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国首都东郊，第六星旅基地。

“祖星的重力还真是有点低。”从星门跨越茫茫宇宙，刚刚踏上故土的岸甫杰环顾四周，满不自在地甩了甩腿脚，动作姿态都有几分不协调。

出站口，早有迎接的人在等候。

“甫杰，你可算回来了，在拓边星这两年辛苦了。有空和我说说这外星的人土风物，让我也长长见识。”

“良叔，许久不见，”岸甫杰将沉重的战术背包解下，递给迎面而来的侍者，笑道：“拓边星和这里大差不差，就是乱了点。”

“你父亲和小妹已在等你。我这就送你过去。”

岸甫杰与他父亲在家族牧兽场相见，年轻欢快的小妹在一旁乖坐。

“当初把你送到你祖父身旁，就是期望你能为他分忧。有你祖父这位兽王保护，你也能得到历练。

“可你祖父毕竟老了。一位兽王能保家族几代昌盛，我当年不中用，倒在最后一步路上。

“现在家里年轻一代，就你最有出息，指望你能续接家族的荣光。只不过，今年的竞争有些激烈，你还不一定能十胜夺魁。”

“温室里能养出什么奇花异草，”岸甫杰端起茶盏，在他宽阔手中像一只酒杯，“拓边星上的厮杀场，若是让这些人去，十有八九要陷在里面。”

“不可自满。你当天方国是那些弹丸之地，天下英杰何其之多？除了那几家的子弟，公司，军队培养的选手也堪称劲敌。此外还有一人，你需要特别注意。”

“是谁？”

小妹在一旁递来一份档案，“喏。他叫林庭哦。”

岸甫杰扫了两眼，先是摇头失笑，“十七岁的高中生。”再扫过他的履历，就不禁皱起眉，“集训营千胜，花费两个月掌握诸多灵阵。这消息保真吗？”

“探子们从知情人口中打听来的，集训营千胜确实无误，而精通灵阵这一项，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考虑到雪海集训营的秘国试炼，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岸甫杰放下资料，平淡一笑，“无妨，有足够分量的对手，只会让我高兴。”

“甫杰，为父的想法，是把这个不安定因素排除掉，反正他还年轻，再等两年打国赛也才十九岁。而兽王争霸赛终身只能参加一次，不趁着你最精悍的年纪登场，机会转瞬即逝。”

“我不同意。”岸甫杰站起身，挡住大片阳光，仿佛雄浑的山峦，“欺心之人不配走上这条路，我与他之间除了战斗，没有第二种较量可言。”

父子二人沉默对峙。

良久，他父亲若有所思，“也好。或许当初我没走到尽头，就是缺了这一份倔气。那就随你吧。”

……

首都，市中心寰宇大体育馆，国赛指定场地。

十一月下旬，小组赛第四轮。偌大的场馆，看台上的观众虽有上万人，依旧腾出了大片的空位。

场上的两位兽将拼得你来我往。坐在观众席的林庭给选手做总结，在笔记上刷刷书写。

一位裙装女士走到林庭身旁款款坐下，衣着端庄，姿态有礼，身上飘出淡淡的典雅麝香。

“你也是铁城的粉丝吗？”女人指着场上的一位选手。

“不是。”林庭收笔，专心关注比赛。

“像铁城这样的人，应该得到更多关注才对。他身上有种屡败屡战的精神。从二十四岁第一次踏入国赛赛场，到如今已经十年了，还是没有得到兽王争霸赛的邀请。”女人很惋惜，“这是他最后一次登台。”

“嗯。”林庭颔首。

“说实话他的实力不错，尤其是二十八岁那年，还是夺魁热门。像他这样的人很多，没有身后背景支持，就算再厉害，也走不到最后。最后能站在场上的，不是家族子弟，就是大公司的明星，要么就是部队里出来的。平民子弟，就像河底的泥沙一样，翻不起浪。”

“你想让我弃赛？”林庭瞥了那女人一眼，灵网视觉中，她的脊椎没有亮斑，只是普通的一阶契师。

“肺腑之言。每一位兽王的现世，都不是他自己的胜利。因为兽王是开拓外星殖民地的主力，代表的是未来一個家族的崛起，也是远星联盟的真正高层，权力风光无限。所以大家都拼了命想要把有潜力的年轻人绑上船，对于那些不上道的，就想办法踢开。”

女人想要凑过来耳语，但被林庭抬手止住。她笑问：“怎么，觉得刺耳了？这就是事实，孤身一人，再怎么努力也没法登顶。倒不如早些和光同尘。”

