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所有人来讲，这一夜仿佛被无形之手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值宿的廷尉府成员，在廷尉正入宫之后莫名消失，街上巡夜的士卒，对来回走动地群臣视而不见。

以往需要无比遵守的秦律，在这一刻，全都被众臣狠狠地踩在脚下，甚至跺了很多脚。

城内暗流涌动，无数人在为自己的未来奔走，城外士卒却如同坚墙一般，预防任何一人逃离咸阳。

在所有人无比紧张地等待之下，第一缕曙光最终穿透层层云朵洒向大地，不知属于何人的黎明终于到来。

天还微亮，所有臣子便已经站在主殿之内，等着赵姬与嬴政。

两人也没有让众臣等候多久，没过片刻功夫，赵高的声音便在殿内响起：

“王上太后到——！！”

“臣等拜见王上，拜见太后。”

带着几分颤巍声音的礼拜过后，不等王绾站出来通报何人未至，吕不韦便当即走出，将昨日还没有解决问题直接提出：

“王上，太后，眼下效仿御史的贼子还在城外，还请王上与太后下令，允臣领军平叛！”

阶下又是一片附和的声音，他们不知道吕不韦做了什么，但他们选择相信吕不韦。

吕不韦话音落下，嬴政这次也没有看手，更没有看脚，而是将目光放在桌案上沉默不言。

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现在，只能看赵姬如何选择了。

究竟是选择支持吕不韦，还是选择放弃，就看接下来的赵姬该如何说。

在众人屏息以待的紧张氛围中，赵姬终于是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声音响彻在安静无比的大殿内：

“吕相进言虽出于忠，然本后以为，诏命之下，当慎之又慎，切勿以偏概全，轻言平叛。”

话语到这，嬴政不禁看向赵姬，在他这个位置，只能看到赵姬的侧脸，没有办法看到赵姬的眼神。

而在阶下的吕不韦闻言，则是抬头与赵姬对视。

看到赵姬的眼神那一刻，吕不韦就明白。

他的威胁，失败了。

看着吕不韦，赵姬眼中毫无感情，一字一句，继续说道：“本后昨日与王上商议一日，心念通明，城外之众，既为王上密诏而来，那么此事，理应由王上出面解决。”

“故，本后决意，不下平叛之诏，亦不妄加贼影于城外等人之身，望吕相能体察此意，收回前议，以安民心，以定国本。”

“……”

面对赵姬那出人意料的最后诏令，整個大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嬴政嘴巴微张，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姬，吕不韦两眼紧闭，长长吐出一口气，缓慢低头，沉默不言。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大殿内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重，几乎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半晌之后，大殿内猛然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打破了先前的宁静。

“太后，万万不可！”司马空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内炸响。

大步走出队列，司马空脸色铁青，双眼圆睁，冲着赵姬怒声咆哮：“城外之众未得诏令，私自聚兵，已然叛国叛民！若不加以严惩，何以震慑天下！太后究竟是为何才要如此荒唐下诏？！”

“太后，还请收回前诏！！”

“还请太后收回前诏！！！”

除了吕不韦，司马空领头，全都在向着赵姬施压。

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切难道就要消失？

他们现在拥有的全部难道坐等仲平入城全部收回？

他们能走到这个位置，可不是靠着坐吃等死！

昨夜他们就已经将能准备的全部准备妥当，如果赵姬依旧下达这个诏令，那么，他们会做出让赵姬更改诏令的措施！

群臣的压迫嬴政全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已将这些人全部判了死刑。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解决！

面对如此浩荡的威势，赵姬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的动摇之色，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廷尉正何在？”

“臣在！”廷尉正当即走出，腰杆挺直，大声回应。

“臣子违逆君意，胁迫君上，该如何定罪？”

廷尉正想也没想，直接回道：

“太后，臣子违逆君意，乃至胁迫君上，此乃大不敬，依秦律，当论以矫诏之罪，甚者，或有谋反之嫌，必严惩以儆效尤，护君王之尊，保社稷之安！！”

