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魁雨城后,范无病一路南下,朝着沧浪国的方向赶去。
这些天里,他已经把周边环境都摸清楚了。
在靠近沧浪国一座边陲县城的地方,有个大峡谷。地势险要,人迹罕至的同时,也没有什么妖兽分布,而且峡谷走廊迂回多折,分布着大量的崖壁断口,十分适合渡劫。
徒步赶路,到第二日中午,便到了。
范无病熟悉了一番环境后,便以无妄造气术,排布峡谷走廊两道的气机,布置下严密的气机网络,有什么东西闯进来,立马就能感受到。
神魂不够,气机来凑。
做完这些后,便到黄昏了。他简单地吃了些仙食后,便开始耐心等待。
从峡谷走廊往远空看去,赤红色的大日悬在两座崖壁之间,如同狰狞的巨眼。
夜幕降临,周遭的一切,逐渐陷入某种诡异的状态,似乎有着什么气势正在不断酝酿。
熟悉,
实在是太熟悉了!
哪怕五年才感受一回,范无病也绝不会忘记这种感受,一冒出,便立马认了出来。
正是“荧惑扑食”酝酿的气势。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理解“荧惑扑食”到底算是什么。
是天劫?
还是法则之力?
为何五年一回,又为何不直接扑杀,而要留那么一点血皮?
放在游戏里,他当然可以说,是因为“天残体”就是这么设计的。但在真实世界里,一切事物的存在,是必定遵循着某种“规矩”的,通常冠以天道之名。可天道,为何要这般做呢?
范无病坐在峡谷崖壁的某道裂隙里,在入定状态下,思考着这些问题。
天空中,阴云之间渐渐透出赤红色之意。好似有着什么凶兽,正在云层间窥视着大地,只看一眼,便会遭受厄运。渐渐的,天上的阴云逐渐绕着那赤红色旋转起来,犹如庞大的风暴。
范无病抬头望天,直面天上红光。
“比五年前那一次,威势更大了!而且……形态好像也更清晰了一些。”
以前,只能看得出来天上红光乍现。
而这一次,赤红色之意,似乎逐渐地有了点具体的模样。真像是一只被踩烂的,瞳孔是红色的眼球。此刻,那“眼球”锁定了他,顿时升起某种滔天的恶意。
此番景象,让范无病庆幸,还好挑选了没人的地方。一般人看到这样的景象,肯定会以为是天公作怒,降下灾难惩罚人间了。实在是太过惊骇与凶恶了。
不过,他已准备齐全了。
无根气血库是满的,各种进补的仙食也做了很多,无妄造气术也时时刻刻运转着,还有兜底的九幽神凰体。
万事俱备!
“七曜控雨术!”
为了进一步增加保险,范无病发动七曜控雨术来,招来雨水。
暴雨顷刻而至。
诡异的是,连雨水都染上了荧惑的赤红之意。
不过还好,七曜控雨术的效果没被更改。
他又不由得好奇,如果像在桃源福地里,与神将神荼战斗那般,连续使用七曜控雨术,引来七曜真君的威势,与这荧惑相撞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这股好奇牵动着他,让他心痒难耐,颇想试上一番。
但忽地,
之前布置的气机罗网,传来反馈。
有……什么东西,进这峡谷了!
范无病立马警觉起来,赶紧用无妄造气术仔细感受。但不论他怎么寻找,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为何?
难不成,是错觉?
他历来不太愿意把异常感受归为“错觉”,但此时此刻,又确实找不到缘由。
真是我太敏感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解除提防,一面应付着即将到来的荧惑扑食,一面以无妄造气术感受周遭。
这般关键时刻,一定要杜绝任何不相干的事物打搅。
……
暴雨之中。迂回曲折的峡谷走廊某处。
身材矮小的少年像幽魂一般行走着,完全没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环境里的气机都没被扰动。他就像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他稍稍停下来,望向天上蓄势待发的荧惑,感受着猛烈的暴雨与狂躁的穿堂风,忽地露齿一笑,脸上浮现残忍之意,“原来是真的啊。范无病……范无病……这个本该渺小得无人认识的名字。原来,五年前永仙宗那场灾劫异象,真是你招来的啊。原来,你就是那個‘命中注定’的血魔!《血劫死仙术》的第一卷便是你拿的吧。”
他微微眯着眼,心中啧然,“要是让那些家伙知道,他们的天才弟子是个十恶不赦的血魔,会是怎样的表情呢?只可惜,他们不会知道了。因为,今晚就是你身陨之日。”
暴雨似乎对他完全没有影响,牵身其中,如入无物之境,闲庭信步不过这般。
不扰动气机半分,不耽搁大雨丝毫,他循着环境里残存的生息前进。
临到某处,他停了下来,远远望去,只见一道巨大的裂隙间,范无病正定身而坐。
“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他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意。眼中附着一根根如同虫子般如同的血线。
他亦不动,等候着。
等到灾劫降临于范无病之身,将他劈个半死再去“收人头”。他兴奋着,颤栗着,如同在行进某种势头高昂的事,心中不住地想,“《血劫死仙术》……我已经闻到了《血劫死仙术》的味道了。等我拿到你这第一卷,便能凑齐四卷了。四卷,四卷啊!不枉我为此差点落个神魂惧焚的下场……”
他瞧着范无病那在雨中扑朔的身躯,“可惜啊,可惜你这副身体,居然会被天道盯上,不然我便能替你活下去了,顺便还能享受享受罗家那女子的无垢剑体。可惜啊……”
……
来了!
