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么悄悄流逝。

这年头，衣服贵，鞋子贵，但凡跟工业相关的，都不便宜，以至于区区几百块钱，根本不经花。

就好比自行车，一辆就得两三百。

可农产品，那是真便宜，羊肉一斤一块八，牛肉一斤两块，还没多少人买，陆岩都笑麻了。

当然，该批评还是要批评的。

你怎么能买牛肉呢？

好端端的买什么羊肉？

买点肥猪肉不好么？

买点猪板油不香么？

有那个闲钱，买肥肉板油熬猪油，一年没准都够了，不然买两只小猪养着，也是妥妥的。

不过买都买了，也没辙，只能认。

于是回家。

此时时间已经是下午，阳光之下，走着走着，居然还有点热。

车是满的，上面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之前买的，后来又加的，得有人扶着，还得有人帮忙推。

“好家伙，这是干嘛了买这么多？”

等回到熟悉的地段，立马便引发轰动。

到队里，更厉害。

“这是把街都搬回来了吧？”

“哎呀这皮夹克，真好看。”

“怎么的，发财了呀，发财了也带带我们啊！”

“我就说没那么简单吧，还沤肥，亏你们也信，哥，嫂，回头也带带我！”

“……”

普遍都没有的年代，精神面貌总体来说是好的，也不怎么卷。

但钱是个好东西，自古皆然，劳动人民发家致富的热情从未消失。

这個时候兄弟几个也跟着露脸，递烟的，奉承着要给介绍对象的，便连陆岩也没逃过，那感觉，酸爽。

回到家又开始忙。

有肉要腌，有鱼要杀，好不容易搞来的板油要熬，还有猪肠，要翻，要洗，灌香肠。

其实这就很好了。

时下的村里，能把这些都搞整齐，便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陆岩呆了一会，简单跟队里来坐的人聊了聊，回家，点火，开始烘藕粉。

这是昨天的，目测要多些，没准出来有五十斤。

没多久杨雪来了，手里还剥着橘子。

“家里忙完了？”陆岩随口问道。

杨雪递上半个橘子：“我有什么好忙的，我又不像你们。”

说完又开心笑道：“哎呀，明天去爸妈家团年，往年都是空着手去的，回来多少还要带点，今年好，可以拿东西过去了。”

是真开心。

说着还低头额头抵着陆岩肩膀左右摇摆蹭起来，那叫一个美。

陆岩莞尔，边吃橘子边道：“然后还可以给爸妈钱，还能给小的压岁钱对吧？”

“嗯嗯。”

“都对。”

“你都不知道这两年我怎么过来的……”

说着说着，杨雪眼眶竟是有些泛红。

说白了，离婚的女人不容易，尤其这样一个年代。

亏得是这人想得开，性格够辣，又有兄弟护着，不然还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陆岩笑道：“能理解，不过，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杨雪擤了把鼻涕，手帕擦干，声音略带沙哑：“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结婚啊！”杨雪笑着说道：“你条件这么好，又能赚钱，很好找的。”

“那是你以为，其实我就是个臭教书的，还是二婚。”陆岩若无其事说道。

“意思是，你怕找不着？”杨雪试探着问道。

陆岩笑笑，摇头：“或许吧，可能也找得到，就是不太想找。”

“为什么？”

“就是不想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陆岩随口道。

杨雪想了想，又笑，头一偏：“其实我也不想，哈哈！”

“那你又问？”

“我这不怕你找了就不理我了吗？我这还指着跟你发财呢，好不容易才赚到钱挺直腰杆的。”

“……”

一句一句，渐渐的，火光熄灭，藕粉好了。

今儿不错，都这会了，天还没黑，橘红色晚照晕染天地之间，俨然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哥，杨雪姐，吃饭了。”忽然有声音传来，伴着傍晚的狗吠声与鹅鸭归笼的叫声。

陆岩把烘干后包好的藕粉背上：“走吧，吃饭，这粉拿到你那边去，看看今晚能卖多少。”

“那还用问，肯定都卖掉。”

“希望吧，到时候给提成，一斤两毛。”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

“那你放心，肯定卖掉，卖不掉我借钱都吃下来。”

“……”

就这么说着，很快迎上过来的陆晴。

等回老宅一看，一下午的功夫，香肠已经灌上晾着了，虽然不多，却也惹眼，鱼也已经腌上。

厨房，灶膛里火光还在跳跃，煤炉上，小铁锅里，一锅鱼头鱼杂咕咚咕咚冒着泡，旁边桌子上，洗净的白菜叶，香菜，茼蒿，满满三筐。

也是有点奢侈的。

就这几筐菜，放后来恐怕都得好几十，还没那么好。

又有猪油渣，花生米，蒜苗炒肉，红菜苔，等等，以当下的水平来说，可谓是丰盛。

“来啦？”

“坐，老四，去把麦饭石搬过来。”

老陆十分热情。

这一下午，他也没干嘛，就跟人闲扯聊天了。

但是就是爽。

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没这么爽。

陆明兴高采烈，搬来一箱麦饭石，那是时下比较流行的饮料，跟小香槟差不多。

杨雪也仗得住，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这么好的饭菜，不吃白不吃的。”

话语间，卷起袖子，又是摆碗筷，又是盛饭，不亦乐乎。

陆岩心安理得的坐了下来。

说实话，对他来说这锅里有点油，鱼头鱼杂哪里是这么做的，不应该剁椒么？

就算没有，做成酸菜口味，那也是很好的。

可身体却很诚实。

或许这就是这个年代吧，空气中散不尽的猪油味，鱼油味，他竟不觉得难闻。

再把那板油熬剩下，有点发黑发黄的猪油渣捡一块嘴里一丢……

嘿，还真香！

猪油味，带点咸，嘎嘣脆！

再把那香菜夹上一筷子，锅里一滚，拖出来……

呼，爽！

他是个爱吃香菜的，那滋味，绝了。

“好吃吧？”杨雪就笑，递上一碗饭：“要不要给你加点猪油。”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

猪油拌饭，不少人的童年记忆，陆岩隐约记得小时候也吃过，挺香的。

而当下来说，这也是很奢侈的事情，因为猪油一般是炒菜的，猪肉，肥的比瘦的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