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大炮。

朝廷军器、兵仗二局联合唐门研发的新型大炮，其中运用了来自西洋小弗朗机的火药和铸炮技术，破坏力和杀伤范围都有极大幅度提升。

四门火炮齐发香炉山，那真是能“糜烂数十里”，什么毒虫毒蛇都得被轰成焦尸，也难怪总督张岳不怕龙求儿的蛊术封山。

不过对于真正的神意层次大高手来说，火炮的作用就很有限了。就连陈昕，只要不是傻乎乎站在原地不动，《冯虚御风》一飞，神威大炮也是打不中他。

陈昕奇道：“这四门神威大炮简直就是龙求儿的催命符……这种大事情瞒不过神衣卫，那个私通香炉山的神衣银令不可能没有告诉对方。”

孙秋桐点点头：“大人所言甚是，四门神威大炮由官船运输，一路顺着沅江、辰水、锦江南下，速度奇快，沿途有军士相护，龙求儿他们根本不可能在沅江和辰水拦截。”

“等到龙求儿反应过来，官船已经都进了锦江。只不过，入了锦江后，官船需要经过百花渡，这里奇花异草众多，招蜂引蝶，在此施展蛊术无往不利。”

神威大炮、官船、百花渡……

陈昕凝望向一旁热热闹闹的锦江码头，若有所悟。

“对了。”孙秋桐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连忙说道：“代金令大人，总督大人让你到铜仁城后去见他。”

“嗯，我正有这个想法。”陈昕微微颔首，从茶桌上起身离开，步步御风，如影似魅。

“还有，你刚刚给我倒的是粗茶，不是细茶，手法生疏，开着百年茶摊却连这种最基本的都做不来……”

陈昕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远方，声音慢悠悠的传过来。

孙秋桐收起木桌上的四枚铜板，听闻陈昕的话苦笑一声。

他这间茶摊开在码头哪有客人，就算有，也是搬运货物的脚夫汉子们，这群兄弟可吃不出来粗茶和细茶的差别。

不过这位代金令大人说得也对，开茶摊虽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但如若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难免惹人怀疑。

孙秋桐叹了一口气，在苗疆待久，大家过于专注奇术密法，倒是连最基本的捕风伪装都忘了。

……

官军依然在围着香炉山，扎营在香炉山通往外界的要道。

总督张岳没有半分懈怠，一直待在军中督阵。

陈昕秘密入军营，以虬龙纹金令开路畅通无阻，见到了总督湖广、贵州、四川三省军务，负责平定苗民叛乱的张岳。

此人约莫五十多岁，身姿挺拔，穿着甲胄，腰配宝剑，手捧一卷书志在读，既身负文人的书香卷气，又彰显武将英气杰济。

“见过张大人。”陈昕行礼。

“不必多礼，没想到是陈大人你过来。”

张岳脸色和蔼，上前几步，伸手扶起陈昕，感受到他身上深厚功力，又看见他腰间的虬龙金令，心中暗暗肯定，已经琢磨着怎么让对方来协助平苗了。

对方还是一個小小神衣铜令的时候，就已经在平山东天香教之乱中立下仅次于赵彦等人的功劳。

如今又以代金令之身入苗疆，紫金神衣派出这人，可见其的重视程度。

陈昕道：“在下奉紫金之命，为调查神衣银令之事而来。”

“陈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张岳点头，正色道：“军中有内神通外鬼，泄露军机。此内鬼一日不除，本官寝食难安。今日恰有一物引出内鬼，若得陈大人你相助，则多添几分成算。”

“总督大人请讲。”陈昕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张岳的话而面露自得神色。

张岳语调铿锵有力，中气十足：“本官紧急从岳州调来四门神威大炮，此炮体型庞大，苗疆山林密布，杳无人烟，唯赖锦江水运才能将四门大炮运进铜仁。”

“官船通行锦江，必然经过百花渡，此地遍布毒蜂毒蝶，乃是施展蛊术的绝佳地域，但山路难行，香炉山距离百花渡也颇有一段距离，苗贼势必只能派少数精锐蛊师突袭。”

“本官已命军中的外景高手跟着三名银令，各自把守百花渡三处要道。”张岳冷笑一声，咄咄逼人：“本官倒要看看哪一处要道最先被破，放苗贼通行！”