范无病眼中绽放精光,猛地朝天上望去。
巨大的荧惑之影已酝酿完成,在云间翻涌着。远空也随着荧惑之影的映照,染上了血色。这般异象,即便隔着极远,也能一眼望见。
而处于正中心的范无病,最能感受到这股不可抵抗的强大威势。
无妄造气术,都完全无法感受出这荧惑之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气机。
一道闷雷在层云间滚过,好似开关一般,触动了荧惑之影。
荧惑之影携带着滔天的恶意与凶残,似乎要扑杀一切生灵,猛地从夜空中坠入地面。周遭的一切,全都被映照成惨红色,好似瞬间去到了血影闪烁的修罗地狱,万事万物都随之一起染上恶意。
轰!
山摇地动,飞沙走石,暴雨被彻底染红,峡谷走廊顷刻间化作汪洋的血海。
荧惑之影张开巨大的恶兽之口,猛地朝范无病扑咬而去。
范无病当即感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在瞬间被抽空了。紫府内的神魂,传出哀鸣,似乎要在这般威压下粉碎。飞剑桃花不知为何,变得异常躁动,一度想要主动离开紫府,但被他强行压制住了。
此时此刻,一切都系于我身!
范无病求生的强大执念,支撑着他的意志。
可怕!
太可怕了!
这一次的荧惑扑食,远比前两次可怕。饶是有着万全的准备,范无病都有一种下一刻便要暴毙而亡的感觉。
而且,持续得也非常久!
五年那年的荧惑扑食,只是从天而降,扑了一下便结束。
十年那年,也不过持续了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扑咬一下便迅速消没。
而这一次,已经二十个呼吸了,也丝毫不见扑食的迹象。
他整个人都被荧惑之影包裹着,完全无法感受到外面的变化。
神魂在这般凶恶的威压下,逐渐颤抖起来。
范无病紧咬牙关,这样下去,神魂要先被搅碎了!
不行,
不行!
这次的荧惑扑食,太诡异了,必须马上改变思路,把这股凶恶威压扛过去。
唯一能使用的办法只有,
他猛吸一口气,心沉到极点。
七曜控雨术!
“苍天在上,弟子范无病请求七曜真君,布施雨水!”
“苍天在上,弟子范无病请求七曜真君,予我天威!”
“苍天在上,弟子范无病请求七曜真君,放我不羁之道!”
“七曜真君,加于我身!”
范无病的神魂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运作七曜控雨术。只是,这回,他不再只是呼风唤雨,而是,以“弟子范无病”之名,通过《七曜控雨术》这门独一无二的神通,越过万千阻碍,直接与七曜真君沟通!
他不知道七曜真君是否真的还活着。
也不知道七曜真君在修仙界,在天下,在天道之中,是怎样的地位,扮演着哪般角色。
他只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就是七曜真君的弟子……
不,
不!
范无病在心里否定“七曜真君的弟子”这个身份,他以前所未有的肯信态度,于此间无人踪的险恶之地,于这般昏黑的夜里,于穷凶极恶的荧惑威压下,坚定地认为,
“吾乃七曜真君!”
这般意志坚定的瞬间,一股缥缈的意志,忽地从天而降。
他的心神摇曳片刻,如同登临了什么极乐世界,短暂地获得无限的欢愉与自由。
此时此刻,他行以“七曜真君”之名,直面荧惑的威压。
神魂安定下来,不仅安定下来,甚至还变得格外地坚韧,丝毫不受荧惑的威压影响。
酝酿许久后,荧惑之影终于降下扑食。
【你遭受荧惑扑食,生命值-852050点】
【当前生命值:852点】
【天赋“无妄造气术”触发,受《七曜控雨术》加持,生命值回复中】
【+1704点】
【+1704点】
“活——”
范无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感受到雨幕中传来尖锐的刺破声。
速度极快,威势极强!
是一道灰暗的气机尖刺!
有人偷袭!
范无病心中大惊,顿时想要发动龙行步躲开攻击。紧接着就发现,当前的血量,不够发动一次龙行步。
躲不开!
他反应迅速,躲不开就不多。随后,猛地把体内储存好的无根气血库全部释放出来。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联系无根气与自身血气的转化。
几乎能做到气随意动了!
