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然不是专业的演技老师。

但是就跟“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一般，鉴赏电影多了，对于演员的演技到底来到哪个层次，心里自然是有谱的。

黄道然惯来是不怎么爱看电视剧的，因为形成电影式的审美后，再去看电视剧，多少有些不习惯。

就比方说对于那种放电影里头十分钟能够讲清楚的一件事情，放在有些国产电视剧里能够硬生生扯皮上十来集，几百分钟才能拉扯注水完毕。

这对于黄道然来说，这种拖泥带水的搞法简直就是煎熬。

所以当他第一次“接触”到景琛这个演员的时候，并不是通过让这位年轻演员声名鹊起的《城里城外》里，也不是让他红遍大江南北的《飙》。

而是那部低成本的黑帮电影《王者再起》里，那戏份只有十分钟不到，却在给观众印象深刻这方面，完爆两位主演的“白毛坏坏”。

有一说一，当时那部黑帮电影对于黄道然这种阅片量极高的老影评人来讲，只是勉强在合格线上的类型片而已。

他的注意力却是完全被当时那個惊艳出场，却又潦草收场的“白毛”给吸引住了。

从那个时候起，黄道然就注意到这个名叫景琛年轻演员了。

可以这么说，电影里白毛的这个角色，虽然在整部戏里的镜头只有十分钟不到。

但却是他近些年来见过的，被塑造得最有记忆点且人设最鲜明亮眼的角色之一了。

当然，那个角色的唯一缺点，大概就是过于外放。

只不过得益于人设的特别，这种类似于用力过猛的表演方式，反倒是把角色那种极致癫狂的气质诠释得恰到好处。

而如今仅仅过了一年多的时间，黄道然再次于大银幕前与景琛“重逢”，却是意外地发现自己几乎是“不认得”这个演员了。

这里头的“不认得”并不是说景琛的外表发生了什么大变化，而是那种演员对角色的理解、诠释仿佛是抵达了另一个纬度一般。

大银幕上的剧情，此时正进展到了男主角“张孟成”和女主角“吴浩婷”两人终于确定关系的那一段。

夕阳下，两人那不按常理出牌的“互诉衷肠”，让放映厅里的不少人都骚动了起来。

尤其是景琛饰演的张孟成在于林湘一边拥吻，一边脱裤子的那个桥段，更是惹起了观众们的一片哄笑。

黄道然也是面带笑容地边看着，边借着大银幕反射出来的微弱灯光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肢体语言极具感染力.....”

“没有科班的痕迹，但是却隐约看到了话剧式夸张演绎与极具生活化的表演风格之间的完美融合感。”

“对于表演节奏的把控极为精准”。

诸如此类。

倘若有人能够看到他手中的笔记，就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那就是这些潦草而又细致的观影记录中，似乎笔记主人渐渐把记录的重心从电影剧情，慢慢地转移到了男主演个人身上。

甚至有种与其说是“电影鉴赏”，倒不如说是对景琛的“人物鉴赏”来的更为恰当的怪异感。

“哇！哈哈哈！”

“好好玩啊！土帅土帅的！”

观众席上突然的哄笑和热闹，自然是因为大银幕中的角色又起了变化。

剧情正进行到了，张孟成在约会期间，来了一次“社死性表白”的桥段。

就是在保龄球馆约会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来上一个颇为辣眼睛的唱跳情歌告白。

大银幕中，作为男女主角约会场所的保龄球馆的灯光突然暗淡了下来。

音乐声响起，保龄球馆的周边人都议论纷纷了起来。

“诶！有人生日哦？”

“诶！你看上面荧幕！”

吴浩婷有些“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着，似乎已经有所预感。

而此时保龄球馆吊在上头的电视机呈现出色彩斑斓的画面，画风犹如老年人朋友圈PPT式转场的风格一般。

而其中还有几个大字闪瞎众人的眼睛——“爱你99”。

与此同时，“主角”在黑暗中登场。

果不其然，这场“大戏”的主角确实就是张孟成。

只见他随着音乐，背对着吴浩婷还有保龄球里的众人，轻轻扭着胯部，貌似潇洒地打着响指。

在众人的猎奇的哄笑声中，吴浩婷有些羞耻地拨弄了一下刘海。

张孟成做好了开场动作，紧接着就整出了踢踏舞的夸张动作，一边打着响指，一边“帅气”地转过了身来。

“哦哦哦哦哦！”

