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天飞雪,楼内烤炭火。
此间此刻,天地共白头。
屋里却是有人在高谈阔论。
“想当年,我李天王深入妖墟三万里,力斩妖魔十万众,手握盘龙宝枪将十二妖王捅了个透心凉,纵染血不归,枪挑小妖尊……当真是痛快啊!”
一个身穿破旧睡衣,脚踩凉拖的邋遢大叔感慨,此时他正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捏着雪白骨瓷杯轻轻摇晃,颇有一股八风不动的高人风范。
当然,这要忽略他不修边幅的邋遢外形。
“然后呢?”夏芒很配合地接话茬儿,他端起紫砂壶,帮邋遢大叔续了杯茶。
这可是正宗的武夷山红茶,泡出来的茶汤棕红,清亮透彻,温醇浓厚,香气袅袅不绝,堪称茶中极品,夏芒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一盒,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喝,今天却被忽悠着贡献了出来。
“随后,我手持宝枪挑着小妖尊,拖行五百里,所过之处,群妖退避,行到那花果洞前,直面妖王尊,那一战可是杀的日月无光啊,一寸妖墟一寸血,实乃我李天王生平最巅峰战绩,想当年啊,啧啧……”
邋遢大叔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油腻腻地头发颤动着,双眼放光,手里的骨瓷杯都拿不稳了,茶水差点撒干净。
“当年哥。”夏芒笑着打断,“我有一个问题。”
“啥问题?”
“你的玲珑宝塔呢?”夏芒满脸好奇、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不是李天王么,常年托塔,直接把那妖墟的妖王尊收了岂不省事?干嘛要用什么屠龙宝枪,多麻烦!”
邋遢大叔脸色一僵,没好气道:“我是李天王,不是托塔李天王,更不是哪吒他爹,哪有什么玲珑宝塔,屠龙宝枪就是我仗之横行天下的宝贝,想当年……”
他正要摆开架势,继续说当年,夏芒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好了,李当年,茶你也喝了,牛皮也吹了,现在……”他顿了顿,道:“你该交房租了!”
真是的,吹牛也要有个限度,还说什么妖墟、妖王尊,现在可是社会主义社会,和平年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哪里有什么妖?建国后不许成精了解一下,一点儿核心价值观都没有,难怪混这么惨,现在更是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想忽悠我,没门儿!
这邋遢大叔李当年是小破楼的租客之一,只知道姓李,叫啥不清楚,因为平时张口闭口都是“想当年”,所以夏芒干脆叫他李当年,省事又好记。
“啥房租?”李当年直瞪眼:“你老子在的时候都没收过我房租!”
“可现在我老子不在了,这里我当家!”夏芒冷哼了声:“你住我房子,我收你租金,天经地义,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儿。”
都拖一年的房租了,你也好意思?没把你赶到大街上去露宿街头,夏芒觉得自己已经够宅心仁厚菩萨心肠了。
其实,他主要是觉得这李当年脑子不太正常,也试着把他送去隔壁的疯人院,可惜人家不收,李当年这货又赖着不愿走,他也没办法。
这小破楼里脑子不正常的可不止一个李当年,也正是因此,夏芒才不怎么愿意来这儿,来了也是待一会儿就走,他怕神经病会传染!
“人家都是儿子坑爹,到我这儿就成了老爹坑儿子!”夏芒愤愤不已,“什么破地方,就一座小破楼,还祖传?特么的住了一群神经病,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是隔壁疯人院的分院呢!”
一个总是臆想斩妖除魔、中二病晚期的天王李当年也就罢了,夏芒勉强还能忍,就当发扬下人道主义精神慰问慰问精神病人了,可那个整天没事就学狗叫的老大爷是啥情况?
还有五层楼那个自称“花满楼”的大和尚,张口闭口阿弥陀,喝酒吃肉却是比谁都香,关键是他还留着一头很有艺术气息的飘逸长发!简直不忍直视。
现代社会,现代和尚,与时俱进呐,夏芒很服气。
还有七层楼的那个病秧子大叔,整天都是阴沉沉病恹恹的,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像一个病痨鬼,名字倒是很硬气,叫杨顶天……
明教教主就这德行?难道是穿越后遗症?
夏芒心里疯狂吐槽。
“本天王住你家房子是你的荣幸,还要交租金?没有!”李当年端起白玉骨瓷杯,仰头一饮而尽,啧了啧嘴道:“想当年那么多祸水佳人想自荐枕席,本天王都不屑一顾,就这破地方还收租金,惹恼了我一走了之,哼哼……”
“那你赶紧走,一年租金我不要了。”夏芒鄙夷,哥已经中二毕业好多年,你一个臆想症患者,神经病人还想忽悠我,真把我当傻子啦?
