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九日。

天空有些沉闷，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空气中透着些许水汽，呼吸一口都有潮湿的味道。

已是午后，校外近处围着警戒线，围着很多家长，他们都用殷切眼光望向学校大门里。

学校周围的马路全部封了，挤得进去的家长围在警戒线前，挤不进去的家长就在马路边挤，摩肩接踵的，比闹市还要热闹许多。

这样的盛况每年高考时分几乎都能看到。

乌云渐渐积聚，天色略显黯淡，从校门口也不断走出来学生，每走出一位都能吸引大量灼热的目光。

警戒线跟前的地方特别好，正对着校门，孩子出来了能第一时间看到，是王慧贤费了好大力气抢到的。

不过也不光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旁边提着水杯的李淑也出了不少力。

“李姐，晚上带小松一块去吃个饭吧，高考结束了，他们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看他们自己吧，考了这么多天估计也挺累的。”

“也行。”

两位母亲一左一右地等候，手里也各自拿着水瓶。

自己渴了，就算渴得嘴唇发干她们也不喝上一口，眼睛就一直往出来的学生当中去看，一点都没觉得酸。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大抵是雨点落下的那一刻，两位母亲的眼睛亮了。

雨滴轻轻簌落，圆润的水珠坠到地面，扬起片点尘埃，不久地面就都是星星点点的深色，能嗅到的雨的味道也更加浓郁了。

从校门口出来的方向有许多学生，但其中有一对人很显眼。

是一对正值青春的男女，离的很近，他们似是有计划的约定好了时间，一起走了出来。

王慧贤看到他俩就赶紧挥挥手，生怕他们看不到，李淑也朝他们摆了摆手。

其实刚出校门伊依跟江小松就看到她们了。

不忙着过去，俩人慢慢悠悠的走，像是饭后的小夫妻出来散步。

“热死了，下雨了还这么热。”

江小松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考场里边不让开窗户，有点闷热，他后背都出了点汗，这会正揪揪衣领给自己来回扇风解凉。

他很没形象地扇风，旁边的少女笑了下，拉拉他袖口。

“注意形象啦，有摄影机在前面拍。”

“哦哦。”

他俩说了两句悄悄话，一起快着步子到家长跟前。

“考的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题稍难一点。”

“喝点水，看你嘴干的。”

李淑给江小松递过水杯，王慧贤给伊依拧开瓶盖，她们稍微问了下自家孩子考试情况，然后领着往外边走，江小松跟伊依也就分开了。

雨下的很小很小，细碎飘零，落在头顶才有点感觉。

分开的时间特别短暂，等走出人群了，两個小孩不约而同地往对方那边靠，家长也就只能跟着一起了。

“小松，考的怎么样啊？”走近了，王慧贤亲切地问他。

“发挥还行，应该还可以。”

“那就不错了，按照你正常水平，只要发挥不错那就好得很了。”

“好啥啊，我看依依这次要超常发挥了，从出校门我就看她轻轻松松的。”

李淑也领着儿子凑近另外娘俩，拍拍儿子脖子夸奖起了伊依。

“好，都好。”

两家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块，王慧贤顺手拍拍江小松后脖颈，也拍拍自己女儿脖子。

“你们能一起考到自己心仪的院校最好，要是同一所就更好了。”

江小松阿巴阿巴了了，可能是在王慧贤家待太久了，她都把他当儿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老妈学的，她现在也特喜欢把手放他脖子后边说话。

也许是因为王慧贤拍他后脖子的举动让李淑感觉到自己的专属动作不再专属了，她这次直接反手把手搭在江小松后脖颈空余的地方。

“我记得你们俩都报人大了吧，要是都考上了那就太好了。”

“.......”