“那你还在等什么？”

赵姬这话一出，廷尉正瞬间双手背后，转过身来，面对众多俯身的臣子，神色肃厉，大声喝道：

“来人，拿下所有胁迫王上太后之人！”

随着廷尉正的一声令下，站在门口以及隐藏在殿内的廷尉府成员瞬间蜂拥上前，将还在俯身劝诫的众臣全部按住！

殿内顿时又是响起一片哭嚎之声：

“太后，臣一片忠心为国，为何要缉拿我等？！”

“太后，我等未犯任何错事！！”

“……”

众多的吵闹即便再响，但也不如廷尉正的命令响。

“咸阳守将！”

“末将在！！”樊於期立马出列，对廷尉正抱拳应道。

看着樊於期，廷尉正凝声说道：

“疑犯众多，廷尉府人手不够，还望将军派人拿下这些人的家室，莫要让他们起兵造势！！”

“喏！”

冲着嬴政赵姬礼拜一下，樊於期这才匆忙离开。

等所有人都被堵住嘴，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廷尉正这才转身。

可转身的那一刻却突然愣住。

因为，还有一人明晃晃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吕不韦！

直至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人胆敢上前将吕不韦按住，即便他已经垂垂老矣，站在那像一根风中残烛，但在众人眼中，这根风中残烛，却能让他们引火上身。

看着吕不韦的背影良久，廷尉正嘴巴张开几次又闭合几次，却始终也没有下达缉拿的命令。

最后，面向赵姬，廷尉正再次揖礼：

“太后，所有人……所有人已全部缉拿，是否有罪，还需后续审问。”

见状，赵姬这才点了点头。

她也只是暂时将这些人全部控制住，让这些人闭嘴而已。

目光从脸色始终平静地吕不韦身上略过，赵姬没有管他，再次说道：

“打开城门，让城外之众……”

但话还未落，刚刚出去的樊於期又突然再次跑了回来，神色焦急，脚步匆忙，抵达阶下，急声拜道：

“太后，大事不好，宫外众多民众聚集，大言要协助王上平叛城外反贼！！”

“！！！”

赵姬与嬴政猝然惊起。

“多少人？”嬴政立马问道。

“大概几万之众，远处还有更多的秦人正在赶来！！”

几万人？！

这个数量让嬴政都有些心惊。

他没想到，这些人面临即将失败的下场，竟然敢蛊惑民众聚集造势！！

法不责众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些人聚集，已经是触犯秦律。

可是他们却打着协助君王平叛反贼的口号，这就让嬴政既感动又无奈。

感动的是面对城外大军，在未知的情况下这些人没有选择逃离，而是依旧与他站在一起。

无奈的便是这些人都被骗了。

都被散布谣言的人给骗了！

难怪仲平常言，侠以武犯禁，文以儒乱法。

现在，嬴政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

就在嬴政还在想着办法之际，阶下司马空突然用力挣脱廷尉府人员的束缚，迅速跑到阶下，跪在地上大喊道：

“王上！太后！！”

“你们看看，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就连百姓都认为城外之众是乱国贼子！你们为何还要违反民意？！”

“还请太后收回诏令！！！”

听到这些话语，嬴政不由两眼稍沉，盯着司马空面露杀意。

但司马空却是没有任何惧意，与嬴政对视，还在大声哭喊。

似乎，他真的是在为秦国考虑。

可他面对的君王耳根子不软，心中也从来没有妥协这个选项。

民意？法不责众？

若法不责众，那还要法干什么？

干脆所有国家全都施行仁治好了！

在开口之前，嬴政侧身看向赵姬，凝声问道：

“母后认为该如何做？”

在听到樊於期冲进来禀报的时候，赵姬的神色就一直黯然。

这也让嬴政不禁担心赵姬的身心健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赵姬已经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他也不应像昨日那样荒唐。

