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锦年还是第一次离开白江县城。

来到旷野，他见到很多跟蓝星完全不同的植物和动物，觉得很是稀奇。

队伍走了一阵，约莫上午十点左右，前方出现一个颇有规模的村落。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敲锣的声音。

随后，有人陆续从村落中走了出来。

一个年近六十的中老年人带着十几人的队伍，牵着着一辆牛车来到队伍前，又是恭敬又是胆怯的道：“王家村受白江李家照顾，特来拜会诸位老爷。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说话间，他就吩咐男人从牛车上搬东西。

高临乾看了老人的拜帖，上面有白江李家的族纹，还有赵家武尊的真元法印。

白江李家是赵家的小弟，而王家村又是李家的小弟。

有庇护的村落，高临乾自然不会为难。

他收了东西就继续出发。

这一路，但凡是路过村落，都要奉上礼物——里面有值钱的土特产，药材、布匹以及其它一些比较昂贵东西。

方锦年能看到村民的无奈。

很多村民衣衫褴褛，却要将上好的布匹奉献出来；很多村民自己都面黄肌瘦，却要将珍贵的食物拿出来犒劳高家。

还有些村落实在穷得厉害，只好挑出几位长相漂亮的女孩送给高家。

高临乾笑纳了，还当众宣布：“这些女子模样甚美，我见犹怜。诸位骁勇作战，明日，我将她们赏赐给战功最多的人。”

这话引来了许多男人们的欢呼。

方锦年看向了高雪薇，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看，表情郁郁，跟刚出城时骑马撒欢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从小长在高府，对外面世界接触太少。

这一路所见让她很是触动。

以前，她只觉得白江城的有些人过得很惨，却没想到外面的人过得更惨。

随后，方锦年又暗暗的观察了蒲桃。

这位女反贼双眼包含着悲悯，表情似痛苦、似无奈、似愤恨。

“难怪横山反贼那么多。”

以前，方锦年只是朴素的经验，理智上作推论：但凡活得下去，老百姓就不想造反。

现在，他则是亲身感受到了凋敝、贫穷、压迫。

入夜时分，队伍终于来到横山边缘。

虽然已入夜，但月光还不错。

就着夜色，依稀可见远处黑漆漆的群山。

这里已经属于横山地界。

而横山反贼就位于横山山脉之中，明儿还要走一天的山路。

队伍在一条小河畔扎营。

升起篝火、安营扎寨、做饭、喂马……

营地一片忙碌。

吃过些热腾腾的晚饭后，高临坤就带着十几个高府子弟溜出了营地。

在离开之前，还有人跑来找高珍，似乎在交流着什么，但高珍摇头拒绝了。

方锦年心情不好，懒得多管，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大约半个时辰后，高临坤带着人回来了，每人手里都提着两三个人头。

高临坤哈哈大笑道：“首战告捷，旗开得胜。我带高府子弟攻破一个反贼村落，杀敌43人，报功！”

方锦年正在狐疑时，蒲桃就厉声痛斥道：“高临坤，你敢杀良冒功！”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方锦年终于知道这些人头是哪里来的了。

入夜前，队伍经过一个小村落，约莫十来户人家，没有靠山，将村里仅剩的值钱物件全都缴了上来。

高临坤就是看中他们没有靠山，不会得罪任何武道家族，所以，借老乡的人头邀功。

蒲桃的声音里饱含着悲愤，情绪几近失控。

“这里是横山地界。生活在这个地界上的人都是反贼。督邮大人亲口说过，要将横山清扫干净。这些人头，都是算功勋的。”说话间，高临坤就将人头递给事务官去清点，然后扔到装了石灰的车厢里。

好死不死，有颗头颅砸在车厢边缘，弹向了方锦年这边，滚落到了他的附近。

这是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满脸的稚气。

临死前，他的表情惊恐，双眸恐惧，至死也没有瞑目。

他那小小的脑袋永远也没想明白，他们都已经乖乖的将所有值钱东西都奉上去了，已经献出了所有，那些凶神恶煞的高家人为何还要杀死他们。

方锦年心里一酸，别过了头，不忍心与那双无辜的眼睛对视。

这时，一位高家嫡系少爷来到头颅边，像是踢足球开大脚一样将小孩的头颅踢进漏斗箱子里。

“计功，43点。”事务官做了宣布。

事务官是衙门派来的人，跟随高家队伍行动，负责清点战功、登记造册。

得到他的认可，就意味着杀良冒功是被张督邮认可的。

只要在横山地界，这群人就可以无法无天。

于是，很多人都激动起来。

这附近虽然荒凉，但只要辛苦一点，去四周找找，肯定是能找出不少小野村的。

找出七八个野村，就能凑近四百的战功。

而一千战功就能兑换引元玉。

这就是五大家族都想争抢这条路线的原因。

因为这条路线人头多。

还没进山就能捞个近四百的功勋。

进了山以后，这条青峡路线也是野村最多的路线。

“想赚功勋的，走！”高临震朗声喊道。

高临坤笑道：“分开搞，能搞多少搞多少。”

