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有‘未来神’的指引和保佑，2号城市才能从那次黑影事件中快速稳定下来。”

“是啊，而且你有没有发现，赛博神教普及后，这座城市比之前更加繁荣了，处理各类事件的效率也比原来快了许多。”

“赛博教主就是从未来降临的神明化身，来拯救人类免于灭亡。”

……

方士玉在潜行的过程中，听到不止一位香客在赞美赛博神教和未来神，看得出都是发自内心。很多都是在跟同伴聊天，也没必要演戏。

这次来2号城市，从出机场到现在，回想一下这一路的见闻，跟印象中相比，确实有了些许变化。

无处不在的赛博神教元素，或许会让人觉得有点混乱。但如果抛开这部分不看，其实整座城市的运作变得更加高效了。

这种变化体现在各种细节中，单独看某处不是很明显，普通人可能察觉不到。但是以方士玉如今的观察能力，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周围的变化。

他本来没有多想，认为这可能是经历过黑影怪物事件后，官方为了收拾烂摊子而采取了一些手段。

但是现在听香客的意思，很多人是把城市的高效归功于赛博神教和未来神。

难道赛博神教真的在管理城市方面给官方提供了帮助，所以官方才放任他们野蛮生长？

可是，治理城市并没有说说那么简单，一个新兴宗教，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他们真有这种实力，大可以在正规领域里起到重要作用，何必多此一举搞一个极端组织。

这里面体现出来的矛盾是最让方士玉困惑的地方。

信徒们相信赛博教主是未来神的化身，从未来降临到现世，肩负着重要的使命，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

根据赛博神教的教义中所写，人类在不久的将来会面临灭亡——末日论近几年甚嚣尘上，人类已经被幻想出了各种死法。

比如异种击败人类占领地球，火星方面与地球方面爆发毁灭星球的战争，生物病毒泄露，更加高级的外星种族降临……等等。

各种内忧外患，为末日论拥簇者提供了丰富多样的脑洞。

而未来神不忍看人类迎来末日结局，所以化身而来，指引人类走向避免毁灭的正确之路。

这是方士玉结合自己之前看过的那张传单，以及一些香客的言论，所推理出的赛博神教面貌。

可以总结为两个字——神棍。

……

塔院的某个拱门前，守候着两尊机械体·护法金刚。

面貌跟机械体·六臂金刚一样威猛凶煞，但是并非六臂，只有二臂，手持金刚杵，看上去也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

两个二臂金刚此时一动不动，如雕塑般静止，往那儿一杵，岿然不动，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恐怕很多人会认为那是寺庙里装饰用的金属雕像，根本想不到它们能动。

“别看它们现在很僵硬呆板，一旦发现有入侵者，这两尊护法金刚就会立刻动起来执行守护程序。非常的灵敏！”一个赛博小和尚在充当导游的角色，给几个外地游客介绍。

游客们啧啧称奇，掏出手机拍照，离得远远的，不敢靠太近，担心误触发它们的守护程序。

此时，有一只隐形小玉从俩二臂金刚面前飘然而过。它们一动不动，如雕塑般静止。

光学隐形加热辐射隔绝，在这种机械体面前几乎就是完全隐身状态。

方士玉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塔院。

……

面前是一座亭阁式佛塔，就像是一个制作精妙的金属机关模型等比例放大到了正常建筑尺寸。

整体是暗沉的金属色调，由各种机械零件组合而成，层次分明，一板一眼。

其上还分布着各色流光线条，勾勒出一个粗糙的亭台轮廓。

门窗上投影着一些形似阵法的图案。

方士玉走近了一看，这些都是虚拟屏幕，可以手动操作，来开启这座佛塔的门窗。

每个图案都是由一圈圈环形组成，可以转动这些圆环，来达到操控机关运作的目的。

只有排列组合正确，才能开门。说白了就是另类的密码门设计。

方士玉在门前的几个虚拟屏幕上试着操作了一下，面前的金属模块随着他的操作发生位移或者角度变化。

“花样还挺多……不过都是雕虫小技。”