“像你这样的外行人，不会懂的。”

“我外行？我混迹格斗圈子的时候，你还在念小学呢。”

“然而现在我能够站在那赛场上，迎接全国精英的挑战，以他们的失败铸就我的前路，你却依旧是一阶契师，浑浑噩噩，被钱权裹挟，不知生命之所谓。你我之间，是云泥之别。不要再用你粗陋的观点，诬陷每一个踏上成王之路的兽将了。你真的不配懂。”

此刻，名为铁城的选手赢下比赛，将他的对手扶起，一同振臂向观众致意，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叫好。

林庭起身鼓掌，随即离去，而那女人呆愣片刻后，再没有端庄气质，气得在原地破口诅咒。

……

十一月末，入围正赛的选手名单出炉。

十二月初，暗潮涌动的首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连续几天不停。

入夜，林庭站在阳台上捏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开个视频通话。

他从来都不习惯和人网聊，哪怕是要好的朋友，自开学以来，川东仁他们也忙着备赛，和他的联系渐渐少了。

林庭知道青山一中马上要参加东流省契师逐鹿赛，若不是赛程冲突，他应该到场的。

好久没有见到他们的脸了。

叮咚——

川东仁发起了视频会议。

【鹤呵呵（主持人）】：“我去，哥们，你要打国赛了啊！”

【“狸猫是坠吼的”“东流石珏”“江畔何年初见”“风与鹰的天空”加入会议】

梨芳芳大叫：“哇，队长，你那边下雪了吗？青山还没有到零度欸。”

“下了一周了。”

月小池很认真地祝福：“明天的比赛，要加油。”

“收到。”

石珏很不自然地冲他点点头：“别给东流省丢脸啊，我们这地方是有历史底蕴的。”

“没问题。”

看到他们，林庭就不自觉地笑起来。

画面里的百羊秀很安静，听他们闲聊日常的琐碎，像是要把所有日渐生疏的情谊一下子全部续接上，她一直没说话。

到最后，其他人陆续退出视频，留下百羊秀和他。

“秀秀。”林庭又有些害怕了，但不是平时那种手脚冰凉的害怕，而是喉咙发干。

“嗯，我在。”百羊秀勾起嘴角，她平静冷淡时的脸庞像是冰玉雕塑，而笑起来就又是那么温暖，让他想起清甜的柑橘味。

“我每周都有给你写邮件的。”林庭放松下来。

他确实是每周都有一封邮件寄给她，按理说，过着这样平淡乏味的生活，没有什么新的见闻可以写，林庭应该很快就会词穷了。可他的每一封信都是不重样的，写信时的欢快就像潺潺流水，每每回想起来，都能让他感觉平静。

“我知道，我看了每一封。要不要我背给你听？”百羊秀促狭地笑。

“秀秀。”

“嗯。怎么了？”

“没事。就叫叫你。”

“要是想我了，可以直说。”百羊秀像是照镜子似的转动脸颊，将她每一处细微可爱的神情都呈现给林庭看。

“马上比赛了，要加油。”他说。

“有莪这样的高手在，区区省赛冠军还不是手到擒来？”百羊秀捏了捏拳头。他们都笑，忽然某一刻同时安静下来。

雪落无声。

“林庭。”

“嗯？”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我。”

“好的。”

“要一直走下去。”

“好。”

“明天，记得梳好头发。”百羊秀的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连成一片，“记得吃早饭，比赛别迟到，身份证别落下。”

不过林庭还是听清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爱你，晚安。”

百羊秀主动挂断电话，脸颊红得能滴血，飞快钻进被窝躲了起来。

林庭抬头望夜空，笑得止不住咧开嘴，吐出的一团团白汽在风中飘散。

正赛开场之日。

谷向志难得走出了实验室，给他的每个学生发了一张比赛门票。

“哇，老板，今天过节啊？”

“你们师弟打比赛，放假一天，去给他加加油。”谷向志有些不自然，“嗯，正好我也有些累了。槐丰。”

“到。”

“你带队吧。”

“行。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

市中心寰宇大体育馆，人声鼎沸。

林庭坐在休息室的镜子前，照着百羊秀发来的示意图，把长发编束起来。

“林庭选手，可以进场了。”工作人员快步走来提醒。

电子大屏上显示出对阵双方。

解说员语气激动：“今天的第一场，让我们有请来自东流省的十胜冠军，本次比赛最年轻的选手，林庭！”

海潮般的呼喝声里，长发如旗的少年缓步踏入宽阔场地。

他的对手，正是那位名为铁城的老将。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