蒲桃歇斯底里的道：“那些只是可怜的村民，你们怎么忍心？”

“妇人之仁！”高临乾打断了蒲桃的话，吩咐道：“这是赚功勋的机会。愿意去的都去，不愿意去的就留下来守营。”

于是，很多武师、家兵都跃跃欲试，就连外地武士也动心了。

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商量，然后就离开营地。

没多久，高家四百多人就只剩下不到百人。

有的是胆小怕事，有的是于心不忍。

外地武士那边更加夸张，除了少部分人留下守营以外，绝大多数人都跑去“搜猎”了。

蒲桃心情沉痛的回到帐篷。

刚回去，眼泪就落了下来。

高雪薇跟她住一个帐篷，这是高临乾特意安排的。

见到蒲桃落泪，她连忙出言安慰。

她就不明白了，进军路线早就报给了横山，为什么不让村民撤离？

方锦年也在想这个问题。

横山剿匪是明牌，为什么不通知村民暂避？

不过，横山的问题以后再问。

今夜，他要大开杀戒。

不为别的，就为了求个心念通达。

“我这么辛苦的修炼到元阶，就是不想再受这般腌臜气！”

就在方锦年准备溜出营地时，顾其飞找了过来，说：“走，一起去捞点功勋。”

顾其飞是横山安排过来的内应。

方锦年立即明白他是有事要说，两人一块出营。

走到僻静处，方锦年就忍不住的质问：“你们早就收到情报，为什么还有村民没有撤？”

顾其飞叹道：“横山是肯定要安排人手帮助村民撤离的。大概是有些村落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跟横山没有牵扯，奉上财物就能躲过一劫。”

方锦年听罢，不由得一声长叹，随即问道：“你找我何事？”

顾其飞说：“山里需要你想点办法，将高家队伍引向磐石沟，让他们明晚在磐石沟扎营。”

方锦年：“我等不了明晚，今晚就行动。你现在立刻去联络你们的人，今晚三更天，带人过来袭营。”

“此地没法埋伏。”

方锦年冷声道：“按照我的意思去办。我相信你们的人距离此地不远，三更天绝对来得及。”

“这……”顾其飞还在犹豫。

“何老大答应过我，行动听我调度。既然不肯按照我的意思办，那我就不玩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听到方锦年说出这种话，顾其飞只得照办。

等顾其飞走后，方锦年就放下包裹，从中拿出一套女装。

“哎，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换好衣服、带上面纱，稍微扎了下头发，方锦年就在距离营地约一里的地方守株待兔。

绝大多数人都去了南边。

返程的话，他们就会从这条路回来。

到时候，一个个的收拾。

至于跑去其他方向不走这条路的人，方锦年就管不了，且让他们多活几个时辰吧。

……

……

高临乾在帐中歇息，吩咐春明守在账外。

高家队伍没有元阶，春明就是高临乾的底气。

只要有春明在，他就不怕任何元阶。

想到车厢里的43个人头，高临乾就忍不住的高兴。

这战功很好赚嘛。

他在账内等着好消息，只希望人头越多越好。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夜色深沉。

有人从外边回来了，却并无收获。

高临乾问了才知道，他们五人一组去了西边，确实找到了村落，但里面没人，村子是空的，继续找，还是只找到空荡荡的村子。

于是，他们就知道老百姓搬走了，便掉头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东边也有人回来，还是同样的情况，找到的村落都是空的，人都搬走了。

高临乾长吁短叹。

他发现自己将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本以为可以借老乡人头成就自己的元阶大业，没想到，高临坤是侥幸，纯粹是碰上了不肯搬的土老帽。

对此，高临乾也很无奈。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始终不见南边的人回来。

去南边的人最多。

按理说，有没有结果都早就应该回来了，怎么死活不见人影呢？

高临乾觉得很怪。

他耐着性子等，依然等不到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临乾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方面，他叫人防备营地、加强警戒；另一方面，他派人出去侦查。

但侦查的人也没有回来。

夜色里仿佛有一张深渊巨口，无声无息的吞噬了前往南边的人。

……

……

夜色里。

方锦年擦拭了沉沙剑上的血迹。

在他周围，横七竖八的倒着许多尸体。

有外来武士，有高家护卫，有高家子弟。

他已经算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大概有两百多人吧。

出去的人都是五六个人组队，回来自然也是五六个人一起。

这就给方锦年创造了极佳的动手机会。

只要被他盯上，那就一定跑不了。

以他的实力，瞬间击杀五六个气阶武师，实属轻而易举。

高临虎被他杀了，高临坤也被他杀了，两人临死还在惊呼“关家女人”。

高家第二代的嫡系，就只剩下高临乾。

方锦年很累。

真元可以用劫运值补充，但体力没法补充。

每一次动手，他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击杀，到了最后，身体似乎都变成了机械。

“很久没听见动静，应该是杀完了。”方锦年在草丛边选了块石头，坐下歇息。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影从南边奔行过来，速度极快。

