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玉柱一双充满善意的眼神仔细打量着林书平，尽管他觉得对方年纪比自己小很多，而且相貌阳光俊美，眼神纯良，但他却隐隐觉得对方如白兔般温顺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头吃人的狼。

稍不小心，就会被啃噬到粉身碎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危机感了。

上一次有这种危机感，还是在十七年前。

那一年他刚满十岁，和许多青少年一样，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那一天，他按照书上说的“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方法，开始自己配制土炸药，整个过程认真严谨得就像科学家在做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

尽管他隐隐觉得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举动，甚至让他心惊肉跳，但肾上腺素激增的爽感却是让他丝毫都没有停止自己的实验。

于是，在几经反复后，他终于把土炸药配制成功。

在炸药制作成功后，少年史玉柱就异想天开地想试试炸药的威力。

这个想法更是让他感到浑身寒毛倒竖，激动到手舞足蹈。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悄悄把炸药埋在路边，并点燃了引线，下一刻，一声巨响，炸药爆炸了。

这声爆炸，不仅让史玉柱爽到了极致，同时也炸响了他的名声，十里八乡都被这声巨响惊动，路过的邻居直接被吓到送进医院，于是从那时起，少年史玉柱便被人送外号“史大胆”。

在史玉柱过去十多年的人生里，能让他感到危机感又莫名激动的事情少之又少，但此刻面对林书平，史玉柱感到自己内心的热血在沸腾，虽然明知道对方似乎“不怀好意”，但这样的危机感却让他又坚信，这是一次机遇。

如果把握住，或许就能一飞冲天，不用再心惊胆颤的为第一桶金的获取而发愁。

但同时，他也深知利益交换法则，对方绝对是看上了自己的汉卡，这才愿意投资自己，甚至可以说，就算是让吴淞吴教授来制作汉卡，也不一定能制作出与自己的作品性能一致的汉卡。

这是一个很好的谈判点。

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毫无疑问，史玉柱的冒险精神再次战胜理智，他紧盯着林书平：“不知道林老板能投资我多少钱？”

林书平笑道：“你想要多少？”

史玉柱道：“你愿意给多少？”

林书平蹙眉，他不想墨迹，实际上他刚刚说出的话也的确是他的内心想法，如果投资不了史玉柱，他会转而立即投资吴淞教授，尽可能的在深大研究院里纠集一帮计算机强人，直接越过史玉柱，研发新汉卡。

正如他所说，汉卡的技术门槛并不高，主要还是争抢发布时间，尽可能快的占领全国市场，只有提前占领市场，让用户熟悉了汉卡，增添上了更换汉卡的购买和操作成本，这才能牢牢稳住存量市场，即便后续有不同的汉卡上市，只要性能一致，用户也不会轻易的更换已购买的汉卡产品。

只要使用的人够多，在口口相传之下，国内第一代电脑家庭，使用汉卡的用户会越来越多。

所以，即便史玉柱拒绝了自己，他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遇。

于是林书平便毫不迟疑的伸出一根手指。

史玉柱见状，深吸一口气道：“一万？林老板，你也太小看我的汉卡了，这是我在深大研究院三年来的心血成果，他的价值远远不止一万，甚至十万我都不愿意……”

“史同学，请注意，我说的不是一万，也不是十万，而是一百万。”

林书平缓缓道：“我会成立一家公司，我投资一百万，占股55%，并拥有你研发的汉卡以及后续迭代升级汉卡的全部所有版权。”

“一百万，只占股55%？”

史玉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些不敢自信的看着林书平：“你说真的？”

他的脸庞肉眼可见的因为太过激动而迅速通红，那双近视眼镜片下的眼睛几乎都凸了出来，一副神色失控的样子。

林书平很满意史玉柱现在的状态，这才是这个时代普通人听到一百万这个数字后应有的反应，哪怕史玉柱是一名研究僧，但说到底也是一名安徽偏远县城出身的小镇青年。

甚至哪怕他在统计局已经工作过两年，并且受到了副偗长的赏识，被保送到深大读研，可初次听到一百万这个数字，也依然会是这幅被震撼的表情。

这说明史玉柱不是神，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在没有开挂的情况下，断然受不了一百万的诱惑。

