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长平！

轰隆隆！！

几十匹快马迅疾而过，蹄声如鼓，尘土飞扬。

前方大军正在行路，士兵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划一的队伍，宛如一条巨龙蜿蜒前行。

察觉到这些人，巡逻地探子立刻警戒。

一名探子大声喝问：

“前方何人？！”

“御史仲平！”

听到声音，探子心中一惊，仲平的名声谁没听过？

可，他也没见过啊。

“暂且留步，麻烦递交物证！”

仲平带着人马当即停下，将自己携带的御史印证递给旁边的人，让他前去对接。

没过多久，前面的人开始散开，留出中间道路，为首之人拱手：

“我等拜见御史。”

仲平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着急问道：“蒙骜将军何在？”

“御史，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

仲平略微颔首，跟着探子去到前面。

一边骑马前进，仲平一边打量这支军队的士气。

虽然在晋阳待了将近一年，但直到现在，这些士卒还算昂扬，没有因为常年战争就导致心气皆丧。

不愧是常年作战的精锐。

见到蒙骜，两人下马相互行礼，起身后，仲平没有废话，拿出虎符，直接问道：

“蒙骜将军可认识此物？”

看到虎符，蒙骜顿时愣住，两眼充满震惊，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不明白，嬴子楚为什么要将上将军的虎符交给一位御史。

即便这位御史有很大的功劳。

可那不是战功，只能算是政绩。

仲平这么一位御史，会领军吗？

心中辗转良久，虽然心中有些怀疑，但众目睽睽之下，蒙骜也只能拱手说道：

“御史，此乃上将军虎符。”

回答完问题，蒙骜这才略有怀疑地问道：

“敢问御史，此物，可是王上所赐？王上何意？”

“正是王上所赐，王上命我总领秦国各地驻军，将他们召集，若是兵力不够，王上特许，可以再次征兵，目的只有一个，让秦国渡过此劫。”

仲平说完，便不再出声。

他已经将事实说出，就看蒙骜信不信了。

蒙骜身后，王翦看了看仲平，随后又看了看蒙骜。

说实话，他要是蒙骜，他也不信。

蒙骜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更别说对秦国忠心耿耿。

可秦王此时竟然让一位御史来当上将军。

谁碰到这种事不迷糊？

但王翦不是蒙骜，稍微一想，王翦便想明白。

嬴子楚这是在顾虑蒙家。

要论忠心，白起不忠吗？

可不照样被昭襄王赐死？

忠心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将军最好没有造反的能力。

蒙家势力，有点大了。

以往蒙骜跟蒙武掌管秦国三分之二的军队，也就是嬴子楚重新募集二十万大军，否则，现在所有的军队，恐怕全都是蒙骜跟蒙武两人率领。

唯一不在两人范围内的，也就只有王龁的军队。

平时还好，嬴子楚可以压制住。

可现在战乱异常，两人但凡有点异常心思，对秦国来讲，都是致命打击。

嬴子楚，不敢赌。

王翦仔细地想着，没等他心中引以为戒，就看到前面有了动静。

蒙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身体猛地向后倒退大步，站在他身后的王翦等人，也是被迫后退，差点碰到蒙骜。

拉开距离，蒙骜对着仲平单膝跪地，低着头，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对着仲平高举：

“末将蒙骜，拜见上将军！”

“末将王翦，拜见上将军！”

“末将……”

仲平看到这个架势，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蒙骜还是识大体的，没有因为虎符一事就闹脾气。

蒙骜已经表态，他自然也该有反应。

连忙上前几步，仲平伸手，将蒙骜搀扶起来：

“蒙将军真是折煞仲平，平何德何能，如何担得起诸位将军行礼？”

“上将军客气。”

蒙骜笑着起身，看着仲平，想了想，还是问道：

“敢问上将军，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仲平眉头微蹙，沉思片刻，这才回道：

“蒙将军，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与吕相的大军相连。”

“据我所知，李牧率领四万大军游走赵地，恐怕此时，他已与燕国五万大军联合。”

“麃公十万大军，经过扈辄一战，最多还剩七万，吕相十万大军，攻城月余，恐怕剩的兵力更少，两人相加，大致有十三万大军。”

“魏无忌率领四十万大军，黄歇分走十万，还剩三十万，再加上李牧四万，就是三十四万！”

“魏无忌就算只围不攻，也能将吕相十三万大军彻底围死，所以，必须要尽快赶到，绝不能让合纵大军一一击破！”

蒙骜神情凝重，缓缓点头，仲平分析的局势与他想的一样。

现在，什么办法都没用，魏无忌的大军就在那，不管眼下军队攻打何处，魏无忌都能快速阻拦。

看了看天色，蒙骜抬手道：

“上将军，咱们一边赶路一边说吧。”

仲平点头：“也好，事不宜迟，越拖，吕相那边压力越大。”

骑上马，仲平这才问道：

“蒙将军，此地还剩多少人？”

听到这個问题，蒙骜叹了口气：

“蒙骜无能，攻打晋阳，不仅消耗时间之久，更是让将士死伤无数，王上派我的十五万大军，到现在，还剩九万。”

