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斜虽然嘻嘻哈哈的，在阿耶面前没个正形，但提及犒赏，还是有点不高兴。

“哎，朝廷越来越抠门了。”预料中的犒赏几乎减半，换谁也难免发几句牢骚。“还让阿耶你来犒赏，封我嘴巴，贼坏！”

柯恶烘了烘手背，斜睨着柯斜：“皇后同母兄长、我的堂官、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的主意。咋，你娃还想跟他过过招？”

柯斜叹息，灌了一口热乎乎的马肉汤：“我就一丁点大的正八品下戍（shù）主，拿头跟吏部尚书顶？”

“生活就像那啥，既然无力反抗，那就闭目享受呗。”

“说到底，还是阿耶的责任，你要是封个侯、拜個宰辅，他不就得忌惮一二了吗？”

典型的恨爹不成刚。

这就是纯粹的斗嘴而已。

犒赏的钱虽然少了接近一半，但折成勋功二转，把原本三转的勋功提到五转，知足吧。

不说其他特权，日后混个县市令（集市管理员）还是可以的。

除了不容易变现之外，勋功的好处还是不少，升迁的时候是加分项。

“阿耶这次前来，不会只是犒赏那么简单吧？”入了寮房，烤着火，烘着大大小小的马肉，柯斜漫不经心地开口。

“除了恶阳戍，我还需要转道东北……”柯恶欣慰地看了柯斜一眼。

柯斜垂眉，慵懒地开口：“朝廷还真不体恤人。如果是去突厥突利可汗那里，阿耶可以歇着了。”

嗯？

柯恶看向柯斜，眼里闪着疑问。

自己的长子自己清楚，柯斜小事胡闹，大事上还是有分寸的。

柯斜击掌，柯南梦领着一个浑身裹在裘衣里的人进来，关上门之后，才露出一双大眼睛、一张轮廓不是太清晰的脸庞，典型的突厥人特征。

一些资料上还说突厥人高鼻深目，想来是没有看《旧唐书》关于阿史那思摩的资料。

阿史那思摩就因为高鼻深目，被同族排斥，认为他是野种。

要说西突厥人相貌渐渐胡化，倒是还有可能。

“阿耶，这位是突利可汗委派的使者荫奈特勤。特勤，我阿耶是大唐行人（鸿胪寺使者别称）、吏部考功员外郎柯公讳恶。”

“正好你二人目的相近，可以相互磋商之后确定，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天怪冷的，也就不用来回奔波，免得惹起疑心。”

荫奈特勤只是封号，不是名字，也与名字无关，范例是阿史那思摩的封号为夹毕特勤。

王族阿史那氏的子孙都有可能为特勤，但特勤没有实权，却在法统上有继承可汗大位的资格。

严格地说，这么干有点不合规矩，但今年的雪实在太大了，一切从简吧，柯恶也不是迂腐之辈。

非得顶风冒雪去了突厥东部，等到折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突利可汗有意率部投唐，并对颉利可汗发起攻击。”

荫奈特勤一脸凝重地说出计划，期盼得到大唐的支持。

柯斜想笑。

忍住，我们是专业的，不能笑。

突利可汗对自己三脚猫的用兵技能，有着谜之自信，就不想想自己是怎么被薛延陀打败的。

也对，能怪天、怪地、怪空气，却绝对不能怪突利可汗水平差。

但是吧，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兵戎相见，从军事层面讲必败无疑，从战略层面来讲却是一场大胜。

这意味着，曾经强大无比的突厥，内部公然分裂。

别忘了，突利可汗是突厥死去的大汗始毕可汗之子，身居小汗之位，是法统上公认的大汗继承者……之一。

柯恶也十分认真：“大唐对和顺王、突利可汗敞开怀抱，愿意为可汗保障最后的安全，我朝天子已下诏并州，令秦武通随时为突利可汗接应。”

突利可汗身上这个大唐和顺王的爵位，是武德七年入侵大唐、突利可汗入长安议和时，武德天子封的，同时突利可汗与当时的秦王李世民结为兄弟。

按后世的说法，这就是塑料兄弟。

武德九年的渭水之盟，这位“兄弟”还是拎着长矛入侵大唐，高唱“兄弟啊，想你了”。

嘴上是兄弟，心头是利益。

突利可汗要出兵攻打颉利可汗，除了出被这位娶了他后母的叔父囚禁之恶气，更是向大唐纳投名状，同时也是拉拢其他对颉利可汗不满的部落。

所以，突利可汗的征伐，出的兵马就不会太多，主要是一个象征意义。

秦武通在历史上只是偶有提及，但能让他镇守并州，可见贞观天子对他的信任。

至于能力，大约就呵呵了。

能在历史上着以浓墨重彩的将领，不是有过人之处，就是出了大错。

至于平庸之辈，没空理会。

荫奈特勤陆陆续续提出许多意见，比如愿意遣突利可汗亲弟弟阿史那结社尔（也有记载为阿史那结社率）入长安为质，请大唐保证突利可汗这一系的权力等等。

对此，柯恶表示不是问题，但在每年的赏赐与突利可汗需要进贡的马匹数量上，双方再拉扯了一番。

嫌弃才是生意，多数时候，这些锱铢必较的市井手段，在与番邦交涉中是必须用到的。

当然，是不是画饼、过后能不能兑现，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所幸大唐对外的信用还不错，总有人愿意吃这块饼。

待荫奈特勤离开，柯斜满脸的嫌弃：“阿史那结社尔这个臭名昭著的恶棍，要了来干嘛？”

柯斜在恶阳戍多少听说过突厥的一些事，突利可汗是对附属部落横征暴敛，阿史那结社尔则根本不把人当人看，包括他们本设。

突利可汗想来也是厌烦了这个弟弟，又不便将他弄死，所以想送到长安祸害义兄。

这凭这心慈手软的劲，活该他阿史那什钵苾当不上大汗、娶不了后娘。

柯恶哈哈一笑：“恶棍不恶棍，自有朝廷处置，跟你我无关。虽说你阿娘给你说六岁婆娘的事是玩笑，但你还是抓紧说一门亲事吧，马上就二十三的老男人了，小心成鳏夫。”

柯斜一脸黑线。

这话像一个当阿耶的人说的？

“对了，你犒赏的三贯钱我收了，就当是你这个长兄给三郎的周岁礼。”柯恶大笑着出了戍堡。

这点钱你也看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