更何况，林书平还不要全部股份，而是只拿55%，还给他史玉柱留了45%的股份。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确定我的汉卡能不能卖一百万。”

在烈日炎炎下，史玉柱的额头明显有了些汗渍，他站在那里，双手低垂，眼睛紧紧盯着林书平：“但如果我的汉卡真的能卖到一百万的销售额，那我就确定他的价值不会低于一千万，但关键是我不确定未来尚未发生的事情，所以我想问林老板，你为什么就这么确信我的汉卡会成功？”

“我不是确信你的汉卡会成功，我是确信你这个人会成功。”

林书平笑着拍了拍史玉柱的胳膊：“我非常相信我的眼缘，这是一种玄学，我解释不了，所以史同学，你愿意接受我的投资吗？”

史玉柱双手紧握，眼神却愈发明亮，似乎坚定了心中某种想法：“我很心动，但说实话，我并不太想接受你的投资。”

林书平笑容依旧：“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史玉柱沉吟道：“我回答不出什么，但正如你所说，这是一种玄学，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根本不了解你，但你似乎很了解我，而我的直觉也告诉我，你太危险，与你合作，我怕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林书平笑了：“那好吧，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强人所难，此事就此揭过，咱们上楼去见吴教授吧。”

他虽然内心有些诧异，甚至有些失望，但却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在深大研究院见到了史玉柱，并在史玉柱这里看到了凭借汉卡就可以发家致富的可能。

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已经说明前世网络上流传的中国网络历史文献并不虚构，而是真实存在的。

确信了这一点，林书平就完全可以放开心态去跟史玉柱争抢汉卡这个市场。

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这个时间段，营销理念和方法，并不如后世那样发达，传播预算、推广费用都是非常新鲜且罕见的词汇，即使是非常单纯的广告投入，在本土企业尤其是技术型企业中都非常罕见。

这也是为什么太阳神口服液、健力宝饮料甚至是后世的脑黄金、脑白金产品能够大卖的原因，只要广告做得好，市场一个跑不了。

史玉柱的汉卡之所以卖的非常畅销，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其大胆的赊账行为，在不确定汉卡会不会大卖的情况下，先行赊账在《计算机世界》杂志上投入了半个月的广告费用，直到结款日期限到来的前两天才堪堪收到了第一笔订单，这才得以让他的汉卡苟延残喘下去，并坚持到大获全胜，在四个月内营收利润便超过一百万。

但即便是有了一百万，坚持广告打法的史玉柱也丝毫都没有停歇的打算，直接就把所有利润一股脑投入到广告营销当中，这一步棋，也是让巨人汉卡占据了全国市场，所向披靡。

如果不是后来香港金山汉卡崛起，再加上94年国外汉卡大批涌入，巨人汉卡的神话还将会被一直延续下去。

但说到底，还是巨人汉卡的基础性能不扎实，虽然先一步抢占了国内空白市场，可一旦被更高维度的资本盯上，投入资金研发高性能汉卡，那么巨人汉卡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前世没有人在这个时间段与史玉柱争抢汉卡市场，即便有人研发了汉卡，但也都是各个高校为了方便学生而研发使用，并不对外开售，这就让史玉柱抢先创造出商业化汉卡的奇迹。

但现在不一样了，林书平盯上了这块肥肉，他有资金，也熟知汉卡销售套路，更有人脉，比如吴淞这样的深大计算机系教授，只要十倍、百倍于巨人汉卡的研发资金砸下去，林书平占领这个市场是分分钟的事情。

“史同学，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林书平暗自感慨。

当然，他并非否认史玉柱的才能，至少对方绝对是一个营销天才，后来的脑黄金、脑白金系列能够全国爆火就是证明。

当然，前世史玉柱家族之所以能够保证长盛不衰，其自主研发的网络游戏《征途》也是居功至伟，也让巨人网络在2007年成功在美国纽交所上市，单单史玉柱本人身价就暴涨到五百亿元。

