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得兴起，甚至还从这套书聊到了算术。

“我看你还拿了两本算术，上回的看完了？题目都会做不？”

许望山笑了起来，摇摇头实话实说：“这不是我要看的，我压根看不懂，是给我妹带的。”

给他妹妹？

这一下，书店老板更奇怪了。

毕竟他们这一片儿，惯来都重男轻女得很。

男孩子还可能送去念点书，女孩子经常有老师上门喊都喊不去。

学校每学期要八毛钱呢，还要吃饭啥的。

哪怕有老师说不收钱，他们也不乐意送女孩子去的。

更别说还给女孩子买书看了，那简直不可能的。

因此，书店老板有些迟疑地看着许望山：“你妹妹，读过书没？”

“没有呢。”许望山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她顶顶聪明的，年纪也不大……”

说起许欢那些事儿，那许望山真是口若悬河。

甚至本来在外边等着的梁家兴都忍不住进来配合着：“那确实是的，欢儿这孩子聪明得很呢！”

他们说起许欢算那些钱，帮着做买卖。

记性又好，脑瓜子又灵活。

不管多少东西，不管人们怎么搭配，她看上一眼，就能给出价格。

并且，他们做了这久的生意，没一个返回来找他们茬，说算错了钱的。

要知道，搁以前那货郎，有时候走了十天半月了，还有人跳着脚骂，说他黑心给少了钱的呢。

许欢就没有过，从来没错。

“这么厉害？”书店老板惊讶极了。

尤其在听说许欢在没读过书的情况下，自己把字典上的字描会了，而且还看了《红楼梦》，上回买的算术书还会自己做……

他越听越玄乎，觉得许望山他们在吹牛。

“真没吹。”许望山左右看了看，眼睛一亮，过去把那本书拿了过来：“喏，就这个。”

和这個差不多的算术书，他翻了翻：“她把这些题，全都给做完了！”

一题没剩的那种，而且还反复地验算过。

书店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书。

仔细地翻了翻，他沉吟着道：“这本书……按照正常的学的话……该是五年级孩子做的题呢。”

五年级！？

如果只是说，会算些钱啊啥的，老板可能也就一笑而过。

现在知道许欢连这种题都能自学并且全都能做，他就开始琢磨了：“那你妹妹，这……真是个好苗子呢，别浪费了……”

许望山点点头，笑着道：“是啊，我也这么想来着。”

所以他是琢磨着，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许欢弄山下来去上学。

搁山里面，再过几年她就该相看了。

一旦嫁出去，肯定就得马上怀孕生孩子带孩子，夫家肯定不会送她去读书啥的。

他这做哥哥的，不希望许欢走这条路。

“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咳。”许望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但我觉得，多读点书，总归是好的。”

就像那天，朱猎户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在读书，还挺惊讶的。

虽然他没说什么，可是他眼里的震惊和赞叹，那是不会骗人的。

许望山希望许欢能够过得好，过得更好。

以前他是没这个能力，现在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许欢能进学校读读书，认认字。

能学，愿意学，这是有天赋的。

“兄弟，你这个想法，真的不错的。”书店老板态度更加热忱，和他握了握手：“今天天晚了，要不这样，我现在关门，你们去前边，那路边，那个饭店咯，你们等我一下，我喊个朋友过来，再详细聊聊。”

许望山心一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嘞，我们过去等你啊。”

直到跟着出来了，梁家兴都没明白过来：“我们今天不回去啦？”

现在还早啊，紧着时间的话，天黑前能到家的。

“不回了。”这还回什么，许望山笑了起来：“这人要给我们介绍个人哩，应该是和欢儿读书有关的。”

梁家兴也不识得几个字，对读书人有种天然的敬重。

听得和许欢读书有关，他立刻赞同地点点头：“哎，那就不回了，不回了。”

虽然不知道会来什么人，但许望山还是尽量做好的搞的。

毕竟，他除了这个事儿以外，还有事想求他来着。

索性找老板要了个里间，又多点了几个菜。

反正他现在有钱，办事就办敞亮点儿。

也算是打了几次交道了，但一直到刚才，他才知道书店老板原来叫温得时。

很文雅的名字，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之前，没听他说过哈。”梁家兴也若有所思。

“因为以前他就没想过和我们深交。”许望山拿着抹布，把桌子椅子全给擦了一遍：“之前他也没问过我名字，懂吧。”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话，没必要多说这些。

