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能够抵挡住统领阶幽林鬼猿施展的【鬼啼】技能的焰火蜥，本不该如此轻易中招，但一来，之前刚遇到幽林鬼猿之时，焰火蜥属于全盛状态，且对敌对方抱有相当的警惕心理；二来，【鬼啼】的主要作用更偏向于瞬间的精神刺激，以达到使对手心神失守的目的。

而在现在这场与寒羽鸦之间的对决当中，焰火蜥并没有真正将其当做敌人，只是将对方看作了切磋的对手，长久的熟悉感让焰火蜥无意识间放松了警惕。

它所遭受的攻击也不一般，是寒羽鸦结合了【暗之眼】与【鬼啼】后开发出的组合技。

后者是引子，为前者的施展创造合适的时机。

先利用【鬼啼】降低对手的精神防御，再使用【暗之眼】将对手拖入自己制造的幻境当中。

幻境的复杂程度与真实性则与寒羽鸦的精神力强度、两个技能的熟练度等级息息相关。

此时，在焰火蜥的意识当中，它正将寒羽鸦打得节节败退，即将战胜对方，而在场间其他人以及屏幕外的观众们看来，情况则完全不同。

......

[焰火蜥怎么不动了？]

[张虎是不是在放水啊？]

[我举报，有人消极比赛。]

也有人联想到刚刚盛桐自己弃权时的场景，突然反应过来——

[焰火蜥是不是被控制了？]

[嘶...防不胜防啊。]

经人提醒，许多人也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精神层面的幻术对决，不像那些你来我往的拳拳到肉、声光电特效充足，只有当事人知道幻境的真实面目。

因而在旁观者看来，场面其实是有些无聊的。

但在了解这些平静之下的暗涌之后，不少人的身上都起了些鸡皮疙瘩，这种形式的攻击简直防不胜防，连御灵师和灵兽都会频频中招，那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个疑问横亘在他们心中，一时半会儿谁也无法给出解决的方案。

......

暂且不去管外界观众的想法，场中三人的表现也不尽相同。

因着沐星辰先前让三尾灵狐为张虎重新设置过精神屏障的原因，且寒羽鸦主要的力量集中在了焰火蜥身上，张虎自己倒是没有受到【鬼啼】太多的影响。

但焰火蜥突然失去控制，不听指挥地停在原地不动还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与沐星辰先前其实并未看到盛桐在寒羽鸦的控制下主动捏碎自己的星火徽章的场景。

再加上以他对赵龙以及寒羽鸦的了解，也从未见过对方使用过这种诡谲的技能，一时之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一旁观战的沐星辰倒是很快就猜到了寒羽鸦使用的手段，但是出于公平对战的原则，他没有办法出声提醒张虎。

不过，沐星辰也并不心急，以他对张虎的了解，虽然对方见识浅薄，不爱动脑，但是拥有超乎常人的战斗直觉，要不了多久，一定能发现其中的异常。

“焰火蜥！”

在张虎的连声呼唤之下，呆呆地站在原地的焰火蜥依旧无动于衷。

而焰火蜥身前的寒羽鸦双眸之中蓝光闪烁，正尽全力将对方控制在幻境当中。

赵龙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如若他想，完全可以趁现在指挥寒羽鸦直接攻击张虎，即便没有了寒羽鸦的主动控制后，幻境并不能困住焰火蜥太久，但也足够寒羽鸦毁掉张虎胸前的星火徽章了。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能不能夺得张虎一半的积分其实没那么重要。

反倒是这种不用再去隐藏自我，与张虎全力一战的过程更让他享受。

看着努力唤醒焰火蜥的张虎，赵龙突然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王安？”

“谁？”张虎明显愣了一下，“王安”两個字在他脑海里过了一圈，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却又隐隐感到一丝让他不愿回想的熟悉。

张虎也不太明白，赵龙为何要提起这个人。

似是看出了张虎的迷茫，赵龙眼角的笑意又更深了一些，补充解释到：“就是那个问你‘在狗叫什么’的学长。”

经由赵龙的提醒，张虎也终于从脑海深处挖掘出了与“王安”相关的记忆。

张虎虽然人如其名，非常的“虎”，但真正与之交往过后，很难有人会讨厌他。迄今为止，张虎被人当面责骂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朋友间善意的嬉笑怒骂，而是充斥着不加遮掩的恶意。

......

