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燕山之战,刘綎追随肃毅王鏖战,肃毅王战死,刘綎以七十二岁高龄也战死在燕山脚下,算得上血染沙场为国尽忠了。
二圣南巡后,朝廷论功行赏,追封刘綎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子刘俊荫南昌指挥使司指挥使。
胡应台告知刘招孙朝廷之事,叮嘱道:“如今北伐东征尚未结束,朝廷阁臣便试图摘果子。老夫不放心张名振,此人能打能杀,然双拳难敌四手,故意图调你去福建。”
刘招孙目光一红,肃然道:“原来如此,当年家父陷于敌军,肃毅先王拨马回援,那真是,真是恩重如山。那一战,末将也在军中,亲见先王策马在前,先父持刀追随在后,杀敌逾百,力战而死。今既为先王嗣王出力,便是死了又怕什么。末将这便出发。”
“急什么!”胡应台道,“明日奏明圣上,肃庄有兵马,你带着一个营昼夜兼程去,要多带炮兵。”
“不要,”刘招孙舔了舔嘴皮笑道,“我听说,武烈大王麾下,不独以火炮见长,而且有弩兵精锐。福建多山多雨,带去了火炮反倒是累赘,我只要三百弩兵。”
“如何作战?”胡应台稍稍喜悦。
刘招孙理所当然道:“在虎狼巢穴,岂能与他们阵战?末将只盯着敌军,他们今日敢攻击,末将便夜里杀将进去,他们杀我们一人,我杀他们一千个。他们困我们饮食,我便杀他们一千户,这世上没有杀不服的敌人。”
胡应台扬眉:“正是这个打法,但……”
“大丈夫战死沙场,幸也。末将是个军卒,不考虑身后之毁誉。”刘招孙毫不在乎笑道。
但他有个条件:“待武烈大王回来,末将若侥幸不战死,恳请部堂允末将前去叩见。”
他极向往道:“末将这些日子听说大王横扫漠北、马踏辽东,无一日不为先王振奋。有子如此,先王知足了。但若能见一见先王之子,若见他风采更胜先王,末将死也瞑目,可去见先王了。”
胡应台心中叹息,肃毅王当年回马解刘綎父子之危局,老刘綎报之以拼尽全力战死马前,那可真是一段传奇。
从那时,或许刘招孙这样从来不服人的猛将便死心塌地心折了。
遂许诺:“武烈王尚不知这些,肃毅王仇敌如今竟加官进爵,到时老夫带你堂堂正正去拜见,你亲自告诉武烈王当年燕山之事。”
刘招孙满脸筋骨皮肉都在鼎沸一般跳动,怒恨道:“孙绍祖这个狗娘养的东西,若非末将想见一见武烈大王,早尾随到镇南关,将这厮脑袋拧下来以告慰先王。”
“是了,还要告诉你,当年那些叛将,武烈王不从历代肃王遗愿,该杀的早杀得干干净净。若非三位郡主护着,那几家血脉也被杀光了。”胡应台通报。
刘招孙大笑,叫一声痛快,怒声道:“先王性情中人,慷慨任侠洒脱豪迈,末将这么一个天生地养的弃儿也视如骨肉手足,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意气相投那便死也甘心。此次去福建,末将要保重不至于战死,待仇人归来,定取其首级,免得大王为难。”
“那你恐怕是赶不上,南征必败,武烈王平定北方,折返便要南征。福建若定,或许你可去当先锋。”胡应台笑道。
刘招孙便有些扭捏,惭愧道:“末将杀俘,若非部堂护着早就没命了,若去了军中,只怕,嗨,只怕惹人非议。”
胡应该微笑,心下道:“这是个赤诚之人,若可为储君扈从,岂不以一当百?”
遂道:“安心去,尽快回,老夫保你一个王府扈从。肃毅王与老刘綎之仇,到南征大败清算之时,你也要亲眼看着仇人人头落地。”
刘招孙便急不可耐,一夜都没能睡着。
次日天刚亮,胡应台带他进宫。
皇帝竟记得他,吃惊地道:“人言刘省吾之子,唯独刘俊独存,这些年你去了何处?”
刘招孙启奏:“臣生恨阁臣,又恐陛下为难,是以南下追随部堂游击安南。”
“何不奏报?”皇帝怒道,“肃毅王之事须慢慢与仇人清算,燕山之战存活者都是功臣,军中为何不报?”
胡应台叹道:“老臣岂敢奏报,这厮打一仗犯一次军法,每战必立头功,然则手中从无俘虏。”
“又不是自己人,留着干什么。”刘招孙觉着很自然。
皇帝叹道:“与我家那小老虎一个模样,他如今人都说心慈手软不愿多杀,岂不知一路自贺兰山杀起,战场所杀才几十万人,刀兵所过之处没有记载的何止百万人。”
刘招孙大喜,就是,又不是自己人,还不服王化,留着他们干什么?
我皇虞的米饭多得很嘛,为什么要给他们吃?
