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
卯时正。
晨鼓敲响前的半个时辰,范无病从第五层回到第二层的住处,瞥了一眼赵七的房间,紧闭着的,也没什么气机。自从被三姐教训过一遍后,她便老实了。
不过,范无病希望她是真的老实了。
正准备进房间休息,颠相的田八从一侧走了过来。
“八爷,有事吗?”范无病问。
挂在屁股位置上的脑袋扭了扭,一双小而圆的眼睛转了转,田八发出沙哑的声音,“吴九,头儿找你。”
“头儿?”
范无病觉得奇怪,进渊牢两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吧。
“八爷知道是什么事吗?”他问。
田八摇头,“不知道,大概是表扬一下你的工作吧。毕竟才进来两個多月,就把疏通气门一事给揽下来了。”
“这,好吧。现在吗?”
“嗯。现在。”
“谢八爷。”
范无病点了三根引魂香,朝着第四层出发。
他刚走后不久,赵七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问田八,“八爷要来一发吗?”
田八摇头,“算了。”
赵七也不多说,扭胯而动,引魂香一点,出发了。
田八问,“你去哪?”
“哟,八爷怎地还关心起人家了呢?”赵七轻笑着说,千娇百媚。
说完,便没入了灰茫茫的雾气之中。
田八眯起眼睛心想,“头儿一般不会主动找人,有事也是通过罗老二,秦三或陈四传达,今儿个居然找我传达,是个什么意思呢?吴九……吴九……而且,现在是卯时一刻,离晨鼓敲响还有三刻,有事找人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啊,除非是要留吴九过夜。赵七也后脚跟着出去了……”
他眼珠子转个不停,脑袋里冒出各种想法猜测。
最后想到一种可能,“赵七之前强取吴九不成,还被秦三教训了一顿,她肯定心有不甘。她是个靠这种事而活的,没法跟看上了的人来一次,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折磨,会不会……她想让头儿帮她把吴九拿下?”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老实说,如果真是想的这样的话,那说明,头儿是愿意帮赵七拿下吴九的,这是头儿的意思……作为一个狱卒,田八深知,在这渊牢里,头儿就是唯一的王,可以不听皇帝老儿的,但必须得听头儿的。
他不想忤逆头儿的想法。
但,吴九给他观感不错。跟吴九一起这段时间里,他感觉自己的心情都好了不少。吴九还把疏通气门这件大家都不怎么愿意的事给揽了下来……于情于理,都不想看到吴九受伤害。
田八心里很挣扎,“吴九他为啥不愿意呢?这也没啥事吧,她只是求取,又不是害人,但是……哎!”
他紧紧地咬了咬牙关,点了引魂香后,快步朝第一层赶去。
很快,他到了秦三的住处。
“三姐在吗?”
三姐这段时间里心情都很好,原因很简单,那个臭弟弟有事没事就来找她玩儿,给她演奏,陪她聊天。最要命的是,还给她做吃的。
三姐早些年就好这一口,到了牢里,三百年来硬是一口热乎的都没吃到过。
瞧着臭弟弟拿出来的那些糕点,可美翻了。
厉害的是,那些糕点居然都是效果非常好,味道非常美的仙食。竟然能一定程度上顶着她这不生血肉的“融血症”,强行生造血肉。
三姐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拖着皮包骨的身体活下去了,突然间看到希望,那自然开心得不得了。
“怎么了,八爷?”
“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八爷,老骨头一把了,别学小姑娘扭扭捏捏的,说吧,怎么了?”
田八左右瞧了瞧。
三姐立马明白,手一挥布下气机禁制。
随后,田八迅速将刚才的事,连同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一连说完后,他再看向三姐,发现后者把原本白得跟雪似的脸,此刻黑得跟乌云一样。
“多谢八爷!”
三姐话不多,引魂香都不点了,一头扎进灰蒙蒙的雾气里。
田八心肝都不由得一颤。他其实不太明白秦三为何这么关心吴九,看那副样子,是完全不在意什么头儿不头儿的。
……
范无病敲了敲张一的房门。
“进来。”里面稍显尖细的声音。
推门而入。
一进去,便能闻到一股尸体腐烂、发酵的汗酸以及浓郁且特殊的体臭味儿。顺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便是胖的跟小山似的张一,他肚子上的肥肉盖住了腿,屁股上的肥肉摊在后面,成为他的靠垫,胸前的两坨肥肉,则挂着垂落,像个巨型灯笼,脖子……他没有脖子,肩膀以上全是叠了十几层厚的肥肉,连五官都看不清。
“头儿,你找我。”
张一说话很费力,大喘气,“可还适应渊牢里的生活?”
“很适应。”
张一笑呵呵地说,“他们啊,都愁那疏通气门的事儿,没想到你给揽下来了,做得好,做得好哇。”
范无病答,“刚好适合而已。”
“修炼上有什么困难吗?我看你刚进来就是元婴巅峰,现在是一点都没长进吗?”张一关心他的修为。
范无病笑道,“可能是资质的确不够吧。不过,大家都有在指导我,头儿不用担心。”
“秦三很会指导人,你可以找她。”
“嗯,三姐帮了我很多。”
“还有……赵七。”张一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她也很擅于让人变强。”
赵七?
