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不日,内阁宰辅召六部九卿于朝天宫外朝议事,礼部钱谦益提请“三教追尊关圣帝君”奏章先得到了内阁全票通过,周延儒责令户部调拨银子,召南北高僧妙道开水陆法会,在三教道义上各自确定关公尊号尊位。
这是要与皇帝打擂台,明晃晃的打擂台。
议事毕,群臣大部分赞同以贾政为钦差、索取武烈大军“必要军资”以南下镇南关,内阁便持此“共识”与三教公尊关圣帝君之事入中宫启奏。
皇帝乐得他们跟着天子指挥走,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又当着群臣的面下诏,追尊圣母女娲“大虞皇朝敬追天地始创天神、造化万族母神、中天娲皇宫主、化变中土天人、神德圣恩慈悲造化圣母,上尊号恩养哺育天地圣母娘娘”,圣母宫位高于皇宫,品与天地齐。
内阁四个宰辅忍不住嚎啕大哭。
老李家这帮皇帝,他们是真舍得不要脸,舍得给自己认祖宗啊。
可是李唐皇帝尚且只能追溯到圣人老子,皇虞天子竟然把自己,不,他们是带着天下万民给自己认了个母亲。
这还有天理人情吗?
皇帝怫然质问:“你等不认圣母?既如此,愿卿等教朕,若非圣母,远古先人何来?人母生人,则初代人母为何人所生?”
周延儒哭着怒问:“若如此,圣母何来?”
“所以啊,圣母乃天神,而后孕育初代先民,初代先民又孕育荒古之人,一代一代传承至今,不对吗?”皇帝斜眼说。
宰辅们无言以答,皇帝追问徐光启:“徐阁老,你常言西洋红毛鬼学究天人能通鬼神,他们是怎么来的?”
徐光启擦着泪水答道:“乃上帝所创。”
“你告诉西洋红毛鬼,好歹他们自创个创世神,上帝二字乃是我中土教义中所演化之神祇,他们竟落后到连一尊创世神名字也取不出来了吗?”皇帝好心劝告,“保禄宰辅,你也要献计献策,现编一个总比挪用我中土汉家神祇之名好点,现编不丢人。”
徐光启道:“陛下所言,臣不能作答。然若果真有圣母,何曾有人见过?”
“那是你们机缘不到,再说保禄宰辅已另认它神,我中土神祇岂能见你?”皇帝信誓旦旦,“朕就见过,然不足为你等道。再说若无圣母庇佑,朕祖宗岂能开创大业?保禄宰辅对西洋神明笃信无疑,也不见神器如跨江铁桥神授予汝,然若非圣母化变造化,岂能有如此惊世骇俗之神器传于我家?”
皇帝真是这么认为的,是以虔诚道:“可见汝福源不足,不足以语圣母之德。”
他就认为,这要不是李家尊奉娲皇圣母娘娘,如今岂能有朕的儿子求来神仙相助之事?
儒释道大概也是有神明的,但他们绝不会帮老李家。
他们的徒子徒孙背后把老李家都骂成什么了,老李家也不尊奉他们的神明为国教嘛。
那就只能是娲皇化变以助李氏这些不肖子孙,否则你倒是找出个让朕相信的理由啊。
此诏既下,宰辅们流着眼泪心疼的直哆嗦。
皇帝追封一尊神明,外廷就不得不跟着花钱祭祀尊奉。
反正皇帝又不花外廷的钱,外廷官员大部分都靠户部养活,户部那银子花光了皇帝也不心疼。
那若不响应皇帝诏令?
也不行。
大虞开国百余年,朝野内外早形成了始祖追溯炎黄二祖、创世只认娲皇圣母之风。
如今皇帝下诏“敬追”,外廷若没有响应,天下人该怎么看待内阁?
徐光启既愠怒又无奈启奏道:“臣与西洋人相交,无非为其技工而已,并未有去国去家之意。今山西圣母宫、北都圣母宫方才重修不足十年,若又要大兴土木,天下民心何存?”
“不用你外廷银子,朕修得起南都城,自也修得起圣母宫。南都既你等不愿,也不必你等为难了,内帑出资兴修圣母宫,天下无论内外,无人不可前往祭祀。”皇帝笑道,“皇宫圣母宫,武烈王府圣母祠也用不着你们掏钱。”
说罢抢在徐光启提要求前又道:“你们瞧瞧,朕内帑皇庄养育万民之外还要养活流民,这可是外廷以及各地官府不愿开仓放粮,方使得流民遍野,朕不计较,不治罪。如今兴修圣母宫,兴修关帝庙,天下人无不可一文钱不出前去叩拜,朕也没有让外廷拿一文钱。内帑负担如此,总不能你等主导之南征,还要朕来掏银子?”