方士玉现在的“机关术”水准可是“小成”，眼前这玩意儿看着挺唬人，其实并不复杂。

他用眼睛观察机关结构，用耳朵听机关部件运作时的声音，没用多长时间就推断出了正确的“密码”。

一番操作，面前的金属模块纷纷向两边收缩，显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洞。

方士玉成功进入佛塔中。

“……”

佛塔内部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有床有桌有凳子，跟普通的卧房没什么区别。

桌子上摆放着木鱼、念珠等，衣架子上搭着袈裟。

玄真大师正穿着僧衣躺在床上玩手机。

听到门开的声音，扭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发现没人，露出奇怪的表情。

方士玉走到床边，低声唤了一声：“大师……”

玄真大师吓了一跳，手机脱手“啪”地砸到了脸上。

“谁？！谁在说话？”

“……”

方士玉解除了隐形效果，忽闪一下出现在床边。

玄真大师又吓了一跳，不过马上认出他来：“方施主？”

“大师，好久不见。”方士玉笑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玄真大师怔了怔，随即摇头道：“方施主不必费心，贫僧是自愿留下的。若无法劝众生回头，唯殉教耳！”

“……”

船长要与船共存亡吗？

别这么死脑筋啊，大师。

宋老道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在这里跟他们死磕有什么意义？

方士玉想了想，问道：“关于这个赛博神教，大师知道些什么吗？”

玄真大师道：“所知不多……”

于是，他又从玄真大师这里了解到了一些赛博神教的情报。

据玄真大师说，那次黑影事件发生后不久，赛博神教的身影就开始在2号城市各个领域出没，起初没有固定的据点，却有散布在各地的信徒，传达未来神的神谕和教义。

他们通过展现一些“预测未来”的神迹，来获得民众的信任，发展势头非常迅猛，很快就活跃了起来。

“当时人心惶惶，的确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方士玉沉吟，“赛博神教就是趁那段时间完成了发展初期的信徒和资源积累吗？”

但是，根据玄真大师的说法，赛博神教初期的信仰传播就非常迅速，从黑影事件后没过多久就笼络了一大批信徒，好像没有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那位赛博教主的手段真的如此之高明，竟然能打破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

民众们不是傻子，就算当时因为黑影事件，大多数人的心态都很不安，却也还远没到死马当活马医的地步，不会轻易被一个新兴宗教所蛊惑。

除非是那位赛博教主真能展现出所谓的神迹，真到足够让民众们信服，神到足以让民众们膜拜……

“手头上情报还是太少了，没办法做出太深入的推理。”

方士玉又问了玄真大师赛博神教占领照心寺的全过程，大致上跟鼹鼠说的一致。

而孙凯文，正如方士玉所料，是站在赛博神教这边的。

不然的话，恐怕这个新宗教的蔓延也不会如此顺利。

那么问题来了，那位赛博教主，能给孙凯文提供什么利益？

2号城市迅速从黑影事件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并且变得更加高效，真的跟赛博神教有关？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组织的发展初期，不太可能有这种能量……除非他们蛰伏已久，谋划至今，伺机而动。

又或者，赛博教主本身就是官方的人？

不对，这个推测没有根据。

推理不是乱猜，可以暂时没有证据，但必须要遵循因果链。

2号城市的官方没有动机这么做，搞出一个新宗教来，怂恿民众抛弃肉体赛博飞升，他想不到这有什么意义。

起初方士玉觉得这个宗教的教义有点神棍。

但是随着了解逐渐加深，他的想法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管是民众的拥簇，还是官方的支持，似乎都在说明一点，那就是这个赛博神教，或许真的有非同一般的力量。

“来自未来的神吗……”

一时间，方士玉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只觉得这个宗教越发神秘，像是隔着浓雾，只看到影影绰绰，却看不清细节。

“大师是怎么看待那位赛博教主的？”方士玉想借用一下佛门的智慧。

“骗子。”大师很直白。

“何以见得？”

“TA自诩未来神的化身，但是身为未来神，又怎么会干涉现世之事？”玄真大师摇了摇头，“如此做派，就算是神，那也是邪神。”