听到嬴政的话语，赵姬长长叹息一声，勉强一笑：

“王上，此事，终究是为娘引起，为娘去解决吧。”

见赵姬要走，嬴政立马抓住赵姬的手，急声问道：“母后，难道你要出去解释？”

赵姬疑惑地看着嬴政：“难道不可？”

“当然不可。”嬴政手指群臣，快速解释道：

“这些人已经疯了，他们已然失智，若是母后出去，必然会遭遇刺杀！”

低头看了一下嬴政的手，赵姬再次笑道：“为娘知道，但这么多百姓都是为了秦国，也都是为了王上你，若下令缉拿这些人，恐怕，会让他们心寒……”

见赵姬听不进自己的劝诫，嬴政顿时放开赵姬，抬手示意赵姬不要再说：

“母后，您还是待在这吧，此事，由儿处理。”

说完，不等赵姬开口，嬴政几步走到赵姬身前。

赵姬站在身后，两眼怔怔地看着突然强硬起来的嬴政快速下达各个命令：

“廷尉正。”

“臣在。”

“释放王翦、冯去疾等人，将他们全部带到殿内！”

“喏！”

“咸阳守将樊於期。”

“末将在！”

“率领两千士卒，四方城门全部打开！召城外上将军仲平率军入城！！”

“喏！”

“赵侍。”

“臣在。”

“将上将军虎符取来！”

“喏。”

廷尉正没有任何拖延，赵高才将上将军虎符取来，王翦与冯去疾等人便被快速带到主殿。

此刻的王翦等人，身上虽然穿着破烂，但神色却都不差。

面对这些重臣猛将，廷尉府也没派人真的利用严刑逼供将这些人审问。

还没等王翦站定，就听到了嬴政的号令：

“左将军王翦。”

“末将在！”王翦来不及礼拜，直接在阶下单膝跪地，大声回应。

嬴政双手将上将军虎符从盒子中取出，随后走到阶下，对王翦凝声说道：

“此为上将军虎符，寡人令你，率领咸阳剩余守军，抓捕宫外造势民众！”

“臣领王命！”

王翦双手接过上将军虎符，便直接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王翦离开，嬴政这才将目光看向另一人。

他本以为冯去疾会一直属于中间派，但没想到，冯去疾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既然冯去疾选择他，那他自然也不能忘掉冯去疾。

“御史冯去疾。”

“臣在。”

“城外民众虽然造势，但说到底，他们也是我秦国百姓，只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你与王御史两人，登上王宫城墙，去给他们解释清楚。”

“王上还请放心，臣必然解释清楚。”冯去疾明白嬴政的话外之意，不外乎让他拖住这些民众，为王翦聚兵争取时间。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嬴政的命令就已经全部下达。

嬴政没有像赵姬那般犹豫不决，也没有像昏庸的君王那般随便下令。

所有的事情全都直指中心，那就是迅速平息慌乱，让城外大军尽快入城！

不然，随着时间推移，被聚集过来的民众将会越来越多。

等嬴政的命令全部下达，待所有领命行事的臣子全都离开，依旧站在原地的吕不韦这才突然轻笑一声，喃喃说道：

“王上……掌权了。”

吕不韦的话其他人都没听到，唯独被距离吕不韦最近的嬴政听到。

听到吕不韦说的，嬴政只是双手背后，侧目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吕不韦。

盯着吕不韦良久，嬴政也没有说什么，而是选择转身回到赵姬的身边，将依旧有些紧张不安地赵姬搀扶落座。

他明白赵姬为什么会紧张不安。

昨日吕不韦入宫的事他知道，吕不韦最后的手段他也知道。

不外乎起兵、造势、胁迫。

起兵没法起，时间不够。

造势现在已经发生。

胁迫刚刚也是发生，但还有一事，那就是嫪毐。

目光扫过所有被按住的群臣，嬴政心中有些凝重。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嫪毐的身影。

难道，这就是吕不韦最后的手段？

究竟是最后挽天倾的救命之计？

还是……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