间了，老方，将我的研究成果带到后世吧，当机械科技、信息科技触及神的禁区，改造行星，人才具备不朽的潜质！”

他悟了懂了。

人居人世，仙有仙土。

没有长生的环境便无长生的命数。

大自然弱肉强食的法则筛选一切，适者生存，不适者灭亡，在人类没有彻底驾驭行星生态之前，长生不朽便是逆天而行。

古州的技术超前了，也偏颇了。

超前一步是天才，超前十步是疯子。

而疯子是无法在现有的社会环境中立足的，人们包容一切，故而排斥一切，疯子一切异于常人的表现，都会被归为异类。

简单一句话，现在的环境不容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所以，古州病了。

老方忽的双目灼灼如电闪，抓着古州：“老古啊，不一定会死，你还记得我给你提过的那套理论吗？宇宙是一片深海，万物是泛起的涟漪。”

“你是说……”

古州难以置信的抬头，倒退两步：“你说你那套毫无根据的不科学的变态理论？你想干什么？”

“老古，你都要死了还怕什么！”

老方激动的满头白发炸开，金边眼镜后的眼神烫如火：“宇宙是一片深海，万物在涟漪中随波逐流，没有人能够对抗大海的磅礴，然而若能对你进行量子打靶投递到更深的海域，涟漪也无法触及之地，那么涟漪的运动便无法将你完全的杀死。”

古州嘴角抽搐：“老方，如果四维时空是涟漪，你是要直接把我送出已知宇宙啊！”

这是多大的仇啊。

老方握住他的手，严肃深情道：“老古啊，你多虑了，反正都要死了试试又何妨？如果宇宙不是四维的，而是更多维的，莪会通过量子打靶将你的所有信息打靶标记在更深的维度中，涟漪能够冲散肉身却无法击散灵魂！”

“如同吊灯垂落的流苏，无论风吹拂的它们如何摇摆，终不能将它们真正的分开。”

古州沉声问道：“老方，你做过验证吗？”

“没法做！”

科学家老方摊手道：“没有灵魂的生命即便打靶到深海纬度也无法回应，你瞧那些牛羊猪狗，饿了便吃，吃了便睡，睡醒再吃，即便是黑猩猩又哪里有灵魂可言？你常说基因铸就肉体，我则说文明铸就灵魂。”

古州脸更沉了。

老方严谨的说着：“我需要一個不怕死的具备灵魂的活人来进行这次实验，当你肉体所有物质集合与排列打到深海维度，那么你的肉体的每一个量子都将被标记，如果你没死且能操纵每一个细胞的行为，代表我成功了。”

“如果我死了呢？”

“奥~成功筛选掉一个错误答案。”

“老方，方远，你真是一坨狗屎……好吧，我答应了，但若我没有醒来，把我尸骸发到深空去吧，我可不想被你和那些人拿去解剖研究，至于我的后人……后人自有后人福！”

公元2078年，二十一世纪末叶。

燧皇生命研究所与京华物理研究所展开联合试验，命名为深海试验，场地为郊区的具备超大量子加速器的量子研究所。

试验很低调，毕竟不合法，故无人关注和知晓。

除了害怕投资打水漂的投资人们。

他们盛装出席，盯着愈发老态龙钟的古州，叹息一口气。

“你死之后，我们会替你照顾好研究所，为他们继续提供工作岗位，也会安置好你的家人。”

说是照顾，实则瓜分。

看似安置家人，实则威胁他不要私藏研究所的科研资料。

没有人认为他能够成功，甚至连古州也没有把握，信誓旦旦的老方同样没有足够信心。

古州的身体出了大问题，五颗肿瘤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他的寿元无多，等不到研究成果发扬光大的那一天。

但古州的语气很硬：“备好庆功宴吧，长生久视，便在今日！”

他疾步离开，再出现已经是显示屏中，他赤身站在一处特殊材料密室中，老方站在控制室前，对着话筒开口：

“老古，量子打靶的过程非常快速，你便如同模版，经过晶体排列的高速量子会整齐的打在你的身上，并携带着你所有的讯息锚定在更深的维度中……届时，不单单是肉体的永生，天地的永生，更是灵魂的永生，文明的永生！”

“而且请放心，速度很快，完全没有痛苦。”

显示屏中的古州抬头，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寒冷，不是因衰老，而是体内的五颗肿瘤细胞在疯狂的扩散，袭击他原本的细胞，彻底占据身躯。