大师的想法跟我一样。

难不成我也是有慧根之人？

方士玉心里嘻嘻。

玄真大师随即以佛教为例展开讲了什么才是正教，从信徒自身的发展，到佛的意义，再到何为禅心……

听得人云里雾里，只想打瞌睡。

我果然没什么慧根。

方士玉不嘻嘻。

“大师，别念了。”方士玉打断了他的佛法传授，“所以，你认为这就是个邪教？”

“确凿无疑，正教又岂会怂恿信徒自残身体，如此极端。”大师非常笃定，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方施主为何对这个邪教如此感兴趣？莫非也想加入？”

“不，”方士玉摇头，“我只是想搞点破坏。”

“善哉善哉，”玄真大师欣慰地点了点头，“有方施主助力，我正教又有希望了。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大师……”

“咳，贫僧的意思是，不如你我二人联手。”

“怎么个联手法？”

“里应外合。”玄真大师微微一笑，运筹帷幄，“贫僧在寺里弘扬佛法，而方施主去外面查出这个赛博神教的来历，断掉官方对他们的支持，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揪出赛博教主，以武力击败TA，让TA接受正义的制裁，将他们的把戏公之于众，从根源上瓦解他们的统治力，还2号城市一个清明。如何？”

“……”

大师啊，要不你再躺床上睡会儿？

好像有点神志不清。

“很有层次感的计划，”方士玉顿了顿，说道，“暂且不说我要做的那部分，就说大师你，被囚禁在这座塔里，要怎么弘扬佛法？用手机直播讲公开课吗？”

这里应该没有信号吧。

当然，是指普通手机。

他经由系统改造的手机，在这里仍然信号满格，很坚挺。

玄真大师解释道：“贫僧每天都会与邪教徒在大殿外公开斗法。”

“原来如此。”

方士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玄真大师要留下。

不是单纯地想以身殉教。

他还有输出的机会。

赛博神教恐怕也是想借此来彻底击溃他的信仰，把他拉拢过去。

只要玄真大师一天不妥协，新旧佛法的交锋就一天不会结束。

玄真大师忽然凑过来，幽幽地道：“刚才的计划，关于方施主那部分，贫僧还有几点要补充……”

“别说了大师，跟我走吧，现在就出发。”方士玉正色道，“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他们现在没有对你做什么，不代表以后一直这样。不要把自己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玄真大师双手合掌：“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

“谁爱入谁入。”方士玉打断他的话，继续劝道，“你留在这里，正中他们下怀，不如学一学宋道长……”

话头突然打住。

方士玉耳朵一动，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

“有人来了。”

他立即开启了隐身，身影消失在佛塔中。

“是来找贫僧斗法的。”玄真大师脸色如常，起身去披上袈裟，戴上念珠，说道：“方施主想了解更多关于赛博神教的事情，可以悄悄跟去旁观，或许凭借方施主的聪明才智，能看出什么端倪，揭穿他们的把戏。”

说着扭头冲着空气竖起大拇指，露出自信的微笑：“里应外合，计划开始！”

“大师，我在这里。”

方士玉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说道：“计划的事……后面再说，大师先专心应付赛博教徒。”

……

……

2号城市有一座标志性的钟楼建筑，最上面的巨大表盘，很多地方都能看到。

那是2号城市的标准时间，跟地球一样都是24小时制。

此时时针指在下午两点的位置。

每天这个时间，赛博照心寺会定时召开“赛博神教”和“旧佛教”的斗法，信徒和民众均可到场观看。

这是新老宗教之争的一个延续，也是尾声。

谁都看得出来，赛博神教已经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不出意外的话，旧教已经不可能再翻盘。

继续坚守已是毫无意义。

但是，仍然有个老和尚不愿放弃。

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玄真大师和先前那个“机械合成嗓”的赛博和尚相对而坐，正在进行新旧佛法的辩论。

广场上围了一大群人，有寺里的和尚，也有信徒，当然也有外地游客。

大部分人都站在赛博和尚那边。

玄真大师身后的人影稀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此外还有部分站在中间的中立者，大多是外地游客，纯粹来看热闹。

那个赛博和尚，原本也是佛门中人，结合了赛博神教的教义，融合出新佛法，在辩论斗法上，也颇有心得。

“未来神从人类智慧中诞生，代表了人类唯一正确的路。”赛博和尚发出性感电子音，“不信仰未来神，便只有毁灭一途。”

