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派弟子处学得武功，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只要不是杀人夺宝，且被学者同意并知晓的情况下，不远万里，历经千辛万苦，攀登上昆仑，展示自己拜师昆仑求道的决心，努力终会开花结果，便可成为外门弟子。

何太上回忆着那道极少有人触发过宗法，其中好似没有规定过，此人不能是神衣卫，不能带艺拜师，要求学来的武功必须正当……他下意识望向天痕剑。

天痕剑适时点头：“何师叔，我认可陈金令悟出《剑影步》。”

何太上眉眼一挑，差点就要吹胡子瞪眼，当面传音交流，别以为他没有发现。

不过许小子给出认可，又满足悟出武功、登上昆仑的条件，陈金令某种程度而言已经是昆仑外门弟子，而只要是昆仑弟子，就可以提出问剑玉虚，一旦问剑成功，门中必须满足问剑者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想到这里，何太上沉声道：“宗法有言，内外门真传皆可问剑玉虚，但必须学艺有成，累有功勋……”

陈昕笑道：“本金令已证道法域，晋升神意，境界要求无需多言。”

“至于功勋。本金令在悟出《剑影步》后方才明白，此功虽是身法，但与剑法精要殊途同归，《剑影步》修炼有成下，可反哺提升剑诀。”

“本金令有感昆仑先贤创出此功的用心良苦，稍加改动，将自己的武道领悟融入其中，得一新身法，入门更易，上限更高，名为《幻剑步》。”

话音落下，陈昕身形影影绰绰，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幻化出两道身影，皆持剑器，一者作势欲斩，一者作势欲刺，真假难测。

何太上一眼就看出来两道幻影的虚实，但他也不得不惊叹，这是陈金令将自己的功力压到内景层次用出来的，通玄境界一下子看破不足为奇，但之下的内景、外景层次，他们可分辨不了孰真孰假。

“好轻功！”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陈金令是把恶人谷那部《分身魔影》化入《剑影步》中。”

天痕剑抚掌，由衷赞叹。

昆仑的《剑影步》被岁旦评定品为上·七品，而陈金令改良的这部《幻剑步》至少跨越了一个品级，奇·六品起步。

对于他这位神意宗师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广泛的昆仑内外门弟子来说，一部比《剑影步》更容易入门，更加精妙的《幻剑步》，很可能成为他们致胜，乃至活命的关键。

“天痕剑宗师慧眼如炬，《分身魔影》去芜存菁，融入《剑影步》，可化出三道幻身出其不意，迷惑敌手，抢敌先机。”

陈昕点点头说道，直接把《幻剑步》送了出去：

“此步法以《剑影步》为基础改良，理应为昆仑武功，此番事了，本金令默写成秘籍交给昆仑。”

天痕剑眼前一亮，抱拳谢道：“本阁主代昆仑上下谢过陈金令赠武！”

焚海琴也转过身来，优雅地福身见礼。

三名太上：“……”

不是，我们刚刚在讨论的是这個话题吗。

但其实他也挺乐意看到陈昕送出《幻剑步》，《幻剑步》提升昆仑弟子，下一代越强，昆仑才会越兴盛。

三名老头老妪相视一眼，诚心诚意地向陈昕拱手一谢。

即便《幻剑步》的确是在《剑影步》的大体上改进而来，但当它成为一门新武学时，就和昆仑没有关系，陈昕依旧愿意送出来，哪怕抱有别的想法，三名太上也不得不承认，昆仑承情了。

改进武学可远没那么容易，哪怕是以通玄、神意层次高屋建瓴。

特别是《剑影步》这种历经数代弟子，早已被证明“增之一分则太繁杂，少之一分则太简略”的基础武功。

这时，天痕剑看向三老，嘴角忽然挂起“阴险”的笑意：“何师叔，依宗法规定，改进武学，可得中功，若改进的武学于宗门有大益，可再累一功，若将此功赠与宗门，还可另累一功。”

“逢三进一，陈金令可得一上功，已满足问剑玉虚的累功要求。何师叔，小子说得可对？”

“……对！”

何太上忽的咬牙切齿，仿佛又看到那个拿着一把木剑，贱兮兮把自己养的雪兔拍晕，美其名曰斩杀异兽的臭小子，少时的“天痕剑”许令，神憎鬼厌得剑阁人见到他就闻风丧胆。

他不由得看了眼恣意洒脱，挂着笑容的陈昕，自这家伙闯进太清殿后，一切就不对劲了。

何太上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这家伙怎么感觉比自己还要熟悉昆仑的宗法，他到底是朝廷的神衣卫还是昆仑门人……

“除了学艺有成、累有功勋之外，问剑玉虚还需取得双阁首肯……”