“学长，你们已经表现得很棒了，明年交给我们，一定会努力争取赢得胜利！”

“哈？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能赢吧？”

“小屁孩，既然进了七中，那就说明你没有做那种梦的资格，醒醒吧。学校、老师都没指望过我们能赢，你又在狗叫什么？”

......

那是高二偶遇刚刚参加完竞赛后铩羽而归的学长时发生的对话，本来只是出于安慰的话语却换来了毫不留情的责骂。

当时的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也刻意遗忘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只是自那以后，他虽然行为上没什么变化，但却再也生不起想要为七中争光的想法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完全理解并认可了对方的话语——如果宁师不曾出现的话。

回忆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张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过很快，他就抽身而出。

时光荏苒，很多东西早就变得不一样了。

张虎抬起头，眼神之中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迷惘。

“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里的“我们”包括宁非、沐星辰、叶寻、安麒安心，以及他自己。

或许还要包括现在在屏幕前为他们加油打气的同学们、老师们。

赵龙稍稍恍惚了一下，可惜“我们”里已经没有他了。

他接着开口，像是在揭开尘封的谜底。

“实际上，王安并不是那种性格恶劣的人。”

虽然受限于教学资源的匮乏，七中哪怕是成绩最好的那一批学生们较之真正的精英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但这个差距只体现在个人实力上，并不是人格上、品德上的差距。

能够作为七中的代表参加比赛，不说品德如何高尚，但也不会做出对好意安慰自己的学弟学妹们恶言相向的行为。

“是我让寒羽鸦放大了对方心中失败的苦闷和自我的厌弃。”

张虎微微张大嘴巴，明明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起来他却有些听不明白了。

“寒羽鸦拥有这样的能力，只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张虎终于理清了思绪，但依旧不明白对方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为什么？”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提出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赵龙咀嚼着这三个字，轻笑一声，“因为他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

“人最应该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在一片已经完全认命的环境之中，张虎的积极和乐观太过耀眼，让近距离旁观的赵龙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和刺目。

所以他才借着王安的口说出了他自己的心声。

赵龙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看上去有些刻意和做作。

“还有，我也让寒羽鸦放大了你在听到那些话后感受到的挫败和自我怀疑。”

【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就此终结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总好过未来希望破灭时带来沉重的伤害。

那些话最终让张虎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一旁观战的沐星辰虽然不清楚整件事情的经过，但是依然拧起了眉毛。

而终于知晓了全部真相的张虎更是捏紧了拳头。

“我很生气。”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叙述。

张虎不想再听对方继续说下去了，他不仅是生气于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刺，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赵龙正要继续开口，“你——”

“闭嘴！”

这两个近乎吼出来的字确实镇住了对方，让赵龙闭上了嘴巴，更是让屏幕前的观众们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

[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

张虎已经失去了和赵龙继续交谈的兴趣，在彻底揍翻对方之前。

“焰火蜥！”

这一声并非是用嘴喊出来的。

张虎与沐星辰对练这么久，对精神层面的攻击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在意识到焰火蜥现在的实际状态后，也终于找了应对的策略。

“焰火蜥！醒过来！”

一声接着一声，通过一人一宠之间御灵契约的联系，传递到了陷入幻境中的焰火蜥的心中。

......

焰火蜥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穿行，没有方向，亦没有目的地。

“飒！”

它发出了一声呼喊，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忽然，它的耳朵颤动了一下，似乎是捕捉到了某些动静。

“焰...”

“飒！飒！”它努力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惜一无所获。

“焰火蜥！”

“焰火蜥！”

终于，它意识到，声音的来源并非是外界，而是它自己的内心。

一声声熟悉的呼唤，瞬间抚平了它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焰火蜥！醒过来！”

“焰火蜥！醒过来！”

它闭上双眼，用呼吸和心跳去感受心里的链接。

终于，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出现了一点熹微的光亮。

这点光亮以焰火蜥为中心渐渐扩大，从米粒大小，到锅盖，再到月轮，直至驱散所有的黑暗。

......