玄真大师脸色古井无波：“照你的说法，信众需要不断将自身血肉替换成机械部件，革除人类天生带来的弱点，从而避免灭亡的命运，对不对？”

赛博和尚：“是这样没错。”

玄真大师：“但是这种修行方法，修到最后，信众还算得上人类吗？与人类创造出来的机械体有什么区别？这与灭亡又有何不同？”

赛博和尚：“信众修行到一定境界，便可随时将意识与未来神进行融合，彼时人类将合为一体，再无纷争、偏见，一切烦恼都将消失，获得彻底的解脱。未来已至，世间只剩未来神。”

玄真大师：“此说法又落了小乘，意思是遵从未来神为世间唯一教主，教众即便修行到最后，也不过是成为未来神的一部分，就此功德圆满，此乃消极避世，不可取。须知人类本性中都有佛性，通过修行人人都可成佛，了断一切烦恼后，再去渡他人成佛，这才是普世救世的正确姿势……”

双方辩手各执一词。

赛博和尚那边虽然人多势众，但玄真大师丝毫不怯场，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逐条反驳对方的观点，不落下风。

明明身后信徒屈指可数，但在他如火纯青的嘴炮功夫下，硬是讲出了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不少中立者也有些意动，想站到他这边。

“玄真大师还是强的，不愧是一寺住持。”

方士玉披着隐身黑袍和几个信徒站在玄真大师身后，在心里为玄真大师默默加油的同时，也在暗戳戳分析那赛博和尚的言论，试图从中梳理出这个神秘宗教的一些情报。

赛博神教怂恿人类不断将身体部位替换成机械零部件，从而消除生老病死带来的烦恼，人性的弱点也在这个“修行”过程中逐渐消失，最后功德圆满，与未来神融为一体……

那位赛博教主，也许是个科幻迷。

数字飞升什么的，在科幻作品中是个很常见的脑洞。

只靠这个脑洞大开的教义肯定不足以服众，必然是要有些真本事的，不然如何打败千年佛道？

现场的中立者们似乎在倾向于玄真大师这边。

“这什么赛博神教不伦不类，把佛像做成那样子，简直是对佛的不敬。”

“还要求信众安装机械义肢，身体好好的干嘛要这么做，这样就算实现永生了又有什么用？”

“这种邪门儿的宗教，在地球上绝对不可能发展起来。也就仗着2号城市特立独行。”

……

赛博和尚扫了眼议论的人群，提高音量说道：“未来神普济众生，能为人类提供正确的指引，这点毋庸置疑。”

接着，他让玄真大师随机挑选一位幸运观众出来，接受未来神的启示，以此证明。

要来了。

就让我见识见识所谓的“神迹”吧。

方士玉睁大氪金狗眼，想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招。

玄真大师沉吟片刻，从中间的中立者人群中挑选了一名女子。

方士玉记得她。

是跟自己坐同一航班过来的。

实际上，由于超强的记忆能力，他能记住飞机上每一位游客。

可以确定她不是托儿。

女人走出人群，不知道该做什么，正要开口说话，赛博和尚却是抬手阻止了她，说道：“未来神知晓一切，你无需开口。”

说着，眼神略显犀利地看了女人片刻。

微微一笑，开口道：“未来神已对你降下启示。”

随即，赛博和尚叫出了她的名字和居住地：来自XX的XXX。

然后流畅地点出了她工作、生活中面临的一些困扰，并给出了建议。

“这便是未来神对你的启示，至于是否采纳，看你自己。”

“太……太神了！”

女人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敬畏。

这个赛博和尚说的信息，全部正确！

其中涉及到的一些个人情况，甚至是连她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的。

而她甚至是第一次来2号城市！第一次见到这个和尚！

这一定是神明的启示！

女人没有回到原来的中立队伍，直接站到了赛博和尚身后，满脸的虔诚。

看到她这反应，在场众人议论纷纷。

不少中立者都心生动摇。

连玄真大师身后的几个信徒，眼神中也显露出犹豫之色。

“若是不信，还可以继续验证，”赛博和尚面带微笑，胸有成竹，“不必局限于现场中人，随便去外面拉一个人回来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