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公子爷,好久不见!”秦大娘见皇帝大摇大摆地进来,立刻满脸堆笑迎了过去。
皇帝环顾一周,问道:“如何不见四娘?”
“别提了,如今在太医院学医,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秦大娘抱怨道。
秦四娘家世、样貌其实都合格,奈何肩膀后面长了颗黑痣。
体检不合格。
这不是故意刁难,而是规矩就是这么严格。
皇帝坐了,李娘子拎了茶壶过来,道:“公子爷尝尝,四娘从太医院请的方子,去火降燥。”
皇帝没有多疑,接了一杯品了品。
不错。
见大堂里有一张长几,皇帝好奇地问道:“这种长案,如何布菜?”
“不是吃饭用的,是读报先生的位置,上次四娘拎了一摞报纸回来,就做了如此安排!”秦大娘说道。
“托公子鸿福,这生意居然越发兴旺了几分。”李娘子喜笑颜开。
皇帝看着以前财神爷换成了自己的侧面像,也是颇为无语。
闲聊中,读报人来了。
吴英豪,是个童生,二十几岁了,前途无亮。
倒也认真,在报纸上写写画画做笔记。
忽然,吴英豪一巴掌拍到桌面上,骂道:“狂悖无道,罪该万死!”
秦大娘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问道:“吴先生何故发怒?”
“看看。”吴英豪把桌子拍的叭叭响,叫道:“那安南蛮夷偏居一隅,撮尔小国居然僭越称帝,更辱及列祖列宗,是可忍孰不可忍!
出兵,必须出兵!我当联络故旧投书朝廷,实力陛下发兵南下。”
“是极!”一食客夹着报纸进来,附和道:“如此狂悖,必灭之而后快!”
食客越来越多,皇帝悄悄离开。
街面上,不少人拿着报纸在看,也有围在一起听人读的。
短短五天,京师百姓已经习惯了报纸。
除了时政、故事、文章,广告也有大用,比如桂王周王招募代理商,比如巡城司招募巡丁,这可都是赚钱的机会。
回到宫中,正好上朝。
刚行礼结束,阮大铖就出列,到:“陛下,臣有奏。”
“准。”
“今日皇明日报刊载,言安南狂悖,僭越称帝,巡城司上下皆请往安南剿贼!”
牛逼~
诸臣纷纷侧目。
看了安南的平吴大诰,诸臣都生气,但是一言不合就请上阵……好吧,巡城司手里有刀子,没问题。
但是让三千城管打东京?
开玩笑没问题,真派过去可不是送人头那么简单,而是提振对方士气!
有心拒绝,却不好伤了巡城司拳拳之心。
“陛下。”国子监林钎出列道:“巡城司肩负京畿治安与安全,不可轻动。”
想对外立功获得世券?
呵!
不说你想拥兵自重替外孙争储君位都是因为皇帝才两個儿子。
等皇帝再多几个儿子,看弹不弹你!
林钎打消了阮大铖不切实际的念头,继续说道:“安南大不敬,国子监群议汹汹,皆言当出兵平之,臣请陛下发兵!”
“臣附议。”呼啦啦拜倒一片。
有那早上不读报的,毫不犹豫地跟着拜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大流总是没错的。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皇帝记在小本本上。
虽说没有明发诏令,但是南方一系列动作已经证明了司马昭之心。
诸阁老相互看一眼,同时起身拜道:“臣请陛下发兵南征!”
阁老们对报纸的作用都有预估,但是作用这么明显确实是出乎意料。
只能说,如今的大明人是骄傲的。
大国子民,长期屹立于世界之巅,容不得半点冒犯!
哪怕是名义上的。
冒犯了就干,往死里干!
“陛下。”温体仁出列,道:“不教而诛之,谓之虐,教而不化,诛之,谓之王道。
安南大不敬,上下激愤,皆欲灭之,然陛下以仁治天下,当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臣以为,当遣使令安南国王黎维祺,执政官郑梉父子,进京谢罪!”
这温老六,服了!
诸臣暗叹。
大家或多或少知道安南的情况,黎维祺估计巴不得进京,郑梉父子绝无可能,而且大概率不放黎维祺进京。
抗旨不尊,冥顽不灵,郑氏的罪名又有了。
看,国朝出兵总是这么师出有名。
“谁人可为使?”皇帝问道。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闵洪学出列,道:“上次出使,学士周延儒完美地完成了任务,臣以为其可再次为使者。”
狗日的,肯定是温六的人!
周延儒恨不得口吐芬芳。
是不是老子前脚离开,立刻会推日讲官?
周延儒的人猝不及防,一时无法反驳。
说老周上次办的不行?
还不如直接放弃日讲官的争夺。
历朝历代,文官就不能说不行,上马治军下马安民,外交经济商农工……国朝有需要,硬着头皮往上顶。
属实是被温老六架起来了。
太毒了。
既讨好了皇帝,又打击了竞争对手,不服不行。
一时想不到反驳的理由,周延儒心一横,道:“为陛下效力,臣万死不辞!