在念头涌动的瞬间,均匀分布在全身上下每一处的无根气便顺势转化为血气,就地补充生命力。
他那飘摇的生命之火,顷刻间就变得异常明亮。
无根气血库瞬间被抽空,全部转化为血气。
生命值,着即回满。
与此同时,穿破雨幕而来的气机尖刺窜入他的体内,然后爆开。他的内府,几乎瞬间化作血雾,从鼻腔中涌了出来。
【你遭受血气攻击,生命值-721789点,“舌欲”转化部分为36089点生命值上限】
【当前生命值166350点】
好强的攻击!
范无病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胸骨和肋骨计划完全断成碎末。
还好,有无妄造气术在,修复得很快。
“血气攻击……居然是血气攻击!”
这么久以来,范无病还是第一次遭受到血气攻击。一般都是仙气攻击,煞气攻击,武力攻击,妖气攻击……头一回遇到血气攻击。
一般来说,只有魔修和蛮修,才会存在这种直接血气攻击敌人的手段。
敌人是蛮修?
“不,蛮修的气机一般比较豪横,而暗中偷袭我的气机,阴森恐怖……只可能是魔修!”
范无病完全没想,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魔修,而且还是极强的魔修!
单从气机强度上比较,他绝不是对手。
雨幕间,又一道血气凝化的尖刺袭来。
这回,范无病可不会坐在地上硬抗。
龙行步!
在雨中,受到七曜控雨术的加持,速度更快,距离更远。瞬间拉开,让那血气尖刺扑了空。
范无病拉开身位的瞬间,立马发动无妄造气术,溯源气机的传播路径,寻找敌人的方位。
但不知为何,能够确定血气尖刺的路径,却偏偏找不到源头在哪。
难不成,敌人不在附近?
不,
不对。
范无病忽然想起遭受荧惑扑食前,在峡谷走廊布置的气机罗网曾有过反馈。那不是错觉,而是实打实的有人闯了进来。
如此看来,敌人应该有着某种能够遮掩气机的本领。
连无妄造气术都感知不到?
又或者说……能够把自己的气机变得完全跟环境一样。
既然如此,
范无病放弃使用无妄造气术,改换另一种方式。他心神收敛,完全沉浸于七曜控雨术之中,他不知是不是刚才借了“七曜真君”之名,此刻对雨的控制与感受上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心中暗想,“气机感受不到……但你的身体,总有碰撞体积吧,雨总会落在你身上吧。”
每一根雨线,都随着“七曜真君”的余威,被范无病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
雨线从空中坠落,撞在地面的物体上。
岩石,
泥土,
植物,
动物,
各种事物,都在雨线轨迹的变化中,其体积形状浮现在范无病的脑海里。
大量的形象,不断构成。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形象接近于人体的存在。当即锁定位置,然后,
“桃花,斩!”
飞剑桃花倏地掠出眉心,与雨幕中携着燃血的雷霆,瞬息而至,逼近被他锁定的身影。
那潜藏在暗中的少年,突然看到一条血线浮现在眼前。
不,不是血线,而是一柄流淌着血线的飞剑!
他牵身而动,躲开桃花的斩击。
与此同时,体位的迅速扭变,也让他原本与环境浑然天成的状态被破除。
紧接着而来,便是龙行步!
巨龙之影,蓦然间在峡谷走廊,在暴雨之中闪现。
范无病以肉眼,直接看到了敌人。一个身材矮胖的少年,穿着蓝色的道袍,模样……很熟悉,在哪里见过?永仙宗!此人便是那个藏匿在暗处,欲杀害我的家伙?
“你是谁!”范无病冷眼道。
矮胖少年迅速从“被范无病找到”这件事里回过神来,眯起眼睛笑道,“永仙宗的天才弟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快就记不得这张脸了。”
范无病迅速搜寻记忆里的每个角落,把那些只有片刻印象,根本没放在心上的都搜了一遍。隐约间,一个形象浮现出来。
他先是想起了之前,在新生试炼上,拒绝自己当领路师兄的孙修明,蔚日城城主之子。
然后再响起,孙修明身边始终跟着个少年。那少年也是矮胖的身材……一番比较后,就是同一个人!
“是你!”
“哦,我?我是谁?”矮胖少年笑眯眯地问。
范无病不知道,他根本没在意过那个矮胖少年,跟路人并无区别,自然不会去了解其名字,“我跟你毫无关系,哪能知道你是谁?”
“毫无关系……是啊,我们毫无关系。可有些时候,‘关系’就那样无声无息,悄然诞生了。哦,我当然得告诉你,我叫‘贺尘’”矮胖少年说。
范无病再次仔细对比了一番,“不,你不是他!”
“我不是他?”矮胖少年贺尘嘴角一抹弧度划开,“那我是谁?”
范无病冷声道,“不过一个雀占鸠巢的歹人罢了。”
他确定,孙修明身旁跟着的那个名叫贺尘的少年,多半是被什么老妖怪给夺舍了。
“我是歹人,你又何尝不是呢?”贺尘的声音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感觉,“谁会觉得一个修习了魔功,靠吸食他人生机成长的血魔,会是个好人呢?你说,是吧。”
范无病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