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是来叫多尔衮去城头的。
蹒跚着登上西城,夜风拂面,黄台吉大口的喘息着。
“你看,虞军联营万籁俱寂,他们做好了万全之策。”黄台吉指着外城一片黑暗说。
多尔衮心中悲凉,不看虞军阵地,口中道:“八哥,你,你也要保重啊。”
不看外城多尔衮也知道大清绝对没有突围的机会。
他早将阵地看了一千遍一万遍,每日阵地变化他都记在脑海里。
以他看来,皇虞武烈王不愧四代肃王之后。
他用兵诡谲多诈,但阵地布置那真是与他用兵完全不同。
虞军阵地,不讲什么四门金锁阵奇门遁甲术,只体现一个。
硬!
犹如战场搏杀一刀便是一刀一枪便是一枪,武烈不以虞军有火炮之利便沾沾自喜。
他的营寨全靠一砖一木累积,与人数不占优势的兵力仿佛打造成了一体。
还有阵地上数以万计的火炮弩弓,也绝不是一股脑堆在一起。
根据沈阳八门,虞军阵地火炮既分集群也分层次,形成一层火炮火力压制的预备姿态,一层火炮可从容杀敌,还有一层火炮随时准备进攻的火力配备阵地。
站在城头俯瞰,大约可见外城建设,那是以临时阵地造成曲折迂回犹如江南园林一般的城内阵地。
这样的阵地既可以保证外敌突袭入城时无法大规模展开进攻,又保证城内就算出现叛乱也无法一时片刻杀上土城。
这也就算了,虞军阵地前面,还残暴地引水人工打造出环形水面障碍。
八旗兵就算冒着火炮轰炸靠近到虞军阵地,这些环形人工河也能让骑兵无可奈何,步兵只能堆积在河岸等着被射杀。
而且必要的时候,虞军还可以利用这些人工河引来浑河之水倒灌沈阳。
按照多尔衮的理解,虞军阵地便如同一个穿着三层铁甲的猛将。
对付这种敌人用钝器当然是最好的,而且看起来大清也有人数优势。
可人家是人高马大的猛将,看似只有一个人而大清有一个半。
可大清就好像拿着一根稻草的小孩,就算乱戳过去又怎么能破得了人家的防御?
这武烈王,他真不愧是一个十足的祸害,他用得着这么稳健吗?
今夜的虞军阵地万籁俱寂,既关了那种吓人的灯,又关掉了满城灯火。
月光之下,巨大的沈阳外城犹如一只钢铁猛兽,黑黝黝的盯着沈阳内城。
“八哥,到了高丽,我们未必没有与之一拼之力。”多尔衮再劝。
黄台吉笑了笑,拍着女墙说道:“你以为人家是逼着我们当刀子?”
不是吗?
这下多尔衮就不懂了,在他看来,李征不就是不想双手染血,所以才逼着八旗去高丽替他清理高丽王和高丽人吗?
“沈阳城内如今有多少人?”黄台吉问。
多尔衮脱口就给出具体数字:“户三万两千,口十七万六千余。”
“那就是了,你看这虞军阵地前土地,他们分明做好了屠城埋尸体准备,以沈阳十数万人他尚且不惮以此法攻取,高丽千百年来以小人之法蚕食汉人土地、三百年来劫掠汉地人口,武烈会下不去杀手?”黄台吉道,“从贺兰山到长白山,此人一路杀伐,铁蹄之下所杀之敌何止数十万,他会在乎区区十数万人?”
多尔衮不以为然道:“要安抚人心……”
“沈阳城内是女真精髓,杀光杀尽后他岂不是更方便?而且以战争杀敌,他有什么负担?”黄台吉回头告诫,“这是个打江山的人,你们不该小看他。”
“并非小看!”多尔衮争辩道,“但若屠城,汉人朝廷的官员不会放过他。”
“哈?哈!”黄台吉大笑,笑的喘不过气时,才森然冷冷道,“你才读过几本汉人写的书?汉人朝廷里的文官没个心慈手软的,你只看他们满纸悲天悯人之言……你记住,当他们能打得过且打得好,可屠灭我们这些蛮夷之时,他们是上下一心的。”
多尔衮不信,既如此朝廷怎么还会想办法限制军权?
