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清晨。

萧思衡早起晨练，兴致勃勃的做了一遍初升的太阳、雏鹰起飞。

张三丰在远处观望。

萧思衡出海带回张翠山，一路保护到了武当，这么大的人情，若是不传授几招功夫，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萧家家学渊源，张三丰不能胡乱给几门心法，便想看萧思衡晨练，找出几处破绽，指点萧思衡运劲发力。

细细观摩之下，却发现萧思衡动作虽然简单，只是普通的拉伸弹跳，但举手投足间，却有着异样的美感。

张三丰创出太极拳后，简化出一套二十四式太极拳，专门用于给门人弟子打基础，八十老翁，三岁孩童，都能练习此法，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萧思衡打的“拳术”，似乎也有这方面的效果，但更侧重孩童，小孩子每天做几遍，对成长非常有好处。

诶？

不对！

这套拳术应该是养生大家、名医国手创出来的，类似五禽戏，更在于圆润气血、拉伸筋骨、提升心肺功能，是一套养生之术，并非是拳经剑谱。

“张真人，晚辈的拳法如何？”

“你这算什么拳法？这明明是脱胎于五禽戏的养生术，先秦时期，有一批求仙问道的方士练过类似法门，他们称之为引导术，贫道来教教你！”

“晚辈洗耳恭听！”

“没什么要听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心法口诀，只在某些古籍中，看过几幅类似的动作，首先是这样……”

张三丰虽然有些富态，动作却极为灵活，教导武艺时一丝不苟，绝无丝毫诙谐耍乐，还能散发出一种玄之又玄的道韵，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起势，两臂曲肘，徐徐平举至胸前成抱球势，屈腕立掌，指头向上，掌心相对，肩、肘、腕在同一平面上。

口诀：立身期正直，环拱手当胸，气定神皆敛，心澄貌亦恭。”

“您不是说没有口诀么？”

“临时编出来的！”

“这招叫什么？”

“韦陀献杵！”

“我记得韦陀是佛门护法。”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年轻时做过小沙弥，无论修佛修道，求的都是内心的大逍遥、大畅快、大解脱。

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脑子里都是阴谋诡计，就算有通天彻地、震古烁今的武道天赋，也难有什么成就。

佛在哪里？

道在哪里？

不就在我们的内心么？

如果内心澄澈，芝兰玉树，怎会因为一个名字而染上尘埃？”

张三丰拿出教徒弟的姿态，很是认真的教导：“做人不能心胸太窄，内心藏了千般哀愁、万般怨恨，做梦都想着算计别人，哪儿还有什么快活？

有些人年过百岁，依旧赤子童心。

有些人不足二十，却有衰朽姿态。

你心机灵巧，机智百变，这固然是极好的事，能开创更多可能，但想取得一定成就，必须要稳固本心。”

“多谢真人教诲，晚辈受教！”

“接下来是横担降魔杵。

两足分开，与肩同宽，足掌踏实，两膝微松，两手自胸前徐徐外展，至两侧平举，竖起手掌，掌心向外。

吸气时，胸部扩张，臂向后挺。

呼气时，指尖内翘，掌向外撑。

口诀：足指挂地，两手平开，心平气静，目瞪……目瞪口呆。”

“您确定这是心法口诀？”

“好好听着！”

张三丰再次换了个动作，整套动作共有十二式，每一式都有配套的呼吸方式和心法口诀，既有武当本宗心法的浑厚绵长，也有先秦时期的豪气。

对下肢，以腰带跨，以跨带膝，以膝带足，以足撑地。

对上肢，以腰带背，以背带肩，以肩带肘，以肘带手。

演练两遍过后，不仅神清气爽，而且骨骼关节都已经打开，好似刚刚做完暖身体操，即将进行剧烈运动。

“听说你擅长锏法，演示一遍！”

“您要小心哦！”

“尽管出手！”

张三丰双手背到后面，衣襟被山风吹的猎猎作响，胡须随风飘荡。

萧思衡双手持锏，足趾抓地，力从地起，浑身骨骼关节好似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力量层层叠叠涌向腰腹，脊柱扭动好似大龙，窍穴一层层绽开。