陈昕看向张岳身后的地图，铜仁城居中，香炉山于西北，锦江从东北方向地图之外流穿铜仁府城，一处渡口被特意画上了标记。

不在百花渡毁了四门神威大炮，锦江剩下的河段难以设伏，等大炮入了军营，龙求儿只怕更没有机会。

有外景高手跟着三人，稍微有些放水都很容易被识破。

如果三名银令都全力而战，不露出马脚，那张岳只怕会更不在意，神威大炮打开香炉山的毒虫防线后，战局就不是内鬼可以左右得了。

陈昕微微皱眉，道：“总督大人，这是兵行险着。”

张岳的设想确实很美好，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情，若神威大炮真的被毁了呢？

张岳神色一缓，摇摇头，“无论本官用不用神威大炮当诱饵，苗贼必然在百花渡袭击官船，三名银令实力斐然，本官也不会因为其中有内鬼便放弃三人。”

“他们虽然把守三处要道，但锦江岸边，则由本官和信得过的高手、军士扼守。”

张岳微微一笑：“陈大人神兵天降，实力高强，还请协力扼守锦江岸，保护官船。”

陈昕沉吟道：“神威大炮乃平苗重器，不容有失，在下理应相助，不过总督大人还请见谅，在下身负紫金之令，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以防暴露自身。”

张岳没觉得有任何问题：“本当如此，陈大人届时身穿普通士兵甲胄混入军中便是……对了，陈大人可有易容面具？”

“易容面具？”陈昕摇摇头，“未有。”

张岳便道：“本官早些年间得了部易容奇书《千变万化录》，交与府中匠师习得，可惜其余内容过于艰深晦涩，匠师只初步掌握制作「众生面」之法。

但制作的「众生面」也足以以假乱真，遮掩气息，陈大人不想暴露自身，本官便赠与陈大人一张。”

「众生面」，《千变万化录》……陈昕其实对后者更感兴趣。

《千变万化录》乃是唐时千幻老人总结自己一身变化易容秘术而著下的旷世巨作，千幻门镇山宝典。

其上记载了改容换貌的《千幻诀》，「众生面」的制作方法，以及模拟各种声音的秘术“万化诡音”。

可惜在残唐五代的乱世，千幻门被一节度使带兵屠灭，满门上下四百六十余人都被切了剁碎下锅，《千变万化录》就此不知所踪……

后来也只有「众生面」偶尔在黑市上出现过。

「众生面」，意为众生相之面具。

乃是一件易容宝物，初始为一张没有任何形状的面皮，只需要将其覆盖在某人脸上，「众生面」就能模拟出其样貌。

他人只要穿戴上「众生面」，瞬间就能变化成这个人的形象，大到五官布局，小到眉角鼻梁，全都没有差别。

陈昕试着一问，能否一观《千变万化录》。

“没想到陈大人对此术更感兴趣，”

张岳抚掌一笑，到底是神衣卫，江湖人气息更重。接着他命亲卫取将《千变万化录》和「众生面」一齐取过来。

《千变万化录》虽然奇特，但在张岳看来也是上不得台面的秘术，陈昕想看也无妨。

这是张岳之前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时，镇压苏公乐叛乱缴获的，他也就看上其中制作「众生面」的技术，在刺探军情时颇有奇效。

后来也正如张岳所料，平定广西僮民骚乱，征讨湖南李金、仲亮之乱中皆有「众生面」的功劳。

亲兵很快将两样东西拿过来，陈昕先翻开《千变万化录》，细细品读。

大约过了一刻钟，陈昕合上《千变万化录》，在脸上一抹，五官大变，已经是另一个人的模样，面阔口方，直鼻权腮，好似五大三粗的汉子。

这是……《千幻诀》？

张岳呆愣住，他也有武功在身，闲暇之余翻过《千变万化录》，知道其上所述的内容高深晦涩，没有日日夜夜钻研都领悟不了其中奥妙。

怎么可能有人仅仅看了一刻钟，就把《千幻诀》给练成了。

“总督大人。”

陈昕开口，吐出一阵自然的浑厚男音，与憨厚老实的外貌结合起来，让人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这……”

张岳瞠目结舌，短短时间内，接连练成千幻诀和万化诡音两种秘术，以他的气度城府都不免将惊愕摆露在脸上。

半响，张岳才忍不住道：“陈大人天资横溢，本官闻所未闻。”

千变万化录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它是真的难练。

“多谢总督大人赠书一览。”陈昕谦虚笑道。

张岳站起身来，身上铠甲摩擦作响，道：“时间紧迫，官船不久便要到百花渡，还请陈大人暂时先充当本官亲兵。”

“好！”

陈昕抱拳，转身瞬间，就已经变成了一名样貌普通，二十七八岁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