“那是他们的权力斗争,是对内。对外,对我们这些人,今日武烈王屠城,明日皇虞内阁便会替他找春秋之笔!”黄台吉冷笑道,“当年他们的汉朝军队所过之处,西域十六国灭绝、屠九边以为郡县,他们史书上怎么写的?不过轻描淡写‘伐之,克’,汉人的文官连被屠灭之所部下场也懒得写。”
顿了顿,黄台吉道:“这就叫汉人,你当他们那么大的土地是谁给他们的?你当自匈奴到蒙古,自南蛮到越人乃至我们的祖宗,他们是自愿到这苦寒之地的吗?他们把我们打到凭天气就能杀光杀尽的地方,还要给我们安上蛮夷的名字,这岂能是靠武将就能做到的。”
多尔衮轻蔑道:“但他们经常内讧。”
“人家内讧也不过把皇帝从姓刘的换成姓李的,把姓李的换成姓赵的,再换成姓朱的,姓李的。我们呢?”黄台吉叹道,“我们能不内讧吗?汉人闹内讧,改朝换代而已。我们闹内讧,史书上连名字也不会留下。”
多尔衮不由烦躁难耐,直问:“八哥要说什么?”
“不要折腾了,我时日无多,女真是你们的。”黄台吉道,“叫你来也只是让你看一看听一听,此番南下高丽,杀高丽王有人。你要去收拢各地汉人,既是给武烈王的,也是我们的人质,不要多生杀戮。”
多尔衮领命。
“我会让多铎豪格他们去打造战船,这些事你不要管,你盯着各部。”黄台吉嘱咐,“女真首领你是就不会放的,豪格也不会当,到时候你们拥戴谁,就让谁去当,你要掌握好各部,万不可这时候内乱。”
多尔衮大吃一惊,难道……
“明日我匹马去见他,若条件苛刻,也不过我这个大清皇帝以命讨一条生路罢了,没什么打紧。”黄台吉再一次严厉叮嘱,“女真决不能大乱,只有八旗在手,杀高丽,灭倭岛,你们的子孙后代才能在皇虞朝廷有一个体面结果。”
“但若他们内乱?”多尔衮请教,“武烈王手握军权,皇帝岂能不怕?”
“他当然不怕!”黄台吉冷哼一声,“武烈北伐东征所有军资自何处来?必然是内帑,皇帝掌握内帑掌控辎重,武烈军功卓著,却未必能掌控军心。”
多尔衮再无疑问,这些事,尤其帝王心术这些事情他远不如黄台吉,他承认。
“下去看看吧,有人试图逞一时之快去偷袭,拦住他们,不听话的杀掉。”黄台吉吩咐。
多尔衮便以为这是黄台吉带他来城头的目的,遂下城快步而去。
黄台吉裹紧了大氅,靠着女墙眺望虞军阵地许久,终而叹息道:“毫无破绽,此天数也,罢了。”
城下吵闹声骤然而起又戛然而止。
多尔衮手黑,故而黄台吉让他去镇压试图出城偷袭之人。
可多尔衮到底没能领会黄台吉的意图。
等待多尔衮归来时,黄台吉把女墙拍遍,眺望南方天空,他无力垂首,怅然苦笑着道:“皇帝有子如此,大清拿什么与他争?”
他看出来了?
他猜出来了而已。
总制九边、镇压江北,大于黄超半壁江山托付在一人之手,难道皇帝疯了?
示意黄台吉想了一千一万遍,以己度人,他猜测出皇帝之意了。
他黄台吉也是皇帝,也为人父,所以他猜得出。
可他不能说。
他只猜测,却没有真凭实据。
倘若说出,说不定汉人朝廷那点内讧戛然而止。
到那时,皇虞国本稳定,内无掣肘外无强敌,武烈王岂能不追着将女真全数剿灭,自取渡海之功?
另外他还猜测此事就算是真的,李征也绝对不知。
他放过女真,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养寇自重”?
可他也太笨了吧?
若皇帝同意他放走女真,纵然“驱虎吞狼”以并吞高丽的借口再冠冕堂皇,难道皇帝是傻子看不出他的用意?!
是啊,李征也挠头着呢。
中军帐内台灯柔和,李征靠着交椅似乎在看地图。
今夜值守前半夜的红娘子在一角撑着香腮正在打盹。
后帐,枕戈待旦的绿珠与乌兰静静听着外面的风声。
也只有海兰珠睡着了,睡的十分香甜,但也手握着刀柄,她也知道今夜女真人或许会倾尽全力奋力一搏。
她们都以为李征也想着这件事。
三军上下莫不如是。
可李征自己心里最明白,今夜他最不安的,实际上是二圣的反应。
今日傍晚,他投密奏到南都朝天宫,陈报“黄台吉自去帝号,逐女真到倭岛”。
他就是要留着黄台吉这个心腹大患,让大虞皇朝不得不迁都南巡的心腹大患,为自己争取到留在辽东而不是回归南都的机会。
他自问自己这个心思二圣未必完全掌握,但“养寇自重”这四个字,纵然皇帝不懂,太上皇也十分看得透彻。
可是,二圣的诏令依旧是“万事自决,不必启奏”。
太上皇甚至责备:“军国大事,啰啰嗦嗦多次启奏,成何体统?”
李征不得不警惕至极。
养寇自重啊,二圣岂能果真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