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海棠花开着。

蓝幽幽的天空微微闪烁着几颗星星，也能看到隐隐约约的月亮，小区静谧无声，人们大都在睡梦当中。

时间还很早，李淑的车已经在单元楼前等候，车灯亮着，提供照明。

“东西都拿全了吧？手机、充电器、充电宝还有你们的身份证，再好好检查一下。”

“都拿了。”

早起的江小松跟伊依都略显困倦，哪怕是和坐牢服刑差不多的高三生活都没起这么早过，但没办法，机场在省会城市，开车前往需要一两个小时，之后还要托运行李，过安检，这都需要时间，所以早起的难免的。

两人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俩个孩子坐到后排，车门关上，车子便启动了。

和困恹恹的俩個孩子不同，好像是老一辈特有的勤奋和不知疲倦，李淑起的比他们还早，但看着一点都不困，很有精神地开车，江小松就不行，他一上车就靠着车门睡倒了。

倒是伊依能好些，上车之前很困，上了车之后就不困了，似乎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她透过车窗看向天空，望着天上微亮的启明星想着什么。

天色尚未破晓，车内漆黑，很适合补觉。

江小松侧着身子靠着睡了一会，忽然眼前有什么东西在亮光，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伊依拿着她的手机在看。

少女低头望着屏幕看了好一会，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些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似乎是想给什么人发信息，又没发。

“想给你妈妈发信息吗？”他问。

“嗯呢，但我怕她还没起来，又怕她早就起来了。”

车内没开灯，视线不清晰，昏暗中伊依姣好的面容流露着淡淡的愁思。

这样矛盾的话要是别人听到大概会一头雾水，江小松却懂得她的心情，于是往她那边坐了些，胳膊环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我们是去旅游，又不是从此远走高飞了，十几天就回来了，你妈妈也知道的。”

“我知道，但还是.......”

和伊依坚强的外在不同，少女的心很柔软，和她的身子一样软和，很容易被触动。

人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孩子，儿行千里母担忧是常见的，但无论孩子是第几次出远门，母亲的心里都会惦记，而相应的即将远行的孩子也会挂念母亲。

伊依很少出过远门，也很少离开过家，她甚至从小到大没有在学校住宿过，哪怕是借住在江小松家，其实他家离她家也不远，本质上也没几步路。

可这次不一样了，她跟江小松要到从未去过的地方旅游，那是几千公里之外的地方。

伊依不是没跟妈妈分别过，以前上大学去的地方同样很遥远，分别的时间也很长，所以她前段时间以为这次分别的时候她心里不会难受的，可昨天却还是哭红了眼睛，鼻子也皱皱的，父母走了之后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好久，还是江小松一直在旁边安慰才慢慢不哭了。

今天要好得多，她却还是很惦记爸爸妈妈，想和他们说说话，哪怕问吃了没有，吃的什么都很好，可她怕他们还没起床打扰到父母，更怕他们早就起床了，也在纠结着要不要跟她发个信息，问一声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离开家乡之后的思念是淡淡的怀恋，而将行未行、将离未离家乡时，愁思便如静静的小谭，偶尔几滴石尖上的露水滴落，荡漾开的圈圈涟漪便化作更远的波纹，朝着岸边发散。

伊依低头望着屏幕前的聊天框，还在犹豫要不要问一声‘妈妈起床了吗？’，搂着她的江小松却用另一只手在屏幕上点点，拨通了视频电话。

“呀，说不定我妈妈还没起床呢。”

“肯定起床了。”

望着屏幕还在等待接通的画面，伊依的心略有些不安，很怕妈妈没起床打扰到她，江小松便搂紧了些她，他相信王慧贤肯定是起床了的。

论起这位母亲有多爱她的闺女，其实伊依本人都未必有江小松清楚，他在她家待了这么长时间，又作为一个旁观者，江小松晓得伊依就是王慧贤的全部，她的心肝就要走了，她不可能还没起来，他都觉得王慧贤昨晚可能都没睡好，甚至压根没睡。

