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

模模糊糊间，仲平感受到身体被微微摇晃。

缓缓睁开双眼，就见离秋已经穿好衣服，头上的秀发已经被扎成高鬓，两额的鬓发也是梳到耳后。

见仲平醒来，离秋刚想出声的小嘴立马合拢，两眼低垂。

看到离秋，仲平的困意一下消失，在离秋不熟练的侍候下穿好衣服，两人沉默地吃完饭，仲平便与离秋告别，前往了咸阳宫。

离秋站在门口，望着仲平离开的背影，驻足良久，这才说出了自起床之后的第一句话：

“管家，府中可有店铺经营？”

“店铺？”管家一愣，随后立马摇头：“夫人，这可不行啊，先生在朝为臣，按照秦制，先生不能经商，一旦经商，便是触犯秦制，会受罚的。”

“那，平日的消耗都是从何而来？”管家说完，离秋有些奇怪，御史府虽然说不上豪奢，但光是这些仆人以及护卫的吃食，就凭仲平那些俸禄，恐怕有些不够。

闻言，管家蹙眉想了想，这才解释道：“夫人，其实，府中日常消耗很大部分都是王上赏赐的，以往先生立功获得的财物直到现在还没有消耗完。”

“这样嘛……”嘴中喃喃，离秋有些无奈。

没有店铺打理，那自己每日要做什么？

坐在房间里发呆？

都说琉璃制作之法是仲平流传的，可为什么仲平这个发明人却连个店铺都没有？

沉吟良久，离秋这才说道：“将府中所有仆人召集过来，让我见见。”

“喏。”

……

御史府中发生何事仲平不知道，他只知道，魏国求援了。

昨日前往书院接回甘罗之际，那份来自魏国的书信就被仲平收到。

而今日，便是商讨如何援助魏国的事情。

早朝，等赵高将仲平的奏章大声念完，嬴政便直接出声说道：

“诸位有何想法，都可说说让寡人听听。”

嬴政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便全都看向仲平的位置。

不过，此刻的仲平却是老神在在，没有任何想要出列说话的打算。

见仲平如此，其他人这才低声讨论起来。

细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没过多久，冯去疾便当即出列，对嬴政拜道：

“王上，臣认为，秦国应当驰援北魏。”

“北魏邻近秦壤，接壤中牟、邯郸，北中两魏纷争频仍，直至今日，耗损魏室元气已甚，倘若北魏倾颓，则魏国有望复兴，国力渐复往昔之盛，此于秦国图谋未来之局，殊为不利。”

“故，秦当驰援北魏，坐山观虎，尽收渔翁之利。”

冯去疾话音刚落，紧接着又有一人走了出来。

治粟内史，秦国粮食管理的最高职位，位列九卿之一，其职责包括统管全国粮食工作，负责规划秦国收粮事务，以及粮食的储存、分配和购销等事务。

大司农掌管水利农业，治粟内史就是收税出粮，两人是同一时代的人，年龄都已经非常年长。

治粟内史出列之后，面向嬴政，脸色凝重，缓缓说道：

“王上，臣认为，北魏不该驰援。”

“时至今日，虽距冬末不及两月，然春耕未兴，秋收尚远，期间粮秣之需亦不可忽，关中之地，渠堰正修，雁门之防，匈奴窥伺，守备尤重，此二者皆耗粮之巨壑。”

“倘若秦国有战事之虞，仓廪之积，仅堪数役之用，况乎外有强敌环伺，内须百姓安宁，粮食之重，岂能轻言驰援他国？”

“北魏虽邻，然其兴衰，非我秦之根本所系，今日若舍本逐末，援他国之急致秦仓空虚，一旦有急，秦该何以应急？”

“故，臣认为，不能援助北魏，还请王上明察。”

听完治粟内史说的，嬴政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眉头微蹙，在那沉思。

如果驰援魏国像嘴皮子上下一碰这么简单，那么仲平也不会将此事放在早朝上着重商议。

前几日他与仲平就已经商议过如何攻灭列国，魏国自然也是重点讨论过。

但在仲平的预想中，仲三怎么着也能渡过这個冬天，然后再与龙阳君他们掰扯一两个月之后再向秦国求援。

到那时，秦国虽然不敢说直接派兵驰援，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有人站出来反对。

可没想到，仲三竟然在这种时刻就向秦国求援。

这有些出乎仲平的预料，也有些让秦国措手不及，

毕竟，治粟内史说的也不是不无道理。

魏国缺粮，秦国也缺。

不仅是秦国，天下列国在冬天就没有不缺粮食的。

除了齐国后胜钻到了钱眼子里，其他国家在冬天基本就没有卖粮食的。

战争、救灾、劳役、修建道路，方方面面都需要粮食，粮食在冬天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到的，如果有钱就能买到，那秦国也不会像眼下这样，面对北魏的要粮捉襟见肘。