难怪会有人说,在疯子眼中,一半人是疯子,另一半是傻子,夏芒以前还不信,现在却是不得不信。
李当年被噎了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那副犀利哥的造型就更雷人了,他有些无奈地道:“可我真的没钱。”
“没钱那就出去赚钱,房子总不能让你白住!”夏芒没好气地道:“我也没钱了,不然你以为我会来这鬼地方找你讨要房租?”
地主家是真没余粮了,弹尽粮绝,不然他也没工夫跑这儿来跟李当年扯皮。
“你是出去浪了一圈,把钱财浪干净了!”李当年嗤笑了声,他晃了晃骨瓷杯,示意夏芒满上。
“……”夏芒无语,这家伙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但他还是端起了紫砂壶,毕竟自己这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没必要跟一个精神病人较劲不是?
“唉……”
“唉……”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貌似都很无奈。
“这破楼连空调暖气都没有,冷死了,你还想收租金!”李当年打了个寒颤,赶忙裹紧睡衣,不满咕哝,突然,他指着门外飘扬的鹅毛大雪,问道:“小老弟,你觉得这场雪正常么?”
“当然不正常!”其实下场雪太正常了,可关键现在是六月啊,本是炎炎夏日,却突然变成凛冬,大雪漫天,正常就有鬼了!
说来也怪,三天前还是大夏天,烈日流火,热死人,却在一夜之间由盛夏进入了寒冬,简直是剧变,突然的让人措手不及,如今都积雪近尺厚了,冻死了人。
这算什么天象?这算天地异象吧?国家气象局的人都被搞懵了,至今都没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据说目前仍在开会讨论中。
“六月飞雪啊!”李当年望着门外飘舞的雪花,眼睛微微眯起。
“必有奇冤!”夏芒下意识地接了句,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就黑了,跟这中二没毕业的家伙待久了自己果然是被传染了,不行,办完事必须得赶紧撤,远离神经病,有益身心健康!
李当年诧异地看了眼夏芒,嘿嘿笑了起来,“本天王果真没看错,你很有慧根,不如随我修行吧,放下红尘俗念,一心问道求真……”
夏芒听得头都大了,赶忙摆手道:“没空听你胡扯,赶紧交房租!”
“没钱!”
“没钱就出去打工赚钱!”没钱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夏芒也是服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听过蹭吃蹭喝的,现在居然还有蹭住的,而且一蹭就是一年,这脸皮厚度导弹都轰不穿!
“我堂堂李天王怎么能出去打工?丢不起那人!”李当年瞪眼,一幅很气愤的样子。
“那就去卖身。”夏芒出主意,“像你这样的犀利哥,应该很受大姑娘小媳妇欢迎……呃,大姑娘估计没戏,小媳妇应该很有市场。”
“卖身?”李当年一怔,摸了摸下巴,貌似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夏芒无语,得了,您慢慢考虑着,他可是要上楼催另外几位的房租了。
自己这包租公当的可真是心累。
见夏芒要上楼,李当年端起紫砂壶,随口问道:“你觉得这场雪还会多久?”
“天知道!”夏芒摇头,连国家气象局的那群大专家都懵了,而且目前还在懵圈中,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天也不知道。”李当年笑道:“但我知道。”
“……你厉害!”夏芒停下身,问道:“当年哥,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既然当年哥这么厉害,还曾闯过什么妖墟,屠过妖尊的,必定是法力滔天的大人物,怎么现在混得这么惨,身上没一毛钱,连房租都交不起?”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李当年一拍桌子,有些兴奋地挑了挑眉毛,但很快脸色就黯淡了下来,“当年一战,我虽然屠灭了妖王尊,但自己也遭到了重创,修炼多年的阴神直接被摧毁,魂魄残缺,元神被囚锁,一身修为却是付诸流水了……”
他又是感慨又是惋惜,一幅黯然神伤的样子,嘴对着紫砂壶灌茶,貌似在借茶浇愁。
夏芒翻白眼,懒得理这个中二没毕业的臆想症晚期精神病患者。
他“蹬蹬”上楼去了,却隐约听到李当年在嘀咕说“还会继续下四天”。
楼下就剩一个穿着睡衣,围着炭火烤火喝茶的犀利哥李当年。
“七个日夜啊。”李当年起身,端着紫砂壶,站在门前,看大雪飘扬,自言自语道:“天上流雪,人间白头,在晦暗岁月里聆听风雪悲歌……还真是绝景!”
风雪里,风雪楼,风风雪雪,不太平呐。
此时,他一手端着紫砂壶,一手背负,身躯挺拔伟岸,平静赏雪,还真有几分绝世高人的气度。
“阿嚏——”
突然,他打了个喷嚏,连忙哆嗦着小跑到火炉旁,破旧睡衣裹得更紧了,围着炭火烤火,不停地搓手,咒骂道:“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