说到这里，何太上停了下来。

换做别人，这才是最有难度的条件，武功可以慢慢练，功勋可以慢慢攒，但双阁认可可不好得，但陈金令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果然。

天痕剑开口道：“剑阁应允此次问剑。”

尔后，焚海琴轻张檀口：“琴阁同样如此。”

按理来说，双阁首肯只需要阁中半数长老同意即可。

不过剑阁之主和琴阁之主的话显然更有份量。

“罢了，罢了。”

何太上轻摇脑袋：“若是如此，老夫还不允许陈金令问剑玉虚，那才是蔑视宗法。”

“老夫同意。”

“我们亦是同意。”

见何太上松开，另外两位太上长老也点了点头。

虽是被钻了空子，有逼迫嫌疑，心中不爽，但事已至此，他们本来就同意让陈金令进入【昆仑墟】，现在也不会改变主意。

而且，问题显然在于宗法，而非陈金令。

陈昕微微一笑，抱拳：“多谢太上。”

其实只要不执着所谓的宗法，昆仑派的太上长老天团还是很好说话的，也不会暗中使绊子。

“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陈金令便问剑玉虚，可矣？”

同意之后，何太上一改作风，雷厉风行。

“可。”

陈昕颔首。

……

问剑玉虚。

昆仑派中的古老传统，写进宗法中，但近百年来无人做到过。

因为没什么必要了。

问剑成功者可以向昆仑派提一个合理要求，宗门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实现。

那么问题来了，合理要求，无非是需求资源、武功、还是灵境历练，昆仑派都有一套完备的体系供弟子追求，无需通过问剑玉虚。

而且，成功者必是宗门倾力培养的天纵之才，通过其他方法，更容易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纵使他就要，还问剑成功，提出要求。

要求太简单，天才本身就有特权，连考验都不需要直接答应，何必多此一举。

要求太艰难，超出了力所能及的范畴，宗门也不会允诺，问剑同样是多此一举。

所以百年来，问剑玉虚在昆仑派中近乎被遗忘，直到……今天。

一道消息风传昆仑双峰、一百零八山、七十二洞、三十六水。

“听说了，有位新入宗的外门弟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开启了问剑玉虚！”

“什么新入宗的外门弟子，你们是不是听错的，我听到的分明是位被阴谋陷害，赶出宗门的弃徒归来讨个公道。”

“啊？外门、弃徒？不是说，是两位阁主的私生子，呜呜……呜呜……”

一旁的同伴眼疾手快，连忙按住那张差点祸从口出的嘴。

“你们一个个都在瞎猜什么呢。”

有人唉声叹气走过来。

“师兄！”

刚刚还在讨论的几人立马躬身行礼。

师兄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道：“别瞎猜了，这次开启问剑玉虚的是位神衣金令。”

显然他的消息来源更准确。

但听入耳的几位师弟们纷纷瞪大了眼睛，满脸写满了不信。

“忽然觉得之前你说的什么弃徒讨公道还挺合理的……”

“我觉得那个某某子的更有可能……”

“神衣金令，太扯了吧……”

师兄捂面，无奈道：“得，说实话你们还不信，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

几人有些犹豫。

师兄摆了摆手：“师父说了，今日练剑三千斩的功课取消，那位金令是两位阁主亲自邀请登山的，去看一眼，免得你们总是不知江湖有多大。”

“是！”

一听功课取消，几人立马没有怨言。

……

玉虚峰下，清虚坪人山人海，此处作为唯一的观礼地点，已经聚集了上千名昆仑弟子，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高达万仞的山巅，窃窃私语起伏，不乏吹嘘、质疑和惊讶。

玉虚峰峰顶。

皑皑白雪晕染山顶，烈日被云层阻隔，只开了寥寥无几的缺口洒落金辉。

陈昕、天痕剑、焚海琴和三位太上共聚于此，屹立在暗雪之上。

“陈金令应当了解问剑玉虚流程繁杂，纵快也需一日光景，如今一切从简，但祭祀天神一步，至关重要，不可忽略，还请陈金令理解。”何太上正色道。

“请太上祭天。”

陈昕神情凛然，何太上已经简化了许多流程，为自己大开绿灯。自己不至于连祭天的时间都等不起。

“嗯。”

何太上的脸色松了许多，看向陈昕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赞许，虽具通天武功，仍对天地心存敬畏，此子，不错。

几人在山顶围成一圈，何太上进前一步，唤出宝剑【灵均】，左手并二指为剑指，自剑格处自下而上轻扫而过，每过一分，【灵均】剑势更盛，乃至于顶，骤然爆发出一声清脆凤鸣。

啼——

火凤剑气直冲云霄！

遮天蔽日的云层被荡开，闪耀漫天金辉宛若天河开闸倾向人间，将白雪染上金色，于是，玉虚峰化作金顶。

何太上收剑于身后，淡然一笑：“天神开眼，玉虚呈金，大吉之兆，陈金令，请问剑！”