然此次不同上次,非同小可,臣请陛下恩准,遣礼部侍郎温体仁为副使。”
草~
我个侍郎给你个学士当副手,多大的脸啊?温体仁下意识就想反驳,旋即反应过来,克制住冲动。
这厮想拖自己下水,不能中计!
“陛下容禀。”还是闵洪学发言,道:“级别低为正,高为副,有乱尊卑,徒为蛮夷嘲笑,丧失国朝体面,臣以为不妥。”
御史马孟桢出列,道:“为国效力,为君效忠,岂能在意尊卑,若安南蛮夷胆敢不敬,当再加君前失仪之罪!”
笃笃笃~
皇帝敲了敲桌子,阻止了进一步争论道:“梅之焕奏报,甘肃多河流,无人主持开垦,甚为可惜,温体仁。”
“臣在。”温体仁内心一惊。
皇帝问道:“卿可能主持甘肃屯垦?”
温体仁拜道:“臣必不负陛下信重。”
臣子,不允许说不行!
皇帝挥手道:“拟诏,授温体仁总理甘肃屯垦事务。”
“陛下圣明。”首辅奉诏。
“拟诏,召马士英回京,授侍读大学士,充日讲官,裁天津巡抚。”
“陛下圣明。”首辅再次应下。
皇帝继续说道:“周延儒任湖广屯垦总督。”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周延儒一颗心同样在下沉。
今天这事,犯忌讳了。
因党争而误正事……周温之争算不得党争,但是与党争的性质是一样的。
皇帝也是网开一面,只敲打未重罚,否则温周二人就是贬职外放,而不是主政一方。
皇帝继续说道:“礼部派员出使安南,明日出发。”
“臣遵旨。”刘鸿训应下。
温周二人懊恼不已。
平白让马士英那幸进小人捡了个大便宜。
日讲官啊……哎……
诸臣都是若有所思。
抱团取暖真不行,还是要凭成绩。
见诸人沉默不语,高第出列,道:“启奏陛下,刑部负责查办冯铨贪墨案,已有结果,请陛下御览。”
奏折递上。
天启年间为内阁成员时,冯铨贪了许多,这完全没得洗。
“陛下登基,肃清吏治,整治贪腐,冯铨复启后并未有贪腐等违法之举。刑部合议,退赃,去职。”高第说道。
“陛下,此乃纵容,臣请三司会审!”蔡懋德出列抗议。
李国普拿出了阉党扛把子的担当,起身拜下,道:“陛下明察,天启年间,冯铨因贪腐而去职,已是惩戒,复起后恪尽职守,无违法处,不宜再次惩处。”
皇帝反应过来了,这里有一个漏洞。
当初禁提党争,只说不追究依附魏忠贤,却没有提过天启年以及更早时候的违法事怎么处置。
具体到冯铨,这家伙贪的太多引起魏忠贤大儿崔呈秀的嫉妒而被罢免。
那么问题来了,这家伙是挨罚了吗?
事实上显然不算,但是从朝廷制度,确实是罚过了。
没三两年扯不清楚,而且会给党争可趁之机。
“朕登基之前,谋逆、不孝、叛国违制等重罪依旧追论,涉及人命之案除主犯外皆不论,其余罪行,未曾论处者皆不追论。
冯铨案,照此办理。”
“陛下圣明。”哗啦啦拜倒一片。
皇帝打的补丁,不只抬了冯铨一手,也是放了许多人一马。
比如侵占民田这种事,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能躲过去的?
一弹一个准。
所以没人拿这事开干。
因为大家都不干净。
而像张我续那般养上百个小妾的,属于严重违制行为,被弹劾洗不干净。
纳三五个小妾同样属于违制,只是大家默认现状。
皇帝保留了追究的权力。
有些小辫子是不能松手的。
整体来说,大家对皇帝的决断还是满意的。
只要没有原则性错误,皇帝也不会追究。
冯铨之事揭过,毕自严出列,递交了梅之焕弹劾王世钦管束家族不力的奏折。
新任不久的枢密院左使,而且正在琼州署理军务,自然不可能干掉的。
“王国虽为王左使亲族,然而为朝廷钦命官员,自受朝廷制度与律法约束,与王左使而言,仅仅借用名望而已。
陋习?情面?潜规则?”皇帝夺命三连问。
诸人低头。
狐假虎威这事,谁没干呢?
皇帝把奏折给了徐应元,道:“将此折转交王左使,卿等亦当自省!”
“臣谨遵圣谕。”诸人拜下,毕恭毕敬。
看似没有惩罚一个人,却比直接惩罚更厉害。
官场潜规则无所遁形,以后办事得小心,万一惹皇帝不开心,分分钟被治罪,而且是有理有据。
更直白点,皇帝精明,无法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