九万？

仲平心中震惊。

仅仅一座晋阳，竟然就消耗了秦国六万大军！

见仲平诧异，蒙骜继续说道：

“虽然秦军损失如此之多，但赵国廉颇阵亡，晋阳十万赵军全部沦丧，上将军，晋阳之后的赵地，已经是一片坦途，倘若没有列国合纵，赵地，其实已成秦地。”

虽然蒙骜说的很多，但仲平只听到了一句。

“廉颇死了？”

“正是，乃王翦校尉率领士卒斩杀。”

仲平顿时看向王翦。

王翦只是行了下礼，没有多说。

是他做的，他当然承认，战场之上，军功之前，哪有谦虚的道理？

得到确认，仲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廉颇真的死了？

眨了眨眼，仲平突然有点恍惚。

廉颇就这样死了？

好一个世事无常。

沉默良久，仲平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亲手杀掉廉颇，亲手为方报仇。

可没想到，廉颇竟然死在了晋阳一战。

还是被王翦杀的。

心中百感交集，仲平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廉颇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三位历史名人，也是因为他，在离开赵国的时候，受到了不该有的屈辱。

扪心自问，廉颇有罪吗？

站在赵人的角度，廉颇无罪，他有功，有大功。

他为赵国流过血，他为赵国拼过命，他更为赵国耗尽一生精力，他的目的不管多么肮脏，全都是为了赵国，全都是为了生他养他的赵国能够与秦国对抗。

可站在仲平的角度，廉颇就有罪。

廉颇为了发泄心中不满，便蛊惑赵人，侮辱仲平。

知道仲平的才能，为了让秦国得不到仲平，更是派仲平在赵国唯一的朋友潜入秦国，指认仲平为赵国细作。

廉颇知道方的重情重义，更是知道方将仲平确实当成亲兄弟，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具体什么目的，仲平已经不会去猜想。

他只知道，廉颇害死了方。

有这一条，他就必须死！

可现在，廉颇真的死了，仲平一时间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行走一路，直至夜间，仲平这才晃过神来。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廉颇战死，不过是路上的风景少了一个，该走的路还得走下去，该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

这天下，不会少了一个廉颇就停止转动。

吃过晚饭，仲平躺下休息。

梦中，他恍惚间，看到了方。

那是在邯郸，方站在人质府门口，看似站的很好，可两眼却飘忽不定。

仲平靠近门口，方顿时露出笑容。

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关注这边，方笑呵呵地，从屁股后面角落里拿出一坛赵酒。

“我知道你喜欢喝，给你买来了，拿进去，夜里没事喝点，暖暖身子，别让人发现。”

接过酒坛，仲平脸上还未露出笑容，方的模样瞬间变化！

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两手被绳子捆住，双腿皮开肉绽，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地方。

“仲平，你还认识我吗？”

看着方的惨象，仲平顿时屏住呼吸，整个人愣住。

“仲平，你还认识我吗？”

“仲平，你还认识我吗？”

一句一句的质问，让仲平的两眼重新聚焦。

“认识，认识！我怎么不认识你！”

当仲平喊出，方的句句质问，渐渐变得平缓。

“认识？认识就好，认识就好。”

看着平静下来的方，仲平深呼吸几次，镇定下来，缓缓说道：

“方，廉颇死了，让你来秦国的那个廉颇，被杀死了。”

“死了？”

方沉默半晌，突然问道：

“赵国要亡了？”

仲平顿时说不出话。

方是纯正的赵人，他对赵国的忠诚超过所有人，正因为他忠于赵国，所以才会前往秦国，执行廉颇的命令。

明知是错，为了赵国，他仍旧前往。

仲平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是在伤方的心。

仿佛看透仲平的内心，方突然释怀地露出笑容：

“仲平，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二人，或许，从始至终就不该相识，但既然已经相识，既然已成为兄弟，不论你做什么事，不论我做什么事，你没有忘掉我，我依旧记得你，这就足矣。”

“此生，有一知己，何其幸运？”

随着声音落下，方的身形逐渐模糊。

见状，仲平想要抓住，他想留住方，他不想让方走，他想和方坐下来，好好地再畅饮一次。

为了赵国也好，为了什么也罢，只要方能留下，什么都可以。

可伸手一抓，顿时猛然惊醒。

睁开双眼，仲平这才察觉，自己脸上，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挂上泪痕。

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泪痕用力擦干净，仲平渐渐平静下来，想着刚刚的梦。

最近压力太大，列国合纵，嬴子楚病重，嬴政当太子，驰援吕不韦。

这一桩桩，一件件，来回奔波，心力交瘁，根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

乍听到廉颇身死，心中的愿望实现一个，浑身便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便想到了方，想起以往地种种。

想到这，仲平长长叹息一声，整个人也没有任何睡意。

将衣服穿好，走出帐外。

营帐外面，王翦正在跟几个人围着一个火堆，坐在那烤火。

见状，仲平抬脚走了过去。

察觉身边有人，王翦还以为是巡逻的士卒，头也没回，直接问道：

“可有动静？”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王翦这才转头。

看到仲平，当即起身：

“上将军！”