范无病对这个名字有些敏感。
赵七让人变强的方法很简单,“及时行乐”。极致的放乐下,进展的确会很快。这也是双修功法存在的意义。赵七显然是掌握着一门品阶不低的双修功法的,范无病也听陈四齐五林六田八他们说过,她尤为擅长神魂的与共。
范无病说,“嗯,我知道。”
“她还有一个本事。”张一勉强动弹了一下,“她能从肉身与神魂中找到这人的各种病。我们中有好几个的隐藏杂病,都是她发现的。所以,你要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哪些病,也可以去找她。”
“多谢头儿,我会考虑的。”
“不用考虑了。”张一语气不可违逆,“我替你做主,就今天吧,检查检查你的暗病,顺便把这修为给突破了。元婴巅峰的修为,在渊牢里待太久可是会出毛病的。”
范无病呼吸稍稍一滞,“头儿这是什么意思?”
“进来吧。”张一说。
话音落罢,门从外面被推开。
赵七莲步款款而入。她极尽魅惑之姿,连亵衣都没穿,只着一条从左肩起,绕胸两圈,又从臀右收回轻束的莲裙。
范无病面色一沉,立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死死地盯着赵七,“这就是你的谋划?”
赵七娇笑道,“九弟弟在说什么呢。什么谋划啊,姐姐可不知道。姐姐只知道头儿今天给我安排任务了,得好好完成才是。”
“下作!”
此刻的辱骂对赵七而言,是一份感触上的趣味。
她双手环抱,脸上露出一些陶醉。她是个没有羞耻心的人,活着的意义就是如此,这是本性,亦是唯一的病。
所以,范无病知道,靠嘴皮子功夫没有任何用,只会让她更加沉醉于此。
让他不解的是,张一是什么意思?真是好心好意,让赵七来帮他突破,检查暗病的?
怎么可能!
如果张一是这个想法,那说明他根本就不配当牢头,就只是个彻彻底底的肥猪。他一定是另有目的的!
但是,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范无病都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虽然身在修仙世界,范无病从未想过什么洁身自好,但他的原则是,一定要跟能对得上眼的人行感求欲。
“头儿,你是认真的吗?”范无病目光平淡地望着张一。
张一那双被肥肉盖住的眼睛充满玩味,“怎么,不愿意?”
范无病说,“我还没堕落到要跟这样的女人苟且。”
“你到渊牢里来,是为了坚守底线的吗?”
“那我想知道,我是否无法选择,只能接受呢?”范无病问。
“你得听我的。”
张一是渊牢的王。
“哪怕是不合理的要求?”
“渊牢里,我是唯一的理。”张一不是居高临下,而是他的身材实在是太庞大,哪怕躺坐着,也是俯瞰一切。
范无病笑道,“的确,头儿的说法,听上去像是在为我着想呢。但是,我拒绝。”
“为什么!”赵七终于忍不住了。
范无病漠然看着她,“因为我不喜欢你。”
这是个陈述句。
陈述的是事实,也不用带上任何感情。
喜欢……对赵七而言,是奢侈且遥远的东西。她所知道的喜欢只关于欲求,想要就是喜欢。她也知道范无病此刻说的“喜欢”是什么,那是让这个世界得以运转的各般大道里,最特殊,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一种爱。发乎灵魂,发乎意志。
赵七原本是美丽的,起码外表很美丽很魅惑。
但是现在,连外表也变得丑陋了。她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了,肉身急速地老化,紧致细腻的皮肤不断皱缩,天然的媚态一丝一缕地从她身上离开。
她变得不再有任何吸引力。
“啊!”
欢愉对于赵七而言,是生气,是活着的必要条件。一旦失去了欢愉,那生气就会萎靡。
转眼之间,她便貌如老妪了,“我的身体!”她惊声大叫,身上一切吸引人的地方,都变得丑陋无比。
范无病神情不变,“难怪这种事对你来说甘之如饴。”
“头儿!”赵七凄厉地向张一诉求。
张一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不在乎赵七变成什么样,因为他只需要她那份神魂与共的能力。但他在乎自己的权威。吴九,这个刚来渊牢不过两个多月的新人,居然敢如此忤逆他。这是无法容忍的,是必须施以惩戒的。
他浑身的肉一颤,范无病顿时感觉,有十几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牢牢制住。
赵七见状,浑浊的眼中露出惊喜,干瘪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不一会儿就重回美貌性感了。
“唉……”范无病叹了口气。
哪怕是这样,赵七也还是充满爱意,并无仇恨,“放心,姐姐会温柔点的。”对她而言,只要能与人共赴踉跄,有仇有怨的根本无所谓。
范无病看着她,“可怜。”
没有灵魂的空壳,被奴役的傀儡。
范无病也不恨她了。
此刻对他而言,敌人已经不是赵七了,而是张一。
他扭头看向张一,“你仔细考虑清楚,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当。”
张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冷漠,装着不羁,以及一种从未见过的特殊气性。
对!