但是，这是2007年的事情，而现在，则是1988年，在这个时代，林书平如果投资研发汉卡，让林氏汉卡抢先一步占领市场也并非不可能，一句话，他有钱，也有人。

此时史玉柱走在楼梯口，感觉到背后一阵凉意，他回过头来，眼镜片下的目光看向了林书平，那股熟悉的危机感再次直冲脑门，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吴志学出声问道。

史玉柱不言不语，转过身一步跨过两个台阶，迅速登上二楼，来到吴淞所在的教师宿舍。

林书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看起来，史玉柱并非是第一次来教师宿舍。

两人也立刻跟着走了上去。

“都来了？”

此时，宿舍内，吴淞正拎着茶壶，给自己的茶杯倒水，注意到林书平、史玉柱和吴志学三人的到来，便放下茶壶，一边合上茶杯盖，一边笑着说：“走走走，中午饭我都没吃，刚好现在有些饿了，一起下馆子……你就是史玉柱吧？”

史玉柱立即露出笑容：“是的，吴老师，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那怎么能不记得？”

吴淞关上门，笑着说道：“我对你印象深刻啊，经常在机房里偷偷打俄罗斯方块，现在机房里俄罗斯方块的最高分记录就是你保持的吧。”

史玉柱不置可否的笑笑，转而问道：“不知道吴教授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吴淞闻言，下意识的看向了林书平和吴志学。

林书平笑道：“没什么事，就是一起吃个饭。”

吴淞察觉到什么，顿时哈哈笑道：“对，一起吃个饭，小史啊，你家是安徽的？”

“是的，吴教授，我是安徽怀远的。”

史玉柱答道：“不过我是被单位看中，特地派遣到深大进修的。”

“你哪个单位的？”

“安徽统计局。”

吴淞若有所思，他在体制内工作，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这一批从1985年从全国各地调到深大研究所进修的大学生，大多数都是已经工作多年的同志，背后也都有些关系，不然也抢不到这个宝贵的进修名额。

毕竟现在是1988年，别说研究生，大学生、大专生的价值都无比宝贵。

几人说笑着下楼，而司机徐项前已经在车前等候多时。

众人上车，虽然挤了一些，好在目的地并不远。

在吴淞的引导下，众人来到一家具有广州特色的粤式饭馆，装修虽然并不算豪华，但也是中等朝上，也是不少体面人宴请宾客的地方。

五人要了个包间，在包间里点了些特色饭菜，一边吃一边闲聊，主要还是吴淞和吴志学在聊。

两人聊着过往的亲戚趣事，以及亲朋发展状态，后来又聊到吴志学所在公司，当得知大自然是一家以制作床垫为主的家具公司后，默默吃菜的史玉柱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明显有了一些诧异。

一个卖家具的，特么的是怎么知道扩展卡的？

这也就算了，一出手就是上百万投资，话说卖家具的现在都这么赚钱？

林书平听着吴志学胡侃乱侃，也并没有纠正对方的说法。

毕竟在明面上，至少在吴志学的浅白认知中，自家公司的确是一个卖床垫的厂子，而且连厂子都还没建好，第一批货卖出去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搞不好过不多久就要倒闭了！

但吴淞听着听着，眼睛里却露出了奇特之色。

包括史玉柱，渐渐的连饭菜都不吃了，放下筷子，专心致志的听吴志学讲话。

“我们老板准备再花几百万，继续买个几百亩地，不仅要在鹿城投资建厂，还要大批量的种植椰子树！”

吴志学嘴馋，给自己倒了杯茅台，两杯下去已经喝的满脸通红，他闻着清香气，兴奋说道：“还有，别的承包商都给五百六百一亩，但我们老板人帅心善啊，看不得当地农民受苦受累，于是就给市场定了个标准，荒田四千一亩，良田六千一亩，直接就让那个村子里的很多人都成了万元户，现在鹿城的农民都对我们老板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