紧接着就是……释放！

萧思衡一步落下，人已经到了张三丰身前，亢龙履霜轰然砸下，以不疯魔不成活的姿态，爆发出超越根基、超越极限的速度，快的惊世骇俗。

张三丰活了一百年，什么样的武者没看过？但他真就没见过，能把锏法发挥到这般境地的武者。

从造型而言，锏就是一对带棱的铁棍子，似乎是最基础的兵刃，但江湖用棍棒的多，用锏的多在于行伍。

张三丰见过很多用锏的猛将。

就连大名鼎鼎的岳飞，随身武器也是沥泉枪、宝雕弓、四棱铁锏。

昔年梁山大寨一百单八将，那些朝廷出身的头领，用长兵刃的，大多会配备鞭锏，就连“急先锋”索超这等性如烈火的莽夫，也会配备四棱锏

在张三丰见过的锏法高手中，萧思衡力量不是最强，招数不是最妙，境界也不是最高，但却最坚决、最爆裂、最不顾一切，好似两道雷霆闪电。

舍弃精妙变化，舍弃见招拆招，舍弃攻守兼备，气血极限爆发，拼着全身肌肉拉伤，换取最迅捷的速度。

快！

无可比拟的快！

起手就已经快到极限，紧随其后的却不是“再而衰三而竭”，而是随着脚步落下，速度叠加的越来越快。

要么击杀敌人。

要么身体崩溃。

没有坚韧至极的体魄，恐怕脚步刚刚落下，皮肉就会被甩飞出去，只留下一具枯骨，最轻也是筋断骨折。

张三丰轻飘飘的挥出一掌，掌力内蓄刚劲，外蕴绵柔，连环不断。

萧思衡无坚不摧的重击，竟好似打入一块海绵，被悄无声息化解。

张三丰衣袍未动。

萧思衡躁动的气血却稳固下来。

“此法有些类似七伤拳，是一门既伤人又伤己的功夫，想增强此法，必须苦修炼体术，提升身体的韧性。

说到炼体心法，绝大多数人会想到佛门炼体秘术，佛门确实擅长炼体，武道有成的武僧，堪比金身罗汉。

但是，佛门炼体太过阳刚，坚固有余坚韧不足，与你反而是妨碍。

道门炼体心法，有几门比较适合温养身体，你下午去藏经阁三层，左侧书架上，有一卷弱水柔易九转功。

你现在能走出五步，等你修成弱水柔易九转功，应该能走到八步。

如果你想继续进步，不妨试着把震劲融汇其中，锏的作用在于破甲，相比于用蛮力破甲，我更喜欢震劲！

你来看看，就像这样！”

张三丰挥手拿走亢龙锏，按照萧思衡方才的动作，猛地上前一步，亢龙锏轻飘飘的落下，萧思衡只觉得周围空间尽数被封锁，景物尽数消失，上下左右天地四方，只剩这杆亢龙锏。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啪！”

亢龙锏落在一块大青石上。

磅礴无量的威势尽数消失，甚至没发出尖锐爆鸣，更没有反震，只有山风吹过时，散入山谷的纤细粉末。

这块风吹日晒千万年，坚硬的堪比钢铁的大青石，竟被连环不断的震劲轰碎内部结构，化为一大堆石粉。

这一击如果打在人身上，保管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张三丰拍了拍额头：“刚才用的不太熟练，劲力太过分散，至少有六成力量被散溢，正确的应该这样！”

话音未落，又是一锏。

仍旧是天罚般的恐怖威势，仍旧是轻飘飘落下的声音，但却没有石粉，大青石没有变化，仍旧是大青石。

萧思衡竖掌成刀，劈开青石，发现青石外部毫无损伤，内部核心却被震成一团粉末，心中更是觉得震撼。

先前那招是把人轰成碎肉。

这招是隔空攻击敌人脏腑，就算穿着厚厚的铠甲，笼罩护体罡气，这一锏落下去，也能把脏腑震成粉碎。

若是修成这招，面对鳌拜那种皮糙肉厚的怪物，一锏就能打杀他！

“学会多少？”

“约莫五六成。”