江小松本来地方不太多的后脖颈一下就被俩家长各自裂土占据了，他的脸都黑了。

伊依抿住嘴唇忍着笑，她脖子上只有一只手，可比他好多了。

星星点点的雨渐渐大了些，速度很快，俩个家长斗法的手就只好放下来，带着孩子赶紧走。

李淑跟王慧贤都开了车过来，车停在一起。

四人走到停车的地方，两个家长上了车了，剩下两个孩子却还在外边。

“妈，我们先不回，出去走走。”伊依到车窗前跟她母亲说。

“啊？这还下着雨呢。”

江小松也没进车里，站在他老妈的车窗前望着她，虽然不说话，但意思很明确了。

“去吧，刚好带伞了。”

相较于王慧贤，李淑似乎更懂江小松，或者说更懂江小松跟伊依，她从车里拿了把伞给他。

“早点回来，不要冻着了。”

见那边的李淑这么开明，王慧贤叹了声气也只好同意，只是她那边没带伞。

“好啦妈妈，不用找了，我们用一把就够了。”

“欸！早点回来啊你们。”

两个小孩大抵是没有听到的。

雨点细密绵绵，江小松打着伞，伊依躲在伞下，两人往远处去，越走越远，愈发朦胧，直到逐渐消失在两位家长的视野里。

江小松撑着伞，走在这一条由北向南的行道上。

这一条路他太熟悉了，初中是走这条路上下学，高中也是。

初中的记忆过于遥远，那份懵懂的青春和这隐约的雨色一样模糊。

而高中就熟悉多了，他刚刚才又一次地结束了高中生活。

如何评价高中生活呢？江小松陷入回忆，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却有些语塞，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评述。

也许每个人也都是这样，当考完高考最后一门科目，走出考场时，很多人并没有太多开心，反而无限怅惘，很是迷茫。

高中生活或许并不是很精彩，大多较为枯燥机械，可正是因为这段乏善可陈的无聊日子，让其中有趣的、大有感触的人和事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哪怕第二次毕业了，江小松此时彻底告别高中，心中也有万般思绪。

毕业了，以后很难再见到现在的好兄弟了。

刘乐以前考了个一本，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考得更好些，他以后接的是他爸的班，没有好学历可不成。

李圣杰以前发挥不佳，只考了二本，希望这次能有些变化。

鲁兵老师在这之后还是在继续教书，其他老师大都也是，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回来看看他们。

还有那几个很讨人厌的女生。

雨点如断了弦的珠子落在雨伞上，噼噼啪啪的声音意外的有些悦耳，很容易让人陷入空灵的状态。

黑云密布，下午的天色好像到了傍晚，昏暗中夹杂着清凉的雨丝，微风很轻，雨点斜落，树叶频频点头。

眼前的朦胧雨景愈发不真实，彷佛虚幻，江小松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有喜欢的也有讨厌的。

喜欢的东西有很多，最喜欢的人只有一位，想到这，他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目光也不知不觉地偏转朝侧。

“想完啦？”

少女浅笑，好看的杏眼里全都是江小松尴尬的神情。

“我们都走到哪了，你也不喊我一声。”

“我看你想事呢，哪能打断你。”

相较于江小松的感慨万千，伊依的思绪很少，很淡。

小手结在背后，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被握着手腕的那只手的手指还在灵活跳动。

少女很轻松，内心也很静，欣赏着仲夏小雨也并不会像他那样失神。

高考结束，高中生活结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人生还有更多的新篇章，她曾经历过的，只是以前一直很孤独，这一回可算有了个老伴呢！

老伴啊，老伴，他们会一直陪着彼此直到垂垂老矣。

只不过那个时候，也许就喊不动了吧。

“老伴。”雨中，伊依呆了似得，突然看着江小松没来由头地喊他一声。

“什么？”

“老伴！”

“......你这家伙，你喊别的，什么小江同学，老江，小松子我都认了，现在我们俩才十八岁，让别人听到你喊我老伴.......”