就是这种感觉!那种神秘的病……此刻就映在这个少年的眼中!
张一便更不可能放过他了,必须要让赵七把他那种病给读出来。
“我需要去考虑一个狱卒的价值吗?”
范无病轻声说,“你应该考虑的。”
惊蛰一闪。
桃花掠出紫府,从左到右,穿过张一的脑袋。惊蛰剑意爆发出的血色雷霆,顷刻间搅碎了他的大脑。紧接着,桃花又在空中转了四分之周,纵向穿入他的右肩,从锁骨的位置,斜着按照顺序刺入心肝脾肺肾。剑意顺着他的根基,掠过全身,将一切内府根骨都绞杀成湮粉。
这座庞大的肉山,轰然倒塌。
但范无病却反而眉头紧锁了。因为,张一的气机依旧浓郁。
死了?
没死?
旁边,赵七一脸震惊地看着范无病,“你居然……居然对头儿出手。”
范无病眯起眼睛,“准许你对我出手,不准许我对他出手?”
赵七面色煞白,“他会杀了你的,他会杀了你的!快逃!”
“嗯?”范无病稍稍疑惑,顿时又反应过来。赵七只是想跟他共赴踉跄,并不想他死。死了就不成了,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但她不怕我事后杀了她?
“完了,晚了!”赵七僵硬地摇摇头,迅速冲出房间,逃走了。
“喂!”范无病想叫住她问个清楚,但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右手手背上发痒。
扭头看去,赫然发现,手背上长出了一颗肉芽。肉芽的生长速度非常快。转眼间就变得跟他脑袋一样大了。
与此同时,他的血条在狂掉。他的肉身在迅速枯竭。
每秒损失20亿点!
这个速度吓到了范无病,十来个呼吸就会掉光!
最关键的是,“舌欲”的承受吸血转化没有触发,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气机伤害,而是……大道攻击!
张一的脸从肉球上长出来,死死地盯着范无病。
范无病心中大骇,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剑砍掉自己的右肩,迅速捏爆三姐送的传送符。
他所处的空间迅速畸变成一个点,又迅速恢复原状。
但恢复原状后,已经不在张一的房间了,而是在秦三的怀里。
秦三感受到自己所持的母符有了反应后,便做好了接住他的准备。
看到范无病血淋淋的身右侧,她瞳孔骤缩,“这是怎么回事!”
无妄造气术发动,迅速回血。
然而,他的右肩却迟迟长不出来。
他咬牙道,“张一!莪杀了他!然后不知为何,他忽然从我右手上长了出来。我便斩掉右肩,逃了出来。”
“你杀了他!天呐,你怎么能杀了他呢!”秦三惊呼。
“我不杀了他,我就会被强制爱了。”范无病赶紧问,“三姐,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秦三来不及说,一把将范无病抱起来,既不点引魂香,也不寻找可通行的石阶,就那么直接踩着虚空横渡,速度非常快。范无病在她怀里,甚至看不清倒退的景象。
“三姐,你……居然能在虚空中行走吗!你掌握了寰宇大道吗!”
“用的太虚符。”秦三眉头紧蹙。
太虚符!
比传送符更加珍贵的符篆!也只能由掌握着寰宇大道的符师撰写。
“三姐,你居然想都不想就为我用了太虚符,我哭死。”范无病装模作样地说。
以往的时候,秦三定会咯咯地笑起来,但现在,她十分严肃地,“臭弟弟,还有心情逗姐姐,你这回是真的摊上麻烦了,而且是大麻烦!”
“三姐,你别吓我啊。”
秦三看了他一眼,又气又无奈,“你怎么就不忍一下呢,干嘛要杀他啊!张一的大道是诅咒大道。他在临死前会发出死亡诅咒,一旦中咒,那他就会在被诅咒之人的身上转生,转生过程是不可逆的!如果没有专门的应对办法,哪怕是大乘境,乃至于渡劫境都会中招!”
范无病了解过诅咒大道。
诅咒大道并非九大至高先天大道,而是一种十分诡异,游离在主流大道之外的神秘大道。
世人对诅咒大道的研究并不深,因为本身就极少有人能够领悟这条大道。
曾经有个分神境的修士,领悟了诅咒大道,主动去碰瓷一位大乘境大能。
那位大乘境随手就给他拍死了,结果中了死亡诅咒。那个分神境得以在大乘境身上转生,完成了偷天换日的奇迹之事。这件事一度成为全天下所有高境界修士的“仙路必修课”。
面对领悟了诅咒大道的人,如果没有应付之法的话,最好不要将其杀死。
“三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我还想着他一个牢大,居然那么弱。”
“他肯定是故意让你杀的。”
“为什么?”
“十有八九是为了弄清楚你到底得了什么病!”秦三急切地说,“你怎么就这么勇敢呢?稍微忍一忍不行吗?”
“再忍的话,我的清白可就没了。真被赵七强上的话,我肯定直接道心破碎了。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范无病眯起眼睛,心里又想,我又不是来渊牢守规矩的。
秦三又气又笑,“臭弟弟,真是个臭弟弟!”
“三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去想办法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