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大纛回到中军。
城头上日夜眺望的清军立即告知多尔衮,多尔衮与多铎来报知于黄台吉。
这十数日里,黄台吉已想好了十余个对策,没一个有三成把握,又猜得李征这几日必定在清理沈阳外围,一时忧愤,正在宫里独坐。
多尔衮与多铎来报,又有北城豪格来报说科尔沁人也到了。
黄台吉忧心如焚,急诏范文程来,一行往西城来看。
李征大军回营,各处都有捷报。
周遇吉所部押运粮草途中清扫了沿途清军据点,曹文诏也已在凤城左右两翼设置了埋伏只等高丽来袭。
曹变蛟与刘芳亮猛冲猛打,在没理睬辽阳的基础上横扫了沈阳西部的所有清军据点,光人口便俘获了数千,牛羊马匹无数。
赫图阿拉城下,李问剑不浪费炮弹,只围点打周边,城内清军敢冒头就打,不冒头便不理会。
中军这十数日里又加强了防守阵地,几乎在沈阳城外又修建起例外两层环形工事,阵地土墙之高,将来完全可以作为外城墙用。
同时,中军大营还趁着前几日天气比较好的便利引浑河水修建了鱼塘,两道环形工事之间,竟被各营人马修成了一圈平地,将来可建民居。
李征便令各营防备,自与随行各营赶紧休息。
退回后帐,李征正要和衣而卧,忽见门外人影闪闪。
呼之入见,是海兰珠。
十数日未见,海兰珠今换上了不知哪个女兵给的汉家衣服,头上戴着珍珠串,比在草原上初见时白了八分,瘦了三分,谨慎了十分。
她原本有钗子,如今都全部取下了。
本来要带上还有黄金匕首,如今也不见踪影。
李征细看,这也没怎么吃苦嘛。
遂道:“还不去城里找黄台吉?莫非要我军给你准备嫁妆不成?”
海兰珠跪坐着低头道:“科尔沁视天朝如父母,不会再和叛逆往来。”
“随意。”李征翻身侧卧而眠。
海兰珠一动不动,直等了一刻钟,才敢悄悄活动了一下长腿。
科尔沁人站错了队,连着站错队,如今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天威降临,科尔沁草原血流成河。
她不傻,连日来所得支离破碎的信息也足够她形成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位战功赫赫的三郡主在哪里?
她恐怕已经在科尔沁附近了!
有此猜测,她岂敢再有心思,如今一心只盼着族人能再一次“知道利害”,或者直白点说再次“见风使舵”,早早熄灭了不该有的心思,乖乖在虞军火炮之下作一群顺民的好。
过不多久,外头有人来了。
紧接着,西北方向马蹄声沉闷,海兰珠听得出少说也有一万骑兵归来。
是三郡主所部回来了!
海兰珠心里猛然一沉,急忙要起身出去时,忽的听出外头脚步声十分熟悉,那是她父兄的脚步声。
他们先于三郡主回来的,那,那岂不是他们顺着长生天的指引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海兰珠心跳加快,忙跪坐着退出三步才起身退出后帐,果然见布和与吴克善,还有嫩科尔沁的巴达礼等东蒙诸部首领,人人面色赤红一身风尘仆仆,都来到后帐外面站着等待。
他们可不敢靠近红娘子兼领的中军亲卫。
只是见海兰珠从后帐出来,布和父子大喜,忙使眼色询问。
海兰珠苦笑摇着头,快走几步过去,也不敢避开一帮女兵,哪怕她们大部分都是草原女子。
人家如今是中军大营的女兵,有的跟着行军打仗,有的竟然在学医术,听说每天的功课都是李征亲自审查。
人家是什么地位?
早就把草原人的身份丢在九霄云外了。
海兰珠当着女兵们的面通报:“大王才从辽阳回来,才刚刚睡着,急切不会见人。”
草原诸部首领都忙退后一点站着等,布和父子失望之至。
原来人家果然瞧不上。
海兰珠问道:“族人如何?”
“还能怎么样,七八个部落如今凑不出一个万人队,人心散了,没人敢和王师侧目。”布和叹道。
海兰珠目视归营的李持剑所部。
布和摇摇头:“我们可不知三郡主从哪里回来的,科尔沁人从此忠诚之心天日可表,不会问王师何意,只知道为圣人天子征讨叛贼,以主王意志为长生天旨意,永不复叛。”
话虽然说的很漂亮,可他也知道科尔沁如今的尴尬地位。
这次他们父子带来了三个千人队,全部都是最骁勇善战的科尔沁首领的卫士,就算是黄台吉也不敢小看这么一支骑兵。
可布和心里明白得很,虞军根本用不上他们。
“科尔沁的家底都掏空了,可是对王师没有一点作用了,再也不会有科尔沁人凭本事争一点功劳的机会了。”布和嘟囔道。
海兰珠看吴克善,只见他连日来又怕又累,如今也只能勉强撑着,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一时心里一酸,海兰珠不由抱怨道:“方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去城里,恐怕大王果然不需要科尔沁,也不需要科尔沁人的效忠了。”
正说着,李持剑飞奔来,到了帐外往里面一看,回头问女兵:“你们没跟着去?听说一帮仇人全被宰了,只怕反抗的很厉害,有没有人受伤?”