焰火蜥睁开了双眼，眼中一片清明。

眼前是幻境被勘破后稍显错愕的寒羽鸦，不远处是赵龙、沐星辰和三尾灵狐。

而身后不用去看，则是与它紧紧联系在一起，从不曾分离的御灵师。

“飒！”

焰火蜥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昭示着它的回归。

张虎也不再考虑乱七八糟的事情，只专注于面前的战斗。

“火焰连击！”

焰火蜥周身再次燃起熊熊火焰，朝着眼前的寒羽鸦攻了过去。

赵龙虽然从先前的交手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张虎的进步，但依旧意外于焰火蜥居然能如此快速地抵御寒羽鸦的组合技，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寒霜之息。”

“嘎！”

寒羽鸦张大嘴巴，吐出一道强劲的冰寒气息。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焰火蜥并未能躲过去。

又或者说，它一开始就没有躲避的打算。

硬顶着寒霜之息的冻结效果，焰火蜥抵达了寒羽鸦的身边。

冰晶在火焰之中燃烧蒸腾，又化为大量的水汽。

“水箭波！”

寒羽鸦继续振动双翼，朝着焰火蜥发动攻击，而在水箭波命中之前，焰火蜥的拳头先落在了寒羽鸦的身上。

情节再现。

又是一套丝滑连招，寒羽鸦在狂风骤雨一般连续不断的攻击中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不知是不是它的错觉，它感觉从幻境中脱身后的焰火蜥似乎比之前更加强大了。

寒羽鸦只来得及在身体表面凝聚出一些寒冰护盾，勉强抵挡。

“嘎！嘎！”

它想要故技重施，再次拉对方入幻境，但已经有所提防的焰火蜥却并未上钩，高度集中的意志没有让寒羽鸦寻得可趁之机。

“涌流之翼，拉开距离！”

既然暗系技能无法生效，再让寒羽鸦继续近身攻击也没有任何意义。

寒羽鸦用水流包裹己身，勉强接住一记火拳后，立马振翅高飞，拉开了与焰火蜥之间的距离。

然而不等它稍微松口气，焰火蜥就追了上来。

“烈焰流星·拳！”

随着张虎一声令下，焰火蜥浑身火焰进一步激发而出，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得出现了轻微的扭曲变形。

“飒！”

焰火蜥猛地蹬地，窜上了天空。

很难形容赵龙现在的心情，他在安麒的记忆中早就知道了这一门组合技，又在刚刚陷入危机时被这一招救了下来，此时寒羽鸦更是作为对手直面赤色流星，其中滋味，复杂难言。

赵龙心中，更是涌现了一股奇怪的欣慰。

【结束了。】

他对自己说。

没有意外发生，虽然这一记【烈焰流星·拳】并没有「御灵术」的加持，但也不是此刻状态萎靡的寒羽鸦所能够承受的。

寒羽鸦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飒！”焰火蜥发出了胜利者的声音。

赵龙主动摘下胸前的星火徽章，朝着走过来的张虎递了过去。

“恭——”

然而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徽章，一记力道十足的拳头猛地击向赵龙的腹部。

“唔！”

赵龙单手捂住肚子，半跪在地上。

“咳咳，”他咳嗽了起来，语气却还是笑着的，“虎哥气性这么大啊。”

张虎揪住赵龙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道歉！”

“咳咳，有必要吗？”赵龙有些站不稳，靠着张虎的手臂勉力支撑。

“做错事就要道歉！”

【小孩子才一定要分个对错。】

赵龙本来还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等到工作人员来“回收”他这个失败者就行了，但是一不小心，对上了张虎极为认真的眼神，他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好吧，混蛋事做得太多，我好像确实欠他一句道歉。】

“...对不起。”

“和沐星辰道歉！”

赵龙转向沐星辰的反向，扯了扯嘴角。

第一句道歉都说出口了，第二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对不起。”

沐星辰脸上没什么表情，显而易见并不打算接受。

张虎松开双手，看着赵龙跌坐在了地上。

“沐星辰接不接受是他的事，”张虎的语气十分认真，并没有多少愤怒的情绪，“但我个人，接受你的道歉。”

张虎终于明白自己刚刚愤怒的原因了，不仅仅是赵龙的背刺，更是因为赵龙故意在叙述中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纯粹的混蛋。

有些东西是假的，但有些东西是真的。

他确实脑袋不太灵光，但是好坏多少还是能够辨别的。或许赵龙确实在一些事情上戏弄、欺骗了自己，但他真切感受到的兄弟情谊是做不得假的——

虽然赵龙总是说自己不大聪明，但若是背后有人说他的坏话，也总是赵龙第一个站出来。

赵龙抬起头，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张虎所说的话。

“虎子...我们还是兄...朋友吗？”

犯过错的人，还有改正的机会吗？

赵龙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而后又在沉默中消失殆尽。

“不是了。”张虎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和伤害过我身边朋友的人成为朋友。”

“赵龙，你好自为之吧。”

赵龙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