皇帝无奈,只好调整计划,吩咐道:“你不要去福建,张名振杀心十足,李言早与他联络上了,你去了没什么用。朕给你三百人,你即刻赶赴北都,跟着昂桑去武烈大营。”
刘招孙不解,去北都干什么?
敌人都被杀完了,去混个军功?
皇帝道:“我家小老虎要去北海,要去封狼居胥,今日一早召肃藩留守四位郡主、延绥高迎祥,中军五个老将及平凉府满桂赵率教,大同府卢象升,北都留守司正留守孙传庭洪承畴,叫各路立即从各地出发,于九月十日会师忽兰忽失温(乌兰巴托),不到者斩首。”
胡应台听的呆了。
就是说,九边大将基本上全体赶赴忽兰忽失温成就封狼居胥大事?
辽东呢?
“这才到哪啊,山东袁可立,徐州孙承宗,青海熊廷弼都传到了,要求全部赶赴漠北。”皇帝喜得眉开眼笑赞道,“这是要天下名将汇聚忽兰忽失温,成就明太宗朱棣之后最大的饮马瀚海之功。”
至于辽东与中原嘛,皇帝递给胡应台一道奏本。
李征警告天下内外之敌:“孤奉诏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此饮马瀚海,宣威皇虞二圣浩荡天威于四海之大事。孤等出征在外,天下哪个敢跳,孤提三十万精兵,必挫骨扬灰之,望内阁六部与江南人等珍重。”
“陛下,这不够吧?”胡应台担心会有人铤而走险。
皇帝极其得意,拍着大腿说道:“我……我家小老虎当然没那么笨,他很慷慨地给霍朝恩送了千门火炮。”
……
这皇储打小就是个老银币!
给一千门火炮,那炮弹就得让霍朝恩自己解决。
他怎么解决?
“还不够!”胡应台心里腹诽嘴上依旧不放心。
“是啊,也不够,于是就又给秦良玉调去了三千门虎蹲炮,最适合白杆兵背着漫山遍野跑,炮弹三十万发。”皇帝点着头笑道。
“李言所部?”胡应台追问。
“不要说出去,李言所部已拿到了南下的三百艘铁甲船,毛文龙押送的。”皇帝道。
那还担心什么?
南征大军但凡有一点异常,秦良玉能打死霍朝恩再奉诏节制南征军。
南都敢有任何异常,李言立即以三百艘铁甲船开进燕子矶码头。
再加上肃庄已不知藏了多少兵马,五城兵马司一万两千多张文象放心大胆招收的士兵。
这不说南都,就是整个江苏都稳如泰山啊。
然而,太上皇从李征清早的密奏中看懂了这小子的意思。
当然,只是看出了第一层。
“灭残元之功他与中军五老将共得之,算功劳,镇守陇西攻打青海的李绍熊廷弼也少不了。真是陈奇瑜满桂赵率教这些人,延绥镇贺人龙高迎祥等人也少不了功劳。”得知刘招孙北上,太上皇不置可否,与皇帝道。
皇帝知道太上皇对刘綎有芥蒂。
当年太宗宠爱鲁王,太上皇的太子之位并不十分牢固,那时候,刘綎之父刘显算是鲁王府最有兵权的人。
在太宗皇帝摇摆不定的时候,刘显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再后来,刘綎倒是转变得快,但他到死也没有说鲁王府的一些事情。
比如太宗皇帝驾崩前后,太上皇非常在意的一些事,刘綎跟着刘显没少去鲁王府,他不可能不知道。
再后来,鲁王与福王互相配合侵蚀皇权,刘显也没少帮忙,逐渐在军中有地位的刘綎也明显偏向于鲁王府的利益。
因为这个,太上皇非常讨厌刘綎。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刘显父子先后效力于鲁王府才造成太上皇没弄死鲁王的结果。
至于刘綎战死,太上皇没制止追授已经很够意思了,想让他对刘家父子有什么好感那是根本不可能。
因此,皇帝也不好在太上皇懒得理睬刘招孙甚至刘俊之时打断他的兴致。
太上皇弹了弹密奏接着道:“然而,北伐东征之时,最有功的自然是我大孙子,其次便是肃藩三个郡主。此次若不叫上这些名将一起去忽兰忽失温,他们几个人便太显眼了,这小子试图韬光养晦。”
“也有将这些人都拉到这场战功里,分化他们与外廷关系之意。”皇帝随口道。
“也不乏自证清白之意,哼,”太上皇很不高兴,“这有什么好忌讳的呢,去就是了,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李征是有这个意图。
但他还有第二个意图。
二圣对他不薄,此前一直不能占据军事优势,这些名将多少都要负点责任。
此次叫他们一起去,也是给二圣这些心腹大将拔高一下历史地位。
这也算是对二圣的一点报答。
李征可没想过因为二圣信任他,所以他就得给皇帝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将来的皇帝要对他下黑手,他肯定会抄起熟铜锏让部下给他披上一件黄大氅,上奉天殿打碎小皇帝的狗头。
所以二圣信赖之恩,就用这种方式偿还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