果然，视频一会就接通了，王慧贤看起来确实一夜未眠，眼睛有些红丝，头发看着像刚刚才匆匆整理好的。

母亲如此憔悴，伊依轻咬嘴唇，喉咙动了动，却又没说出话。

于是江小松打开了车里边的灯，把摄像头对好，微笑着主动开口：“阿姨早上好，吃过了吗？”

“还没有。”担心这幅熬夜了的状态被孩子们看到不好，王慧贤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说：“你们已经在路上了吗？”

“对的，刚开走出发，我妈开车。”

“你们也还没有吃饭吧，昨天给你们买的吃的都带了吗？”

“都带了，装了一些在这个小包里边，早上我们也少吃了一点东西。”

“路上远，多少吃一点东西，要不然还没到机场就会饿。”

江小松点点头，看了眼伊依，把手机稍稍往她那偏些，让她们母女也说说话。

其实王慧贤一直在看伊依，伊依也一直在看妈妈，但是她们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好，怕一说话眼睛里又会进沙子。

知道她现在情绪很容易波动，江小松把手从她肩膀放到腰间，温柔地搂着少女娇柔的身子，只有这种时候伊依才不像个结过婚的精明少妇，倒像个还没过门过的怯生生的小姑娘。

被他搂着的感觉很好，凌晨还有些冷，他的手和他的身体却带着温暖，温热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她腰间，像和煦的阳光，温暖慢慢扩散到整个身体。

受到他无声的安慰，伊依对着屏幕内的妈妈轻声说：“妈妈，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眼睛红红的。”

“睡了，睡了一会就又起来了。”

“那你快睡觉去，要是熬坏身子我就不走了，回家去。”

“傻姑娘，你要回哪个家？好好跟小松出去玩，走走看看，人家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书看了很多，但路走的太少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睡觉去，对了爸爸是不是也没睡？”

“他喝成那样喊都喊不起来，一回来就躺床上了，等我熬点醒酒汤就去睡了。”

“你也得喝点，昨晚上你也喝酒了。”

母女隔着手机说着平常的话，可无论是江小松还是正在开车的李淑都能听出她们之间的难舍难分。

车慢慢开离市区，过了收费站，上了高速路。

天色依旧黯淡，车内的灯开着，亮度很一般，后座的两个人儿紧紧挨在一起，跟王慧贤说话。

其实她是看得到女儿的腰间有只手在搂着，甚至一开始她也看到那只手是搂着闺女的肩膀，可越是这样王慧贤就越是放心。

江小松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只是中间隔开了很长时间没见，在这两年却又因缘巧合地重新跟她家建立了紧密的联系。

一开始江小松在她家中午吃饭，后来慢慢住下，再后来住了很久，他跟伊依吃住同行，学习也在一起，做什么都喜欢在一起，其实王慧贤早就知道孩子们的心思，只是从未开口说过什么，只有在昨天才借着酒劲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跟江小松敞开心扉。

这是一个好孩子，是长久相处以来王慧贤早就得出并确认的结论，而且在昨天这个一向羞涩些的孩子也没让她失望，牵着她女儿的手挺起胸膛说着令人恍惚的话。

有时候王慧贤就在想，还好当初她在女儿的建议下办了小饭桌，这才让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待在了她家，甚至也许那时的心血来潮会产生更多的回响，比如王慧贤很希望有一天能听见江小松喊她一声妈，而不是阿姨。

所以，这不止是她放心这一次他们的远行，王慧贤也放心以后女儿跟江小松的未来，相信他们会同舟共济。

甚至说不准以后的某一天女儿或许会大着肚子羞涩地在他家修养，喔，只是这一天不能太早了，孩子还要上学呢，可不能出什么岔子，为此王慧贤在之前的某一天专门拉着伊依语重心长地教导，并且给了她一盒保护措施，还有一盒紧急时候用的药，凡是和江小松单独出去了都带着，以防万一，性教育这一块女性往往比男性更在乎。

视频打了好一会，王慧贤看得出他们两人起来的很早，这会很困。

“你们睡觉吧，我也去忙了，等你们到那边安顿好了给我跟李淑都发个信息。”

