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这个简陋的院子被照得一地金黄。
偷接的水管锈迹斑斑,似有裂痕。水龙头的开闸微微偏了一点,一滴一滴的流水,掉到那巨大的瓦岗上。
小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张藤摇椅,一张藤桌。
九龙城,有几个地方,是没有智能化的,因此,保留着非常远古的生活习性。
藤桌上,放着一碟刚炸好的煎堆,上面洒满了芝麻。
整個庭院甜香四溢。
一个跺着脚步,一颤一颤的老头,从平房里走了出来,慢悠悠地瘫到摇椅上。
摇着葵扇,吃着煎堆。
没有病痛的体魄,已是人间最大的享受。
“爷爷,我回来啦!”
一个小圆寸头少年推门而入,脸上洋溢着光与笑意。
“哎哟哎哟,这……这不是鱼仔吗!”
老人吃力地坐了起来。
“爷爷你躺着,你躺着。”张鱼三步夹成两步冲上前,将那兴奋的老人按回了藤椅上。
老人笑得脸都红了:
“来,来,来,吃你奶奶做的煎堆,吃你奶奶做的煎堆……”他一边将那碟子推前去,一边回头说道:“老伴儿,老伴儿,鱼仔回来啦!”
“喲,我知道啦!”破烂的平房里面传来了另一把老人的声音,“我这不在准备晚饭吗。”
张鱼笑了笑,说道:
“爷爷你别急啊,我跟阿娘和阿奶都打过招呼了,就怕你太激动,最后才来的你这。”
老人着实很激动,笑得好高兴:
“对,对……回来就好啊!”
“爷爷,近来,身子怎么样啊?那个药还在吃么?”张鱼问道。
老人摆了摆手,脸上更是笑得开怀:
“不用吃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现在啊,比十年前,都要健康!”他摸了摸张鱼的寸头,“还是我的孙子有本事啊,【败血症】都找得到药来治。现在啊,身体杠杠的!”
老人一边说就一边要站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张鱼笑道,“阿娘和阿奶也是,都恢复得很好,我们一家人,算是从这鬼病的阴影走出来了。”
“是啊……”老人说道,“说不定是你那个阿爹,我那个固执的儿子,冥冥中在保佑着呢。”
“嗯……阿爹是会保佑我们的。”张鱼顿了顿,“爷爷,我们之前说的那件事,什么……什么时候办啊?”
老人先是一愣,然后眼神像是小孩子一样躲开,侧过身去:
“你吃煎堆……吃煎堆啊……”
“爷爷!”张鱼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你别每次一说这个就不说话,咱不是说好了,这两天就搬去近江么?”
“我……我不是去过了么?”老人就差闭上眼睛装睡了。
“不,不是去过啊。”张鱼说道,“之前把你们接了过去,怎么不看着两天,又跑回来了?”
“要去,你跟你阿娘和你阿奶说。”老人说道,“她们肯去,我就肯去。”
“这不……”
“肯定是碰钉子了吧。”老人脸上露出了喜色,吃力地坐了起来,“鱼仔啊,我跟你说,我们都知道你现在是有本事了啊,治好了一家人的病,还在近江有工作,这些啊,我们都很开心……”
“爷爷,你们别都……”
老人打断张鱼的话:
“但是,虽然这【失落镇】什么都没有,但毕竟也是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地啊。”他顿了顿,“你和虾仔都年轻,出去闯就闯了,别回来。我们这帮老人吧,病了几十年的,离开这里,又能干什么呢?”
张鱼皱着眉,说道:
“你们说的都是同一套话,这鬼地方,不是这种病就是那种病的,全部都是病人。”他不断摇头,“以前没法子就算了,现在有法子,怎么还能住人呢?不能干什么,也得要走。”
老人别过身去,沉默不语。
“不说了,爷爷,听话。”张鱼语气软了许多,“随便收拾一下,打好包,我们今晚就去近江,那边的房子虽然小些,但都接了好的AI的,不用在这里,什么都要自己干。”
“……”
“爷爷,听话……”
落日的余晖,照在这两人身边,老人的背影微微一动。
“鱼仔。”
“嗯?”
“记不记得,你阿爹是在哪里走的?”
张鱼微微一愣。
好久远的记忆。
“就……就是在这里房里,重伤走的……”
“对啊。”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你阿娘说不出口,就我来说吧……这是你阿爹走的地方……再破,再旧,环境再差都好,也还有一点,他的影子啊……”
张鱼心头一颤:
“爷爷……”
“你阿娘都不走,我们这两个做长辈的,就更不会想走了,是么?”
老人转过身来,慢慢坐起,拍了拍张鱼的肩膀:
“外面的世界好大,你和虾仔好好去闯……”
……
张鱼的脚步好沉重,好像走了好久,才走到这小院子的门前。
身后的老人,扇着葵扇,吹着晚风。
煎堆虽然冷了,油香却一直没有散去。
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大人们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左脚抬起,刚踏过门檐。
骤然。
一阵冰寒的冷意,突的顺着脊椎一直冲到头顶。
全身发麻,鸡皮疙瘩。
在隆正桐的多番指导下,张鱼如今是稳妥的二段上内息。
余光处,一道蓝色的光从侧边闪过。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
张鱼瞳孔先是一张,然后剧烈收缩。
那阵发麻感完全无法散去,甚至还越发加剧。
潜意识深处,冒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不敢回头。
他强迫着自己回头。
“咦,奇怪……记录上看,这老头,明明是病种的啊,为什么这条【晶体尸】,质量这么低?”
窄小的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黑和服梳着单辫的东瀛武士。
那原本躺在摇椅上的老人,被一支透着湛蓝色光毛衣针一样的长针,从侧面穿颈而过,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的双眼仍盯着前方,手指指向东边。
嘭!
在张鱼的内心深处,一块巨大的玻璃,被一块巨石重重砸中。
支离破碎,粉身碎骨。
“哦?”那武士回头,“宗里的纪录,还有两个小年轻,是你吧?”
浑身颤抖,目露黑气。
狂风大作,腥血飘然。
……
隆正桐的步伐,快得像风一样。
上了三段九龙气息以来,第一次引擎全开。
连真空隧道里的飞驰的悬空器,都在视线中不断往后退。
单凭肉眼,无人察觉能察觉到有什么东西飞跃过去。
……
隆正桐单膝落地,手按在地上。
九龙城,失落镇。
小庭院,血腥味。
那寸头少年蹲在院子中央,浑身赤血。
左边,三件东瀛和服里,裹着三堆辨别不了是什么的东西。
已经被拳风扫得没有了人型。
寸头少年身前,是三具被长针穿过颈部,浑身透着蓝光的尸体。
隆正桐走近:
来晚了一步……
张鱼目光呆滞,右手是举着电话卡,放在耳边。
嘟嘟嘟……
“喂,边位?”
“金子师兄,是我。”
“哦,鱼仔啊,什么事啊?”金子程的声音传了过来。
“莪就是想问问,之前我妹张虾那个工作,安排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啦。”金子程笑道,“早就安排上去了,我这边卖橄榄油缺人缺得很,我就是想着那小虾子年纪还小嘛,让她跟知恩去上学了,晚上偶尔来帮忙就行,工资嘛,都是按全职员工给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张鱼说道。
那边的金子程一静,语气突的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事,辛苦金子师兄照顾了。”
“喂,你……你给我讲清楚,别他妈给我学隆正……”
张鱼挂断了电话,回头,目无表情:
“桐师兄,这笔账,找不找得到人算?”
隆正桐沉吟了片刻,踏前了两步,一把将张鱼扶起:
“找得到,现在就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