粮食、盐、铜铁这些必须物资，秦国每天都要从他国商客那里购置，能买多久就买多少，可不论买多少，消耗的永远都要比买的要多。

沉思良久，嬴政这才蹙眉开口说道：

“内史所言，不无道理，但，冯御史所言，寡人认为也很有理。”

深吸一口气，嬴政作下了最终的决定：

“诸位再想想，这北魏，到底该怎么驰援。”

治粟内史一听，又是连忙说道：“王上，这粮食……”

“内史不必再言，粮仓空虚寡人知晓，先听听其他人的想法再说。”

被嬴政打断，治粟内史也只能低头应道：

“喏。”

冯去疾与治粟内史全都退下，其他人也都一一上场。

大司农提议：

将送往关中的粮食截下，把关中修渠之人遣散三分之一，将截下的粮食送到北魏。

蔡泽提议：

通过驻齐楚两国使臣，大量购置两国粮食，之后再伪装成商队，送往北魏。

廷尉正提议：

缩小受刑劳役的吃食，将节省下来的粮食送到北魏，这些人反正都是因错受刑，饿个一两天也没什么大问题。

可不论什么人提议，全都被一一否决。

大司农的意见是第一个被否决的。

秦国除了战事农事什么都可以停，唯独修渠不能停。

眼下修渠即将成功，若是将人手遣散，岂不是更要拖延时间？

韩国累秦之策，其实也不能算没有成功。

不仅是大司农的，蔡泽的提议也被同样否决。

先不说两国边境会不会验查商队，就说齐国已经闭关锁国，怎么可能会将粮食卖给秦国？

能卖的，也只有后胜安排的那些商客，其他人怎么敢私下买卖粮食？

除了齐国，楚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境内纷扰楚国都没有解决，怎么可能再次卖粮支援他国？

而廷尉正的提议也有些离谱，自然也被否决。

虽然那些人都是犯错受罚，但大多数都是秦人，援助北魏怎么能从秦人的口中扣下粮食？

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会让秦人心寒？

这些建议全都被否，但越到后面的提议就越离谱，甚至，就连缩减官吏俸禄的提议都出来了。

这个臣子刚将提议提出来，便立马遭到很多人的否决。

这个建议能做是能做，但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将整个秦国官吏俸禄缩减一年，扣下来的粮食恐怕也不够路上农夫消耗的。

毕竟，北魏缺少粮食的人可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几十万之巨！

如此庞大的人数，就凭秦国那么少的官吏，怎么可能满足的了？

见这么荒唐的提议都被提出来，嬴政连忙喊停：

“好了，诸位不要在想了，到此为止。”

嬴政话落，廷上也是逐渐安静下来，对提出缩减官吏俸禄的怒视也大都收了回来。

等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嬴政这才将目光放在将问题提出来就再也没说过话的那人：

“仲御史，不知你如何作想？”

闻言，所有人再次将目光放在仲平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仲平拧眉缓缓出列，对嬴政拜道：

“王上，出钱。”

“出钱？”

仲平这个提议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惊疑。

出钱有什么用处？

在众人的惊疑中，仲平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出钱。”

“王上，北魏既据汲城，后胜之性，臣颇为了解，乃一蝇营狗苟之徒，遇此等事情，辎重之价必然腾踊至天，今秦境广用粮饷，粮草难继于魏，故，唯有钱帛之输，可令北魏遣人购粮于齐，除此而外，臣亦乏良策。”

就连仲平都没有好的办法？

见仲平这样讲，嬴政仔细想了想，最后也只能点头：“仲御史所言甚是，眼下，恐怕也只能如此，御史认为送多少合适？”

“王上，国库还有多少余财？”

听到这，嬴政将目光放在阶下的一人身上。

少内。

少内在职位上属于治粟内史的属下，但少内的职位又极为特殊，直命于君王与相邦，少内不是九卿之一，少府才是九卿，少府掌管咸阳宫私库以及咸阳宫生活事务，但少内却掌管着国家钱财。