方锦年下意识的出手，直接施展“日月相映”，剑法不断变化，以琢磨不透的方式杀向了来人。

本以为来人会瞬间毙命，却没想到沉沙剑竟然被挡住了。

瞬息后，对方还了一剑。

这一剑又快又急，而且还带着磅礴的真元。

“凝元武尊！”方锦年大惊，连忙施展归藏剑。

这套专攻防守的剑法，堪堪的挡住了对方的攻击，但真元震荡的余波却令方锦年很是难受。

他有点体力不支。

之前杀了太多的王八蛋，他实在是太累了。

“你怎么会归藏剑？”来人质问。

“你是谁？”方锦年不答反问。

来人一愣：“你是男的，穿女人衣服干嘛？”

方锦年：“关你屁事！”

来人想到了什么，恍然问道：“你是方锦年？”

“你……”方锦年已猜到对方的身份。

来人说道：“走程序，对个暗号吧。六军进横山。”

“屁滚尿流。”方锦年翻了个白眼。

这鬼暗号，太特么没文化了。

来人笑了起来，摘下面巾，露出了一张俊俏至极的脸，自我介绍道：“横山丁云龙。知道我真名的人很少，别人都叫我做的绰号——龙二当家。我比你舅舅年龄大，你可以叫我龙伯。”

“晚辈方锦年，见过龙伯。”

丁云龙：“你怎么穿女人衣服？”

误会就是由女装引发。

他准备潜入这边寻找方锦年接头，不料却见到个女人，以为有啥情况便果断出手，准备拿下审问。

这就是他朝着方锦年出手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他见到的女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怕漏网之鱼泄露身份，因而稍作遮掩。”

丁云龙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好奇的问：“你杀了多少人？”

“两百多个吧。具体没数。”

丁云龙愕然，满脸的难以置信，追问道：“怎么做到的？”

方锦年简短的说了说。

丁云龙得知详情，内心的惊愕程度却并未消退。

即便他是凝元武尊，也做不到一口气接连打四十场，而且每一场都没有漏网之鱼。

他的体力是怎么撑住的？

他的真元是怎么撑住的？

每次收到关于方锦年情报，丁玉龙都怀疑自己的义女是不是跟方锦年有私情，不然，她怎么每次就把一个十几岁的青年夸得天下无双。

结果，初次见面，方锦年就给了他一个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方锦年为何要求今晚行动了。

高家队伍被他一个人就解决了一半，根本不需要再跑去磐石沟做埋伏。

再想到方锦年竟然掌握《归藏剑》，他就更加震惊了。

如果没弄错的话，方锦年是在刺杀薛浩辰以后才获得引元玉的吧。

这特么才几天，这小子怎么就学会《归藏剑》了？

天才！

绝世天才！

丁云龙活了47岁，第一次在内心称赞另一个人为天才。

他出身寒门，当年在郡武大会一剑挑翻世家和宗门，成为百年来第一个寒门夺魁的天骄。

在他眼里，没有天才。

方锦年是这么多年，唯一让他没脾气，一点也骄傲不起来的人。

十六七岁杀元阶，十六七岁成为武尊，十六七岁就一口气，剑杀两百余人。

服气！

不得不服气！

义女蒲桃的情报一点没写错，这就是个怎么高估都不过分的家伙。

“龙伯，你那边有多少人？”方锦年问。

丁云龙：“120人，有40名武师，80名淬体武者。我这边负责青峡方向，人手藏在入山口附近。我怕耽误事，已经安排他们赶过来，午夜前就能抵达。”

丁云龙接着说：“人是少了些。不过，清风醉在你身上。还剩有几颗？”

“还有两颗。”方锦年说：“扎营的位置开阔，不适合使用清风醉，还是别浪费好东西了。”

丁云龙说：“即便你杀了一半，高家那边的人数依然是我们的两倍。横山的战力不多，个个都很宝贵，我不希望你拿他们去硬啃。如果非得硬攻，那我亲自去冲阵。冲垮了他们，后续队伍再压下；如果冲不垮，那就只能从长计议。”

方锦年笑道：“没你想的那么难。高家人马里面，淬体武者居多，武师已经没剩多少了，可谓是不堪一击。具体怎么做，我来负责。

你只负责在约定的时间内，带领人马将高家营地合围，声势弄得大一点。到时候，你来配合我，将这批人马逼降，保证不会损你一兵一卒。

如果有人想逃，格杀勿论。

记住，千万不能放跑一个活口。”

丁云龙实在搞不懂方锦年的思路。

不过，既然早就答应以方锦年为主导，他就会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