“好。”

“嘟~”

视频挂断，伊依恋恋不舍地拿着手机不愿放到口袋里，江小松没说什么，他依旧搂着她，并且用脸轻轻贴着她的脑袋低语。

“快睡吧，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后边有毛毯，我给你拿。”

“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少女握着手机的右手放在腿上，左手放在他腿上，江小松便也伸出他空着的左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爱你。”她把头靠在他怀里，轻声低语，闭上眼睛。

江小松也轻声回应，一手握着她温凉的小手，一手也将她搂在怀里，闭合双眼。

两人彼此依偎，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呼吸着属于对方的气息，慢慢睡着了。

一路行驶，目的地逐渐接近。

漆黑的天色渐渐有了几分亮堂，并愈发明亮，远天的鱼肚白浮出，半空悬挂的月牙愈发模糊，第一缕天光穿过云层，破晓时分也就到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李淑喊二人的时候，他们才睁开眼睛，发现车已经停下，已经到机场航站楼跟前。

“你们再检查一遍身份证都带在身上没。”

“拿了。”

确认身份证都在身上后，睡醒的两人下车到后备箱拿行李，都拿完后把后备箱车关上，他们提着行李到车侧方跟李淑挥挥手，说了再见便随着人群进入航站楼。

而李淑直到看到他们进去，彻底看不到两个孩子了，这才驾车离开。

机场永远人多，尤其是旅游旺季。

两人除了随身背着的小包，还拉着行李，过了门口的第一道安检，他们按照电子机票上边的信息找到自己的出票处。

特别多，队伍毫无疑问的很长，好在他们过来的早，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绰绰有余了。

拿到机票，把两个行李托运走，再就是过下一道要搜身的安检。

过这个安检的时候伊依可郁闷了，因为上辈子有次她过安检的时候忘了瓶身标识大于一百毫升的东西不能带上飞机，得放行李箱走托运，而她那时候随身带的小包里带了一瓶江小松在相亲时候送她的护肤品，恰好是一百五十毫升。

结果当然是过不去安检，而且登机时间就要到了，也不准她去找行李箱重新打开装东西，只好填了个暂存单暂时放在机场，但回来拿的时候东西还是没了，当时把她都气坏了。

江小松知道这件事，所以等过完安检看到伊依郁闷的表情，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嗐，那个小瓶瓶也没特别贵，丢了就丢了，别一直惦记着了。”

“胡说，我知道那个不便宜的，哇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收到你送我那个护肤品的时候都开心死了，一直都是随身带着，但舍不得用，结果就这样没了，好气！”

“走啦，七夕送你更好的。”

“咦，我家小松现在好温柔，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江小松白了她一眼，伸出手，伊依的小郁闷顿时没了，也牵住了他的手，两人开开心心地去找自己的登机口。

等候的时间不长，不到半个小时两人便上了飞机，再二十分钟左右飞机便起飞了。

只是伊依又不是很开心了，因为他们买的票不是坐在一起的，是同一纵列的前后位置，这样虽然也能看到彼此，但总没有坐一起的好。

她踢了踢前边椅子下边，江小松感觉屁股被踹了两下，也就知道她要干嘛了。

飞机飞稳后，江小松解开安全带，跟旁边的人说声借过，走到后一排。

“您好，能麻烦跟您换个座位吗？我想跟她坐。”

“你们是姐弟？”

“......不，我们是......”

“他是我先生。”

少女笑着跟旁边的乘客如此说，人家便恍然大悟，然后很善意地跟江小松换了个位置。

“真没看出来你们已经结过婚了。”

“是的呢，早就结过婚了。”

跟江小松换座后的那位有些感慨，先生这个词是结婚后妻子对外人称呼自己丈夫的，他看他们年轻，以为是姐弟或是情侣，没想到已经结婚了。

大抵对伊依的说法有些意外，可又觉得无法反驳，江小松只好乖乖坐下。

她伸手，他便再一次轻轻握住她温润的小手，对她，也是对自己轻语。

“她确实是我爱人。”

“嘻嘻嘻，早就是darling了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