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海兰珠吃的确实不多。
自科尔沁为虞军所破,海兰珠随军“远嫁”,她每天的活动量绝非“微信步数”可比。
她可没有一直坐车!
如今军队驻扎在平山上,位置大概在现代的辽宁盖县团甸镇西北两面的新开岭-乳牛山区域,这是一个西北朝向,长十二里宽不到四五里的孤山。
山上东南方向层层叠叠的悬崖,不算太高,但足以抵挡清军绕后偷袭,李征又请现代工程队迅速在后山构建出防御阵地,只用数百人堵住关口道路,清军千军万马也过不来。
故虞军主力几乎全部在面向西北方向的山前。
山前阵地,李征分上下五层,最下面两层如今用土木工程与桁架已搭建起了三四层高过十丈的土台,车骑营和神机营驻扎在阵地上。
中间一层以各骑兵营驻扎,中军帐就在这一层,海兰珠也在这一层。
背后还有两层,一层驻军,一层作总预备队并时刻居高临下防备清军从别的方向突围下来。
主阵地前方,西南方向一条减缓的山脊一直延伸到海里,只要黄台吉脑子没病他不会让人选择从这里攻击,这是一条仰攻很陡峭,山上却很平缓可以走马的路,太适合虞军少量人马冲杀清军大量进攻部队。
东北方向又是一条向远处延伸的山脊,仰攻代价非常大,山顶上已被虞军修建起防御阵地,黄台吉也不会从这里进攻。
然两条延伸出去的山脊,却仿佛两条伸开的臂膀一般,在主阵地前方抱出一块向西北方向递降的平底。
黄台吉要进攻主阵地,就必须将大军突进到这块扇形平地,然后被虞军从三个方向暴打。
现代有句话说得好,叫高打低,打傻哔,这个道理黄台吉也懂,海兰珠也懂。
为此,海兰珠这些天没少往左右两边跑,她想观察虞军防御阵地,找机会向清军通报。
故此海兰珠每天的运动量极大,登高爬低,好好一个气质型漂亮女子,如今俨然有脂包肌的趋势。
吃过午膳休息片刻,海兰珠又要去东北方向观察。
这一次,东北高低守将没跟她客气。
谁啊?
周遇吉。
周遇吉是一条铁汉子,他可不在乎将来如何征服科尔沁人心。
见海兰珠又上了阵地,周遇吉提剑问道:“你想死还是不想活?”
海兰珠怒道:“武烈王尚且不拦着我!”
“大王乃天纵奇才,对你这等人十万个瞧不上,故不屑于理会。我可是个一般人,如今大王以全军右翼托付,我岂能不防备家贼!”周遇吉持剑喝道,“打下去,但凡再来,杀无赦。”
海兰珠可不敢和这个黑脸汉较量,忙带着几个侍女又要去左翼阵地。
问题是,左翼守将也是个不怜香惜玉,还有点粗暴蛮横的将军。
曹文诏岂能是宝哥哥那样的人?
他斥责海兰珠的话简单直接:“想死往前一步,要命滚回帐内。”
海兰珠于是明白,虞军要开战了。
她不惊反喜,这说明军中的粮草确实不够了。
遂回到中军,在中军帐外盘旋。
李征着实不忍心,主要是不忍心逗傻子玩,便叫她进帐,与之商议:“不如我送你去见努尔哈赤?”
海兰珠满脸错愕,这,这是什么话?
“就是我用火炮送你下山,如何?”李征笑道。
海兰珠猛摇头,老老实实道:“还没活够。”
“那你乱跑什么?”李征宽慰,“你放心,会让你去给布和与吴克善收尸。”
说着好心递过来一身白衣服,道:“瞧,孝服都给你提前准备好了。”
海兰珠气得咬牙,不由脱口道:“倒要看大王如何退敌。”
李征便与一旁看诏令的李持剑下令:“带上三百门火炮,去后山官道上干掉敌后军。”
“这么少?”李持剑如今也阔气,三百门火炮都觉着拿不出手。
李征道:“不先用三百门火炮轰一轰,焉能使黄台吉急忙派大军包抄?等他大军与战车去堵路,再一千门火炮轰他。记着不要出战,一发炮弹能干掉一个敌人便是赚,若不能,那也不要紧。”
李持剑就看看手里的诏令,这是刚到手的,皇帝诏令李征“自居延海到东海之滨新入手之地,万不可使外人得之”。
她不明白,这是哪里送进来的诏令。
遂得军令,便不想那么多,只问道:“咱们不是将传国王宝送回朝廷了?此次怎么又派荣国公后人北上宁夏?”
“掩护曹化淳顺路干掉福王府那些奴婢罢了。”李征笑道。
李持剑就挠挠头,合着还能这么玩?
遂调神机营一卫,也不带火炮,沿着本来就有,如今又拓宽了的官道,借助草木掩护直奔后山。
海兰珠只当是疑兵之计,索性也不回帐篷,便在李征中军帐坐等。
她倒想看看,坐守困城的虞军还能玩什么花招。
不片刻,山后炮声大作。
海兰珠不以为意,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待炮声停止,她讥笑道:“大王还不令大军准备突围?”