现在，也就是因为惜才的缘故，温得时想给许欢一个机会，才安排今天晚上这个饭局。

若是之前，许望山心里肯定没底。

但他跟着朱猎户，已经知道要怎么接待客人了，心里倒也不怵。

为了更踏实，他还特地去买了四包烟回来。

“啊？你抽啊？”梁家兴瞪大眼睛。

“我不抽，看温得时他们抽不抽。”

朱猎户不都这样的吗，抽烟前给人匀一根，哎，话题很轻松地就打开了。

回忆了一下，梁家兴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等了很久，甚至饭店这边都进来催两回了，温得时和他朋友才过来。

许望山却没有一丝不耐烦，很高兴地迎他们进来。

在他预料之中的是，温得时的这位朋友，也挺文质彬彬的，戴了副眼镜，叫罗衡。

“你们叫我罗老师就行。”他推了推眼镜，微微笑了起来。

他说话都很斯文，朱猎户的那一套，许望山反而不好意思使出来了。

索性就把烟啥的放到一边，老老实实跟着聊起来。

罗衡对吃的不感兴趣，对许欢比较感兴趣。

“她能口算百以内的数字？乘除法都能口算？”罗衡眉头微蹙，沉吟着：“那，有没有她写过的题？我可以看看吗？”

这个还真没有，他们下来是为了卖熊的，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许望山摇了摇头，转念一想：“不过，我有她写过的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

这本书是之前许欢看过的，她看书有个习惯，不认识的字会标出来，注音。

有写错的字，她也会标出来，顺手改掉。

罗衡仔细地翻阅着，很是认真。

“这个字……写得挺好的。”

常言道，字如其人。

这手字方方正正，颇具风骨，就是不太像，一个小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哦，这个字啊。”许望山皱着眉，有些不太理解：“她在一本书里看到了很多别人写的那种……笔记，知道吧，然后她说那人字写得好看，照着描的。”

以前许欢是描的字典，字写得四四方方的，没啥特色。

学了这个人的笔记以后，那字确实要写得快多了，但就是跟人家差不多的样子，没有之前那么板正了。

要许望山说的话，还是之前的字好。

“哦？是吗？”罗衡这一下反而来了兴致，仔细地翻阅之后，他点点头：“确实不错，标出来的基本都是错漏的字。”

如果是学生的话，可能还算正常。

但是许欢没有上过学，那就有点东西了。

“菜上齐了，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

因为中间有个许欢可以聊，所以这顿饭吃起来也不觉得尴尬。

就是梁家兴没怎么敢开口说话，心里有点儿胆怯，觉得罗衡他们太厉害了。

还是老师呢！

他们这边穷得很，对文化人有一种天然的崇敬。

许望山比他好一点，能正常地交流，但是在罗衡说，希望下次能和许欢见一面，最好拿她做过的习题册下来给他看一下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好的好的，您什么时候方便呢？”

“……你们下来一趟不容易吧，那就，三天后，可以吗？就在得时的书店里，我在那里等你们。”罗衡沉吟着。

“可以可以。”

许望山点点头，笑着应下了。

于是，这件事情，便算是这么定了下来。

等罗衡走了之后，温得时才给许望山透了个口风：“他是县里的老师，暂时抽调下来的，过阵子还会回去。”

要是许欢只是一般厉害，他给过过目，帮着送进村里的完小，那是没一点问题的。

如果许欢有这个资质，没准啊，能跟着一道去县里。

“哎呀，那可就真的是，一飞冲天了。”

许望山都惊喜交加，原以为罗衡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师，没成想，竟然还是县里来的呢！

“要真是这样，可太感谢你了。”许望山握着温得时的手，晃了又晃，还把那四包烟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

刚才罗衡在，他没敢拿出来，因为罗衡太斯文了，看着就不像是会搞这一套的。

可是温得时不一样，他身上虽然不明显，但有股淡淡的烟味儿，许望山闻出来了。

因此，这四包烟，给他应该刚刚好。

“嗐！我也没做什么，不得行不得行的啊。”温得时连连摆着手，推拒着。

许望山硬塞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还想找你问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