韩国首次设立少内，秦国于百年前仿造设立，将少府掌管国家钱财的职务分到了少内身上。

察觉到嬴政的目光，少内直接走了出来，对仲平拜道：

“仲御史，除去那些不能动用的，大概还有四十万金。”

多少？！

饶是仲平见惯了财富，但听到少内说出的数字，心中还是有些震惊。

不仅是他，就连其他人都是两眼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内。

所有人都知道秦国有钱，但他们没想到秦国竟然这么有钱！

毕竟，少内直属于君王相邦，除开这两人，其他人也不知道国库到底有多少钱。

可让他们没想到，除去不能动用的竟然还有四十万金？！

那加上不能动用的，岂不是要到六十万金？

秦国这是将天下所有的财富都聚拢了吗？

不过，惊疑过后，所有人也都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

一张秦纸价值一金还多，一块去杂琉璃价值更是能在百金上下浮动。

自琉璃秦纸发布至今，已经过去多年时间，秦国有这么多的钱，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很快，仲平便收拢心中惊讶，对嬴政再次拜道，凝声说道：

“王上，臣心中突然浮有一计，此计可将齐国拖下水，但所需财物颇重，不知王上可否愿意？”

闻言，嬴政赫然一笑，毫不在意的问道：“不知先生想要多少？”

“三十万金。”

“嘶……”阶下臣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金！！

这能买下四十个橘了吧？

本以为嬴政会犹豫一下，但让众人更没想到的是，嬴政直接说道：

“四十万金全由御史驱使如何？”

“四十万金太多，三十万金正好，王上，不必再多。”

“好，那就三十万金！”

待嬴政大手一挥将此事定下，仲平又再次说道：“王上，此事还需臣前往齐国一趟。”

三十万金送出去嬴政眼睛都没眨一下，但听到仲平要去齐国，嬴政却是犹豫了。

“去齐国作甚？”

“王上，光是出钱，北魏定然收不到多少粮食，不如，让臣前往齐国，于后胜面前亲自买粮。”

“御史前去齐国，后胜就会卖粮？”

听到嬴政的疑问，仲平不由笑了笑：“王上，这就需要见机行事了，臣，定然能从后胜手上买到粮食。”

闻言，嬴政身体稍微后仰，心中有些犹豫。

即便仲平这么肯定，但他还是不愿让仲平前往齐国。

想了想，这才说道：“让他人前去如何？难道非得御史亲自前往？”

感受到嬴政的关心，仲平又是笑了笑：“王上，此事还真得臣去处理，臣心中计谋其他人恐怕无法办成，况且，臣于齐国有恩，齐王不会对臣如何。”

仲平话都这样讲了，嬴政再阻拦那就有些不合时宜，这么多人看着呢，嬴政也不好再劝。

最后，嬴政也只能点头：“既如此，御史何日动身？”

“事不宜迟，北魏急缺粮食，待少内将三十万金备好臣便动身。”

……

早朝退下，少内前去准备财货，而嬴政却是直接在学宫里与仲平碰面。

让赵高站在门口，嬴政这才蹙眉问道：

“先生为何要执意去齐？路途遥远，风雪交加，整整三十万金，上千车架，这一路可不好走。”

仲平嘴角微扬，略微摇头：“王上，臣本来没想去齐的。”

“为何又改变主意？”

“因为钱财。”

“钱财？何意？”

“王上，钱这东西，花出去才能叫钱，放在国库里，只能叫黄铜，臣此次前往齐国，正是要将这些钱花的有价值。”

“花在齐国……那岂不是富齐之举？”

仲平再次摇头，在嬴政疑惑的眼神下，仲平缓缓说道：

“有句话王上听过没？”

“什么话？”

“财散人聚，财聚人散。”

听完，嬴政抬眼向上，仔细想了想，突然问道：“哪本书上的？寡人怎么不记得？”

“这……”仲平迟疑片刻，这才说道：“好像是曾子写的，但具体哪本书，臣一时也记不太清，反正，自古以来就有这句话。”

“哦。”嬴政恍然的点头，又是问道：“这跟前往齐国有什么关系？”

“有，自然有。”顿了一下，仲平身体向前，低声说道：“王上，此次前往齐国，臣用一计，让齐国财聚人散。”

“王上等着好消息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