“老伴！”

伊依不管不顾，露着小虎牙，依旧娇憨得冲他喊。

江小松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哎！满意了吧。”

“嘻嘻。”

心满意足的女孩拿出手机，脸上还有感觉被宠到的笑呢。

打开聊天软件，她看了眼班级群，这两天班级群里特别活跃，聊天的，考完对答案的。

不过再活跃也没有高考前学校里最后一堂课活跃，好多同学直接大胆跟喜欢的人表白了，各种情书还有花什么的在校园里满天飞。

她们班级也有个别，当时闹的可火了，所有人起着哄祝福，都有人掏出私自带的手机录视频了，就在群里。

伊依点开群里的视频，看了一遍后感觉好甜，嘴角都有笑了，但忽的瞥了眼旁边的男人，她的小嘴又瘪了。

“你看，你看你看。”

她把手机放到他跟前，点开视频给江小松看，凑的特别近。

“哎呀，我都看过好几遍了，别挡我视线，撑伞呢。”

“呜。”

看他好像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伊依呜得一声收回手机，抱着胳膊，小嘴也撅了起来。

那天起哄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着起着起着这个哄就起到他们身上了，同学们都喊着江小松告白，都开始提前鼓掌了。

当时伊依都羞死了，但是他却愣是溜了，上课了才又跟没事人一样回来。

“哎呦。”

江小松正撑着伞，忽然胳膊就被捶了一拳，比以前的力道重些。

“你干啥啊。”

“生气！快走，我要回家。”

“.......”

只是随意散步，等到了小区门口，都不等江小松送她，伊依顶着雨小跑着就走了。

这.......

江小松略有无奈，看着她进去，他摇摇头，也往家的方向走。

雨倒是并没有越下越大，依旧缥缈，依旧朦胧，细腻得好似春雨。

回到家，江小松收了伞，朝屋里喊了一声，发生老妈还没回来，估摸着是出去逛了。

月月从他卧室出来，慢慢地走到他跟前，看起来刚醒，走路软塌塌的。

到他跟前了，猫猫两只爪爪前压，爪子一前一后地伸伸，甩了甩头，做了一套醒神操。

江小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抱着它坐到沙发上。

“月月，从今以后我可就有大把时间了，你妈妈也是，她就能经常过来了。”

“喵哇呜~”

“哦对了，她好像生我气，不过也是应该的。”江小松想起了伊依临走的模样，不免叹了声气。

想了想，他举起月月的一只小爪子。

“月月，玩个游戏，石头剪刀布，你赢了晚上吃饭我跟她表白，输了就回床上睡大觉。”

“喵？”

江小松把月月的小爪子握成小拳头，然后他再用手把猫猫的小拳头包起来。

“是我赢了。”

“喵呜！”

江小松只是玩乐，但他却发现月月很努力地伸开了爪子，跟他的手一样。

“布？你还挺灵，但平局怎么算？”

“喵哇呜~”

“那就都不算。”

“喵.......”

猫猫从他怀里挣脱开，跑到里屋去了，它不想跟这个大无赖玩了。

至于江小松，他笑着躺在沙发上，望向窗外，笑渐渐平静。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虽然不太大，但也还在下。

刚考完试，晚上还有个同学宴要去，还得喝酒，上辈子他就喝了个醉。

有些闷热，江小松从下往下脱了衬衫，光着身子躺了一会，然后拿出手机，点进班级群看了几眼那个伊依之前给他看的视频。

嘿，真是的，有什么好表白的，还要我一起，都老夫老妻了，多羞耻。

关掉视频，手机撂一边撂一会，江小松静静听着雨声，又拿起了手机，给李淑打了个电话。

“喂，妈，你在哪呢？哦，不干什么，你回来能不能帮我.......算了。”

江小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挂了电话，穿上了衣服。

他到门口重新拿起伞，开了门准备出去，余光也看到月月又钻了出来，正坐在那好奇地看它。

“嘘——我出去一下，要不然你妈妈就不来看你了。”

“喵哇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