陈昕微微点头，剑指一舞，「惊鸿」化作游龙一飞冲天游舞天穹。

正前方三百步处，有块断碑伫立，残缺碑面上的刻印已经模糊不堪，只能看见以钟鼎文雕刻的一字，其意为“仙”。

此碑在昆仑派内部被称之为仙人碑，屹立在玉虚峰上不知道有多少载，比昆仑派的历史还要久远，哪怕是开国之初，登昆仑的玄太祖，想要将仙人碑带回皇宫，亦是无法做到，只能失望而过。

仙人碑便是问剑玉虚的关键，以剑法击于碑上，仙人碑会根据此剑法之精妙、纯熟、道悟，进行判断，越是优秀，焕发的光芒越是闪亮，极致之时，还能激活仙人碑，打开灵境【昆仑墟】。

没错，仙人碑就是开启【昆仑墟】的关键。

问剑玉虚出现之初的目的，便是为了开启灵境，后来昆仑派掌握了无需剑法也能开启的方法，问剑玉虚的作用就只剩下试炼，再然后，连试炼的作用也没有了，问剑玉虚就此沉寂……

咻——

「惊鸿」落于掌间，陈昕闭眼，无数神异流光收敛于宛若琉璃的剑刃，摄人心魄。

此举令昆仑派诸人有些诧异，陈金令是想要以持剑术击仙人碑？众所周知，仙人碑更喜御剑术，同水平下，御剑术激发的光芒也比持剑术更闪耀。

但无所谓了，神意宗师的境界摆在那里，只要能使得仙人碑到“若晨曦，亮三丈，明玉虚，破云霄，照天地，换日夜”六等中的第三等“明玉虚”就能通过问剑玉虚。

陈昕手执「惊鸿」，《太玄经》运转周天，勾动丹田真元，太玄真元如不息奔流流转奇经八脉，激发法域【武尊】之力，刹那间，陈昕睁开眼睛，好似从眸中放出一道闪电。

围观的昆仑派众人神情凝重，在陈昕睁眼之时，不由得心悸，恍惚片刻才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赫然连退了三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陈昕口中轻吟李太白的诗句，剑指仙人碑，一步踏出瞬息之间出现在仙人碑之前，滂沱剑光倾泻而出，剑影绰绰，而这一切仿佛都是错觉，只见他又踏出一步，和仙人碑擦身而过，收剑归身。

天痕剑等人皆愕然不能言，他们好似看到了一位谪仙人般的剑客，用出了不属于这片天地，不容于这片天地的一剑，尔后又轻描淡写都收回剑光，写意自如。

换做自己，接的下这一剑吗……“天痕剑”许令绝不会去思考这种无用的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手在颤抖，无比渴望和眼前之人一战。

自己被江湖人用剑仙称呼久了，似乎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剑仙。

咔——

仙人碑上爆发的声音令众人心中一紧。

难道，在这一剑下，仙人碑破，破碎了……

好在只是虚晃一招。

下一秒，仙人碑之上爆发无穷无尽的光芒，比天上高悬的烈日还要明亮，释放的光明将玉虚峰，乃至昆仑派一百零八山、七十二洞、三十六水全部点亮。

清虚坪上的昆仑弟子还没做好准备，就被玉虚峰顶爆发的小型太阳闪耀了眼睛，目之所及的一切，乃至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浸泡在这片白炽之中，别说看不看得见他人，伸出双手，都不见五指。

这一刻，比起玉虚峰上的光芒，连天上的烈日都要稍逊一筹。

直到十个呼吸过后，仙人碑才开始收敛光芒。

好在它的光明特殊，近距离直视、武功低微、清虚坪上的昆仑派弟子才没有瞎眼的风险。

又过了十个呼吸，仙人碑才将光芒收敛到碑身之上，只剩下碑面上那个金鼎文的“仙”字在发光。

何太上仿佛见到不可思议事情的惊叹之声传来：

“若是在夜中，昆仑早已亮如白昼，原来这就是第一等亮度，换日夜！”

连他，也只是在古籍中才见过换日夜的记载。

“毫无疑问，陈金令问剑功成。”

何太上宣布结果，虽然宣不宣布无关紧要。

他不由得轻声一笑：“问剑功成，吾等自会为陈金令开启【昆仑墟】，但如今，想来也不用我们了……”

仙人碑上的光芒亮如焰火，腾腾升起间，在其背后化作一个螺旋通道。

【昆仑墟】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