他伸手一指，对准吴浩婷就唱出声来。

【爱情你比我想的还要伟大！】

【你给我这辈子最后的期待！】

镜头转向了吴浩婷，看着眼前那又土又帅还略带搞怪的男朋友，她的笑意中带着些许羞耻，但更多的是甜蜜和好笑。

她咧开嘴笑出了声来，看着不远处边唱边跳，堪称“社交恐、怖分子”的男人，眼睛里的情意仿佛能淌出蜜来一般。

【你是我的未来！希望你能了解！】

【虽然江山易改！但本性难移！】

【爱你直到白头！】

“哇！太夸张了吧！这种人我真的顶不住啊！”

“超丢脸啊！！好尴尬啊！”

“超LOW的！”

“还好他不是我男朋友！”

就在满脸笑意的吴浩婷身后，几个女孩子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吴浩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转过头来，似乎有些迟疑，随后又坚决地，奶凶奶凶地轻吼出声。

“怎样啦！”

“吼”完之后，或许是出于“威慑”作用，她还不如忘狠狠瞪她们一眼后，吴浩婷重新转过头来，看向张孟成的眼睛里又满是笑意。

张孟成依旧一副“我很帅气”的模样，拿着话筒，在一本正经地使出了失传已久的“武林绝学”鬼舞步......

背景音乐继续响起。

【爱情你比我想的还要伟大！】

【你给我这辈子最后的期待！】

场景一转，张孟成和吴浩婷已经在房间里头拥吻在了一起。

犹如试探性一般，蜻蜓点水地接着吻。

一股奇特的荷尔蒙反应正在滋生，然后弥漫了开来。

“哇吼！”

观众席上，不少观众发出含义不明的惊叹声。

镜头前的两人，慢慢地接吻，抚摸着，最后坐倒在了沙发之上。

昏黄色的灯光侧面打在了他们身上，镜头从张孟成那明显的喉结，慢慢挪移到了吴浩婷的天鹅颈。

亲吻额头，鼻尖。

若即若离。

那迷离眼神中仿佛能拉丝的情绪起伏。

喘息。

一双纤细好看的手，摩挲在着景琛那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之上，慢慢往下，然后突兀地，狠狠抓住了他的头发......

“嘶~”

“哇吼！”

观影厅里又发出了整整惊叹声。

诚如张韬尔当初所预料的一般。

这种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衣服都穿的好好的，只存在于“意识流”戏份，却是刚好挠在了某些观众的痒痒处。

甚至比大开大合的玩法还要来的勾人心魄。

不少观众都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不少翘起二郎腿变换坐姿的在这里就更不再赘述了......

剧情到了这一点，进度条却仅仅过半。

见多识广的老派影评人黄道然，并没有在这段让人惊艳的“船戏”中沉迷太久。

熟知电影“三段式”结构的他自然知晓，在剧情在某种意义上到达“顶峰”的话，加下来就是得有起伏了。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洞察力和推敲能力超群的影评人，很多时候看电影的时候确实就会丧失掉很多未知的乐趣。

接下来的剧情里，男女主角的状况就如黄道然料想的一般，开始急转直下。

两人在品尝福爱情的甜蜜之后，终归还是要回归到现实的牢笼之中。

在一起之后，经过了前期的甜甜蜜蜜之后，一些矛盾和难题也摆在了两人之间。

张孟成的“职业”，始终是一个讨债的混混角色，在街头上的乱仗会吃亏，讨债时碰到硬茬子也会受伤。

每当这个时候，吴浩婷就会不自觉地劝他收手。

但是张孟成为了两人以后开店的“启动基金”，依旧是看似蛮不在乎地咬牙硬挺了下来。

然后不出意外的话，男主角就是得既俗套又理所应当地遭受意外了。

在张孟成想要“金盆洗手”的前夕，终于耐不住昔日老大和“兄弟”的怂恿，想着干下最后一单“杀猪盘”，凑够给女朋友盘下店面的资金后就收手。

结果没想到，到了最后，他居然也成了这一单“杀猪盘”里的猪仔，小两口的积蓄被全部都被席卷一空，骗个精光。

误会张孟成拿钱去赌的吴浩婷终于被伤透了心，两人分手。

而借酒消愁的张孟成，也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神志不清醒，在面对巡街的询问之时，突然暴起伤人。

结果就此被关进了监狱。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黄道然大致都能猜测到后续的剧情了。

很多故事但凡看到一大半，往下的剧情推敲一般都不难。

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发展。

男人出狱后改过自新，然后重新抱得美人归——这是最不可能的一个结局。

因为太过于平淡且没有吸引力。

还有就是出狱后女方病重，男生费尽心思照顾，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或者悲剧收场。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也就是黄道然心目中最有可能的一个悲剧。