他还质问:“朕不吝啬以三个亲王爵位犒劳南征督帅,若南征拓土千里,朕还要给你外廷负担大部分犒劳物资,要不然你们也不要主导南征,朕有的是必胜上将,何须你等打的令朕惴惴不安,唯恐朕西南两广之民为庸人连累,一朝受损于入侵贼军之手?”
“南北气候各不同,陛下何言北伐东征之人南征则必胜。”杨鹤十分不快。
皇帝便与他打赌:“朕这个皇帝反正在你等心中不如这个不如那个太多,若不然你我今日君臣作赌?倘若武烈南征依旧无往而不利,朕裁撤内阁、取消廷议、废除廷推,万事朕乾纲独断?但若不能,朕自请退位,你等自择明君如何?”
杨鹤大哭。
“徐阁老你不要哭,弃华夏而归西洋、非三清以尊红毛,你哪里有什么‘忠孝节义’之心,言辞间一派忠诚恳切,所行之事比林甫国忠,他们哭尚且能找到坟头,你哭什么?向哪里去哭?”皇帝借题发挥逼问,“自隆治元年,徐阁老要修历法而全历书,至今已快到五年,可有结果?”
徐光启心里瞬间一冷,豆大的冷汗从后背顺着里衬滑落。
他忘了,或者选择性的忘了这件大事。
修正历法这是国之大事,这是钦天监最重要的任务。
这是科学,但也是神学,前者不必说,后者只需明白两个词便知道。
一个是神器更易,一个是天命所归。
这两个词的解释权,太平时期在皇帝,但若不是那么太平的时候呢?
那是钦天监的权威!
当年他留守北都,借口便是会同钦天监修历法。
此次归来,因国本不稳而外廷有所举措,他竟然至今都没有就此事向二圣启奏。
“臣罪该万死!”徐光启脱乌纱帽泣不成声自请,“臣请死罪!”
其它三人这下也明白了,难怪敬封圣母,追尊关圣帝君竟如此急切。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遂也一起奏请:“徐阁老有罪,臣等岂能无罪,愿陛下保重龙体,臣等愿领死。”
“哪里用得着死罪,把朕交办之事办好,便算你们尽了人臣本分。都回去罢,徐阁老手握天机,你等自决前程。”皇帝起身拂袖道,“然国本之事,朕乾纲独断,外廷不得干涉。”
四个人跪送,等天子转回后宫,彼此扶持着爬起来,各自都哭道:“如此你我都成了逆贼!”
再出了宫,杨鹤咬牙道:“这几日之事,与辽东漠南之事我等不可再行忤逆。然南征之事须全力主导。贾政必须南下,将此人与南征绑定,大不了将来算他一分功,但若能取武烈之力,成就南征之功,我等纵不能作一代忠臣,也可为士林万代声望之所归。”
“天子无嗣,二亲王虎视眈眈,桂王荣王之后野心勃勃,我等岂能容他们成事。太上皇嫡孙在此,不需别人插足国本之争。”徐光启道,“尽全力,老夫自会营造声势以壮大皇孙声威,其余之事你等须努力。”
温体仁小声问道:“倘若天子有嗣?”
“天子不明,皇嗣岂能圣明。”徐光启沉声道,“更!”
这个字一出口,四个宰辅便知,他们再也没有了退路。
“武烈功大,威震半壁江山,要尽早除之。肃藩素来奉诏,他们绝不可能与我等联手,待杀武烈,要趁乱收肃藩兵权以为我所用。”杨鹤大胆直言,“而若杀武烈以安天下,须不可力敌,当行专诸故事。”
徐光启大喜,问之以良策。
杨鹤竟道:“选取无跟脚之士,一旦近身,只需一淬毒钢刀便可成功。”
嘶——
徐光启如见怪物,上下将杨鹤打量了几十个来回。
就,就这么个万全之策?
你真以为武烈王躬耕辽东,便真的刺客能够近身刺杀?
“罢了,还是从老夫之计,使人与之挑拨以夺嫡之事,激发其夺嫡之心,而后以天子钦差往军中杀之。”徐光启悲叹,只得将自己的妙招拿出。
这是个十分冒险的计策。
一则武烈未必会搭理,人家凭军功,完全可以与国同休,何必冒险进取?
再一个,万一掌握不好分寸,那反而要将内阁搭进去。
周延儒温体仁便不十分看好这个计策。
温体仁道:“依我看倒不如使之南征,彼孤身赶赴南征大军,多得是机会结果他性命。”
这下轮到杨鹤看傻子一样看他了。
“武烈以头等封号、三郡王之尊、北伐东征督帅之位,让他孤身南下安南能成功,你自己信么?”杨鹤哂笑道。
温体仁指了指朝天宫里:“若天子下诏……”
“回罢,都好好想想。”徐光启抬起脚就走。
他还得想办法怎么解释修历书之事,和这么三个蠢材在一块太拉低他的智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