女兵乌兰轻蔑道:“凭那些废物,他们岂能阻挡我军。大王宰了那帮叛贼,听说阿巴泰那个废物还组织了第二次叛变,可最后也没宰了他,还让他当了知州,我们想着一会要了军令,再去宰了那个狼崽子。”
李持剑哈哈一笑,连忙退了点,与女兵们道:“不要胡闹,只不过是‘征服人心’四个字而已,咱们家的军功,何必寄托在这些人头上。打了那厮两次,他便一辈子要记着随时可能会有第三次,叫他一辈子担惊受怕去。”
乌兰恼火道:“那么高的官职,咱们要给他多少俸禄啊,不是咱们一条心的人,喂不熟。”
“小丫头想的太少,一个阿巴泰,能让多少女真人放下刀子?”李持剑教导道,“人是杀不完的,也是不能都杀完的。女真也有穷人,最多的也是穷人,他们本该和我们是一伙的,不能把他们逼着去死,不要有抱怨。”
乌兰撇撇小嘴,执行军令她不打折扣,可她就是不服。
李持剑很喜欢这个草原女孩,她是主动追上中军投军的,倒不是她被逼的没活路了。
乌兰的阿妈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李征从北都打到宁夏的时候,那个勤劳的草原女人就跟军队来到了长城以南,凭她很善于制作羊毛毡的手艺,人家已经在延绥镇落户了。
可是她说,乌兰的阿爸早早就答应把乌兰嫁给一个老千户的儿子,乌兰不想嫁给软弱无能,很不是个男人的那个小子,她想像男人一样去打仗,打出不让人欺负的功勋。
于是围堵林丹的乱井之战爆发的前几天,乌兰自己骑着阿爸留给她的战马,提着两把弯刀混进军营,从此成了女兵营的一份子。
这是个十分赤城的女孩子,谁对她好一分她就对人家好十分,李征不允许军队欺负人,草原上的穷人也一样不准欺负,乌兰就认定他是好头领,他的军队是好军队,她就要跟着帮忙去打坏人。
这一路走来,乌兰参加过大沙城围歼林丹的战争,也跟着打了青城(呼和浩特)的战争,只要不让她当值中军守卫,她就冲在前锋营的前面,凭着勇敢和一身好本领,她如今都当上了亲卫营的百人将。
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就凭这份战功,李征这十余日东征西讨,乌兰就留在中军掌管武烈大印和九边总制大印,今日当值,两枚大印还挂在她腰带上,走一步就碰的叮当作响。
不是她不嫌麻烦,她就想让草原上的人,尤其不相信武烈大纛下汉人和草原人都是一样被看重的草原上的人都看看,草原的女儿,在这支队伍里照样是能凭着本领吃饭穿衣、被所有人敬重的军人。
她相信,看到她,就会有更多的草原人放下弯刀,和汉人一起想着法的过和平安定,未来也会很富足的日子。
她的待遇和被信任,别人信不信海兰珠相信。
这个彪悍的草原女儿,她经常佩刀弯刀出入后帐,李征根本不怀疑她,大家也相信她。
布和仔细看了许久,悄悄问海兰珠:“她是谁?怎么是草原人?”
“土默特部的女儿,她叫乌兰,亲卫营百人将,这些日子大印都是她掌管的。”海兰珠悄悄说。
布和就看看乌兰,再看看海兰珠。
都有一个兰,为何你就不行?
不过,王驾不在中军,叫一个草原女子掌管大印?
布和摸摸鼻尖,干咳两声问道:“海兰珠,你知道朝廷的爵位还有吗?”
……
各部首领都看着这个狡猾的家伙,大家都不是傻子,谁还听不出这个家伙的意思?
他想去朝廷,去南都当个贵勋,不掌权,不管科尔沁的事,这样的话,朝廷也就会相信他,会给他很高的待遇,给科尔沁更好的活路。
可朝廷的爵位有那么好拿?
大家心里都鄙夷,你科尔沁有什么功劳,才让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想得到一个爵位?
但是!
这好像是一个不错的出路啊,不如大家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