其他士卒听到这话，也是瞬间惊起。

上将军？

这人是上将军？

怎么跟蒙骜长得不一样？

但既然王翦行礼，他们自然不会慢。

“拜见上将军！”

仲平抬了抬手：“大家坐，无需多礼。”

说完，仲平率先坐了下去。

王翦对其他人摆了摆手，其他人立马向着四周散去。

他们才不敢跟上将军坐在一起。

王翦坐下，仲平这才问道：

“今日你值宿？”

“正是，不过，末将只是下半夜。”

仲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话。

仲平沉默着不说话，王翦越坐越感觉奇怪。

这大半夜的，仲平不睡觉坐在这干啥？

想了想，王翦试探问道：

“上将军，天色已晚，您不去休息？”

仲平缓缓摇头：

“秦国如此，平怎敢休息。”

听到此话，王翦心中敬佩顿时油然而生，想了想，还是说道：

“事已至此，上将军虽然忧心合纵，但也需注意身体才是，不然，身体垮了，如何破列国合纵？”

仲平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突然间，从远处传来一个急促的喊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报——！！”

喊声划破平静的氛围，两人当即起身，闻声望去。

就见一人快速跑来，而他的身后，四个人抬着一人也在快速靠近。

躺着的那人，浑身是血，整个人仿佛都没了气息。

“王校尉！此人乃蒙武将军麾下，特意来报！！”

王翦顿时心惊，连忙上前，蹲在地上，打量着快要神志不清地人。

仲平眉头紧蹙，蹲在旁边，听着王翦询问。

王翦着急问道：“发生何事？为何受伤如此？！”

那人睁开染血地双眼，见到王翦身上的铠甲，胸口突然猛烈起伏，艰难说道：

“校尉，魏无忌，魏无忌率领十五万军队，由韩入境，攻破防守，进入秦地，现在，现在已经包围蒙武王龁将军，校尉，快去，快去救援！！”

“！！！”

仲平瞬间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与王翦对视。

魏无忌，没有攻打中牟？

反而攻入秦地？

这是要来一次围秦救赵？

现在大军距离邯郸还有将近半月路程，可没想到，事情竟然发生如此转折！

仲平瞬间站起，王翦派人救治士卒，等王翦跟上，仲平这才快速说道：

“召集蒙骜将军他们！”

“喏！”

……

陕城。

此地，去年秦军刚刚获得，可现在，已经成为合纵大军的驻点。

魏无忌面无表情地站在沙盘前，看着地图，心中想着后续战事。

韩国相邦张平，身后跟着韩国将军，看着地图，张平疑惑问道：

“信陵君，敢问咱们的目的到底是何？难道不是为了救赵？兵围蒙武王龁又有何用？两人兵力不足七万，就算将他们消灭，对赵国好像也无济于事。”

听到这，魏无忌脸上不动声色。

他既然决定一战打残秦国，那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别说不到七万的兵力，就是一万，一千，他也要消灭，绝对要让秦国未来十年，二十年都无法再次起家！

可他心中的想法，绝对不能直接说出。

一旦说出，岂不是说明自己为了魏国，损害他国兵力？

沉思片刻，魏无忌这才说道：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就算我等赶到邯郸，也无济于事，邯郸，定然已被吕不韦攻下，吕不韦挟持赵王，我等是攻还是不攻？”

张平跟身后的人相互看了看，全都沉默无言。

按照他们的想法，赵王死不死跟韩国没有关系，他们只希望，此次一战，可以歼灭吕不韦的二十万秦军。

之后，扶持另一位赵王，将赵国扶起来，韩国将损失的领地重新夺回。

可魏无忌受到赵王大恩，定然不会同意强攻邯郸。

想了想，张平只能疑惑问道：

“信陵君，眼下只有魏国八万与韩国七万大军在此，我等十五万大军进入秦地，又有何用？”

“何用？”

魏无忌蹙眉，有点失望地看了眼张平。

这人能力水平有点低了。

“韩相，你看这里是何处？”

“函谷关。”

“函谷关后方呢？”

“咸阳。”

说完，张平瞬间一惊，震惊地看着魏无忌。

“信陵君想要兵围咸阳？”

“不可吗？”

“这怎么可能？”张平立马否定。

“信陵君，你可知函谷关有多难攻破？别说我等十五万军队，就是再来五万都不够，昔年列国合纵，哪次不是败在函谷关下？信陵君，不要犯前车之鉴！”

听到这，魏无忌略微摇头：

“韩相，吕不韦二十万大军，蒙骜十五万大军，蒙武、王龁两人最多七万大军，如此多的兵力分散边境，你说，函谷关还能有多少兵力？”

“吕不韦兵围邯郸，挟持赵王，那咱们就兵围咸阳，挟持秦王！”

“至于韩相所言，以往合纵皆败于函谷，那是因为，列国心不齐！”

“现在，列国心系一力，还有诸多能臣猛将，这函谷关，如何攻打不下？！”

“这咸阳，无忌偏要兵围一次！让世人看到，这秦国，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