“突围干什么?不干掉黄台吉,我那也不会去。”李征道。
海兰珠好笑:“汉人有一句古话叫‘掩耳盗铃’……”
“那叫成语,多看点书,要不然,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我林妹妹七岁小孩也耻笑你‘邯郸学步、鹦鹉学舌’,对你不好。”李征好心劝说。
海兰珠可不知林妹妹是哪位妹妹,闻言心头火气,叫阵道:“不若打赌!”
“也行,我若不败黄台吉而走,送你科尔沁万石精盐,以万匹战马给你当嫁妆。但若我先败黄台吉于辽西,毁建奴‘七大恨’碑于沈阳,你出什么?”李征问。
海兰珠想一想肯定地道:“若如此,科尔沁愿以一百个美女,一千斤黄金,一万年永不背叛效忠天朝。”
“后两者还行吧,也就比林丹的娜木钟王妃答应的承诺小了点,前者不行。”李征婉拒。
海兰珠一想,恼怒道:“却是为何?”
“太丑了。”李征真诚道,“我是个肤浅的少年,从不看女子有多有才,我就看长得好看不好看。你看,我两位姑祖母多好看,你再看红娘子绿珠她们多漂亮,成天面对着这么一群漂亮人,你科尔沁的所谓美女,我能看得下去?是吧?”
海兰珠瞪起眼睛,指着自己,气得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就我这样的,你竟觉着难以入目?
“是啊,太丑了,你自己都承认的事实。”李征万分恳切建议,“我知道世上有一种手法,名曰‘改天换日神偷技’,乃是高丽人专长。此战之后,我送你去高丽,好歹脸上动一动刀子,你还是有希望得三分可看之处的,你要信我。”
海兰珠呆呆看着他,直怀疑自己的镜子出了毛病。
就我这样的美人,你果然觉着很丑?
她一时落了泪,脑海中空荡荡的一片混沌。
李征又道:“你也不必自卑,虽你科尔沁有小玉儿也还算长得不赖,但也比不上你,在你们部落你算得上是第一美人,凤尾你攀不上,鸡首也不错啊,要知足。”
海兰珠倏然起身,一抹眼泪就走。
才到帐外,山后骤然杀声震天,那是清军布置在远处,防备虞军从后山逃走的大军冲了上来。
然后,便是山崩地裂的炮声。
海兰珠只听那炮声只怕不下上千门,而且用的是标准的虞军“三轮齐射”之法。
她空荡的脑子里猛然一疼,不由又惊又怒又气又怒,失声惊道:“哪来的这么多炮?”
话音方落,又是三轮齐射,这一次,炮声之大比刚才何止两倍。
细心观察过了解过虞军炮兵规则的海兰珠登时明白,虞军果然火炮充足,弹药充足。
他们就是在勾引黄台吉倾尽全力一拥而上,然后远距离用火炮杀人!
再想到李征方才所言“一发炮弹换一个敌人”的说法,海兰珠嘴唇也白了。
她心中只想:“若后山便如此火炮密集,前山又有多少?若是大清皇帝倾巢而来,他们不说万炮齐发,便是一千门火炮,只要小半日,怕便能杀死数万人。我科尔沁一族为表忠心,岂能不冲锋在前?”
一霎时她恍惚见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族人尸首。
登时咯噔打了个冷颤,海兰珠急忙往西北方向眺望,心下直叫道:“莫可总攻!”
然则怕什么来什么。
后山炮声大作,老谋深算如黄台吉,这一次也上了大当。
他急命:“豪格,你去堵住后山,拼死也不准后退一步,定要堵住虞军逃跑之路!”
又命各旗:“困兽犹斗之敌,定然侵略十足。今日之战,朕不设主力,卿等奋勇争先不可后顾。只要登上平山,俘肃藩子孙,天下必然震动,不定年前朕可入主北都。故此战之中,头一个冲上平山的,贝勒进亲王,亲王荫一子贝勒,所部军官,赐家奴五十、土地一百亩。”
一时满营呼啸,科尔沁人果然为表忠心,当先呼啸着向主阵地冲来。
他们叫着:“不要放跑了仇人。”
主阵地虞军面面相觑。
放跑我们?
“脑子被黄台吉吃了?”三军无不抚摸着各自面前的火炮,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东征大军,光大小火炮就有一万两千门,弹药堆满了药箱,我们跑?
一时山头升起武烈王大纛,左右阵地周遇吉曹文诏竖起大旗,炮兵副手抓着伪装网,观察手通过望远镜计算敌军距离。
一场大战,就此陡然爆发。
海兰珠心慌意乱,站在中军帐外眺望不断靠近的骑兵,她能听得出那是她的族人。
但她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她只听得见后山怒吼的火炮声。
科尔沁完了!
她心下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