“学的真快，你还会什么？”

“掌法！”

“来试试！”

“张真人小心了！”

萧思衡脚踏云踪魅影身法，身体潜藏在披风内，云无常形，变化多端，千变万化中，却又蕴含刚猛内劲。

虚云劲！

既是虚，又是实。

既是云无常形，又是波涛万里。

左手劈掌，右手龙爪手，左手随即撩动披风，催动袈裟伏魔功，三转五闪之间，萧思衡融合在云海之内，以山顶云朵为兵刃，以天空作为战场。

张三丰终于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萧思衡的锏法强则强矣，但就是一波流的猛攻，没什么意思，这套掌法变化多端，蕴含阴阳龙虎之气，潜藏风云转化之妙，随心所欲变化无穷。

既有晴空万里，也有乌云盖顶。

既有朗月无云，也有电闪雷鸣。

乌云盖顶时，看似气机森严，实则变化最是玄妙，能一变再变，把云无常形的动静刚柔，发挥到了极限。

流水行云、披云戴月、翻云覆雨、排山倒海、乌云蔽日、重云深锁、撕天排云、云海波涛、燮云无定、殃云天降、云莱仙境、愁云惨淡……

张三丰只以武当绵掌卸力，衣袖飘飞间化去力道，初始时满脸笑容，交锋五六招后，面上渐渐有些严肃。

尤其是最后两招！

“你最后两招用的不好。

倒数第二招精要不在于幻术，而在于引动内心情感，最好的幻术不是人为布置的，而是自己内心生成的。

你布置的幻境再怎么真实，终归只是虚妄的梦幻，终归有梦醒之时。

唯有发自内心的情感，才会让人从内心深处认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幻术伤人，不符合你的性格。

根据贫道的推断，你可以用这招引动朋友的心绪，帮人照澈内心，破除心理阴影，渡过心魔，获得新生。

最后一招的精要，既不是寒风细雨丝如愁，也不是命运无常，更不是雨打浮萍的凄惨，而是经历这一切后，内心豁然开朗，放下一切的淡然。

如果贫道猜得没错，这招应该叫做愁云惨淡吧，当真是一招妙法。

唯有萧峰这种经历无数坎坷，却能本心不变的大英雄大豪杰，才能有这种慷慨豪迈，如燕赵悲歌的疏狂。

妙哉，真是妙哉！”

萧思衡听的瞠目结舌。

您老人家难道会算命不成？

张三丰能看出招数精要，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看不出才是奇怪。

招式名字是怎么猜出来的？

事实上，只要不是故意为难，比如嘴上横扫千军，出手力劈华山，绝大多数武技，招数和名字都很契合。

越是传承悠久的大派，招数名字和招数本身，便越发契合，就连魔教也不例外，比如石之轩的不死七幻。

张三丰这种震古烁今的大宗师，只要听到门派、兵刃、招数名称，便能猜到招数变化，乃至于核心理念。

比如：泰山派泰山十八盘。

这门剑法，很明显来自于泰山陡峭的山势，招数回旋环绕，越来越快，越来越险，核心在于叠加速度。

比如：华山派夺命连环三仙剑。

这门剑法，很明显脱胎华山派的剑法理念，乃层层叠加之杀局，招数之间衔接紧密，把敌人赶入绝境。

张三丰的指点让萧思衡豁然开朗。

原本萧思衡想用《山字经》催动云莱仙境，现在才明白，原来这招竟能反过来使用，帮人破除心理阴影。

至于“愁云惨淡”，萧思衡对这招着实没什么办法，萧思衡不是萧峰，也不是步惊云，出生便一帆风顺，哪有那么多的悲惨，哪有那么多感悟？

相比于用愁云惨淡与人对决，还不如用殃云天降居高临下砸人呢！

张三丰对炼体的指点一针见血。

萧思衡的锏法至快至强，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必须苦修炼体。

原本想着，过段时间，参悟少林金刚不坏体神功，或者去天牢找古三通学金刚不坏神功，现在才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某一方面很强，也不是金刚不坏的防御，而是优秀的综合素质。

锏法追求极限，身体追求均衡，在极限和均衡间达成崭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