男主张孟成，会死掉。

只有达成了这么一个“成就”，才能让这个故事能够顺畅地讲下去。

如果这是一出悲情戏，男女主角中非要挑选一个死去的话。

那张孟成的死亡远比吴浩婷来得更加恰当得多。

在这里，涉及到一个很巧妙的情绪转化。

那就是张孟成在此前是做错了事情的。

他的死亡，能够给这件事情在情绪上做一个“对冲”。

而吴浩婷的死亡则没有这么一个效果。

到后面的剧情发展，果然不出黄道然所料。

张孟成在入狱后不久就保外就医，确诊脑癌。

实际上电影看到了这里，剧情对于黄道然这种级别的影评人来说，已经完全失去悬念了。

甚至说，观影体验到这里就“结束”也不为过了。

但是黄道然依旧很有兴致地往下继续看着。

因为他隐隐有种预感，景琛的表现会在这一段里应该有一个质的飞跃。

银幕上的故事仍在继续。

观影厅内也显得沉默了许多，不复先前因为有趣的剧情而偶然响起的哄笑声和起哄声。

而整部片子的调子，也从前半部分的爱情轻喜剧的风格，慢慢展露出了其“悲剧”的真面目。

张孟成时日已无多。

他在世界上最不放心的，大概就是老父亲还有他亏欠良多的吴浩婷了。

他首先是回到了家里面，却发现了在他入狱前还精神抖擞，甚至还能开公交车上班的父亲此时却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而早年做生意赔光本钱，如今只能靠一家理发店养家糊口的大哥看上去依旧一事无成。

积蓄被前男友“一扫而光”的吴浩婷，开店做生意的愿望自然是没指望了，所以依旧在辛劳地朝九晚六地上班工作。

自觉烂命一条的张孟成费劲心思，终于找到了当初把他也诓骗进“杀猪盘”里宰杀的昔日大佬。

而这位昔日大佬，早已经洗白干起了所谓企业家的勾当。

这一次，张孟成只身独闯“虎穴”，用一双拳头，一个煤气罐，一只打火机，以及一条烂命，把自己被骗的钱全部要回来了。

当大银幕上，满脸鲜血的张孟成把昔日大佬堵在角落，抱着打开了阀门，“呲呲”作响的煤气罐，然后双膝跪倒在地上，表情认真且诚恳地开口。

“阿大！我就快死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脑癌，没治了。当初那钱不是我的，我要还给人家的，拜托了！”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痛心疾首地嘶吼控诉。

仿佛就是在跟以前一样，和自己的大佬耍赖皮开玩笑一般谈条件。

那种轻描淡写间的震撼感，让整个放映厅的都鸦雀无声。

兴许是张孟成唤醒了大佬对昔日的“兄弟情”的感念。

更大的可能可能是，横的怕楞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已经穿上好鞋的大佬，惹不起光脚且不要命的张孟成。

他把钱拿了回来。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剧情里。

几乎就是景琛那影帝级别演技的全方位展示。

在菜市场里，张孟成想把钱还给吴浩婷的时候。

前女友不理不睬地扭头就走。

张孟成情急之下痛症发作，整个人一个踉跄地倾倒在了吴浩婷的怀里。

吴浩婷不知缘由，也没看见紧紧搂住自己的前男友那张近乎在抽搐着的，不见丝毫血色的脸。

她拼命地挣扎着。

张孟成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抱着对方。

嘴边颤抖地念叨着。

“一下子就好，一下子就好。”

他拼尽全力地呼吸着，似乎是为了活着，又似乎是想要嗅一嗅爱人身上那熟悉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吴浩婷，通过自己那痛苦的异状发现他的病情。

吴浩婷的挣扎慢慢减弱，不自觉地也已经泪流满面。

放映厅内，已经有泪点低的观众在悄声抽泣着。

不少比较能忍的观众眼睛里，也已经有了波光粼粼。

包括黄道然。

他自然知晓，抛开其他，单从故事的角度来理性分析，这个故事发展到了现在，其实已经有点儿“俗套”的味道了。

但是故事是俗套的，观众们从演员的表演中感受到的情绪代入感和悲伤却是如此之强烈。

作为男主角的景琛，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女主角，用他那代入感、感染力极强的表演，把情绪烘托到了极致，让所有观众忘却了这是个俗套的悲情戏，甚至还隐约觉得这就是真实存在的。

黄道然抹了抹眼角。

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写下一句话。

“以人托戏，影帝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