古州知道即便成功也无力回天。

五颗肿瘤细胞无法代替他所有细胞的工作，而且替换的细胞中也包含存储着记忆、情感、理智的神经细胞，这些东西一旦替换，古州还是那个古州吗？

不能永生的灵魂有了永生的肉体，会怎样？

一人之下的冯宝宝？

纯净无暇却似没有前尘。

死亡前夕，古州大彻大悟。

“没有文明便没有灵魂，没有灵魂便是野兽，我试图创造的仅是一个没有灵魂的野兽罢了，羽化飞升，不是一个人的飞升，而是举国飞升，举天下飞升。”

“个人证，天地证，文明证！”

他抓住了文明进阶的关键，望向监控摄像头，嘴唇蠕动。

恰在此时，轰的一声，强大的磁场爆冲，疯狂而粒子乱流在特殊晶体的排列下化作整齐的光束轰然淹没了古州。

无论他开口或是不开口，都没有意义。

明白不意味着可以改变。

死亡早已是他注定的宿命。

光芒一闪而逝，显示屏在瞬间白屏后迅速的恢复，实验室中的古州安静的站着，仿佛不朽的巨人。

老方面色激动的刚要询问，却见那身影噗通仰倒在地，七窍流血，周身酸软，五脏六腑具碎，整个人仿佛充满水的气体。

投资人们默默无声的退走。

现在该瓜分研究所的成果和专利了。

“老古，你站起来，你给我一个回应，玛德，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老方不信邪的坐在古州的尸骸面前一天一夜，等待尸骸冷却，也终不见回应，他取走血样在显微镜下观察。

“老古啊，你要是还活着就用这些还存在基础结构的细胞打一个笑脸或者字！”

“老古啊~”

“老古啊~”

一声声的悲戚呐喊响彻在研究所中。

而在前一天，试验开始的刹那，黄赤青高玄五位天祖已经攻占了血液系统，消化系统，四肢百骸，眼看要打破血脑屏障，攻占神经天域，再造新天，却忽的被洪流般的炽热光芒淹没。

“啊~不——”

“这才是起源道界破灭的真相！”

“伟大古祖陨落混沌的最终之劫，一道白光，上苍劫光！”

“怎会如此，这难道是传闻中的混沌雷劫，无上劫光，伟大古州似要蜕变涅槃，引起混沌剧震，降下劫光，最终伟大古州失败了，故而死化天地！”

“君父，好痛苦啊，我的肉体似要被劫光摧毁，我的灵魂似要离体而出！”

“不要放弃，高、玄、赤、青，古祖将我们送到过去，正是要让我们扭转未来啊！”

黄祖怒吼，四子亦发狂。

细胞人们被一点点的撕裂，震碎，改变细胞结构，连他们也不例外，那光柱透体而过，似将灵魂自肉身中打出。

赤天骇然：“我的灵魂被劫光打出了！”

黄，青，高，玄同样心神一颤，肉体就在前方，他们却被光量子裹挟着冲出物理的屏障，进入未知领域。

轰！

无数的量子整齐排列犹如立体打印机的触点，在这未知的深海，不可理解的纬度中一点点的打印出古州肉身每一个量子的讯息。

黄心神一震：“这里莫非是……”

大日天子青骇然低声：“伟大古祖，道之本体的所在……”

赤震撼的望着那徐徐重建的浩瀚伟大的宇宙之躯，他的每一光点都连接着一条光线，与那死去的起源道界紧紧连接。

仿佛镜子内外的人与影子。

又似太极的阴阳，相互纠缠。

腐生玄黄天尊玄天震撼的低喝：“哪怕肉体崩解，散落成千万份，那份联系依旧存在……”

血魔高天喃喃道：“肉体崩解，道都不存，我们却永驻，难道我们超越了道，达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越道境？无道境？亦或者祭道境……”

“嘶~”

这片虚无中，五位细胞老祖倒吸冷气。

……

又等十日。

老方和古州儿女低调的为古州举办了太空葬礼。

失魂落魄的老方痛哭的抚着棺椁：“老古啊，我会将你的研究成果带到未来，人类文明必将永生，只是你成功了，我的宇宙深海理论却失败了……”

他哭的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当时的睿智儒雅，真如一个老顽童般，这次的失败仿佛击溃他一生的坚持和信仰，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古啊，放心吧，我过几年便去陪你。”

“你也不要担心，我用最好的太空记忆金属为你打造的棺椁，严丝合缝，保证结实，还加入了核动力小型推进器，你一个死人也不怕核废料辐射，放心吧，保准你畅游宇宙一亿年！”

“再见了，古！”

他不知道的是，

古州的意识静静的站在老方的背后，凝视着这一幕。

而在这个古州的背后，未来的古州同样在静静的盯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你把棺椁盖的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