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颖儿如今的样子十分狼狈又丑陋。

陈金秀也没想到，仅仅只是一夜时间，便让这位温柔典雅高高在上的林大小姐变成这般模样。

那大红婚服上满是泥灰，和一些隐隐散发着熏臭味的秽物。

可陈金秀，并不会对这位害死了六弟的杀人凶手生起任何怜悯之心。

自她的身后，背着顾流神像的老二与收着柳枝的老三也走了过来，两人见到如今的林大小姐是如此凄惨模样，也不禁摇了摇头。

所谓天道好轮回，这便是行恶事的代价。

本该在今夜死去的镖队众人如今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而自己费尽心神、财力才成功还阳的父亲却再一次死去，林颖儿心中的那根弦终于开始断了。

变成眼下这般疯癫模样，早就有迹可循。

早在林府第一次身死之时，她的精神便已经不堪重负，她再怎么优秀，说到底也还只是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失去父亲的悲痛，林府的收支、人员管理，外界虎视眈眈的各方带来的压力，全部落在她一人的肩上……

那日在葬礼上所见到的丑恶嘴脸，这短短时间内她又见到了多少次呢？

父亲在世时，被保护得极好的林颖儿可从未见识过这些。

若不是依靠着父亲能够还阳这一期望，也许她早就坚持不住了。

自父亲死后，世界便是灰暗的，林颖儿回想起自己经过的这些日子，却陡然发现，好像也曾有光芒照进过这个世界。

只是……这束光被自己亲手遮盖掉了。

原以为父亲还阳之后，往后的日子便会变得像以前一样悠闲恬静，一切却都在短短一夜间烟消云散。

本该用余郎身躯好好活下去的父亲死了，面前这些本该死在昨日那个肃杀之夜的镖夫人，却还活着！

老天爷何其不公！

陈金秀的出现，成了压垮林颖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脸色凶戾，笨拙地舞着并不锋利的爪牙，朝着陈金秀扑去。

“你为什么不去死！”

啪。

陈金秀神色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抬手一巴掌扇在了林颖儿的侧脸。

先不说陈金秀如今已是一位一境后期的修士，就算是没踏上修行路，林颖儿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一巴掌虽然未曾用炁，却也是下足了劲。

当即便将林颖儿的侧脸抽肿，通红一片，她原本姣好的面容如今也不复存在。

林颖儿捂着脸，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子，呜呜地呜咽起来。

老三叹了口气，按住怀中那截有些躁动的柳木，悄声说道。

“六子，这是她活该。”

听了三哥的话，又念起林颖儿曾对自己做过的事，柳木这才缓缓安静下来。

陈金秀将手按在乌金黑刀的刀柄上，显然她很想一刀结果了对方，忍得很是辛苦，却还是记得此番来到林府，最重要的事便是寻回六弟的身躯。

她来到林颖儿的身前，冷声问道：

“我六弟的身躯呢？”

林颖儿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望着陈金秀。

没一会儿，她却吃吃地笑了起来，同时缓缓抬动双臂。

陈金秀皱眉，径直拔刀：

“疯女人，你笑什么？我问你！我六弟的身躯呢！”

“嘿嘿……”林颖儿没有回话，而是将自己的双臂举起，摊开手掌，将掌心的东西亮给陈金秀看：

“这呢。”

见到那些林颖儿死也不愿松开，一根根扎进她掌心，将其扎的血肉模糊的骨刺，陈金秀瞳孔骤缩：“！”

她急忙对身后的老二老三说道：

“老二老三，快去找六子的身躯！”

老二老三得令，当即便动身。

好在林颖儿从林父屋内出来的时候，腿部可是受着伤的，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血痕，不费多大功夫，两人就找到了小六那已经化为干尸的身躯……

三哥站在门口，呆愣着望着屋内的那具干尸。

作为这么多年的兄弟，他又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就是自己的六弟？

怀中的那截柳木颤了颤，余甲的魂魄从柳木之中钻了出来。

他悬于空中，缓缓飘进屋内，伸手想要触碰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摸不到。

二哥三步并成两步，来到陈金秀身侧，附耳对她说了事实。

“六子的身躯……已经成了干尸……”

铮！

黑刀径直出鞘，体内阴炁爆发，刀芒划过林颖儿的头皮，削落了她几根发丝，却差点将她身后的屋宅砍成两半。

她心中杀意满溢，却又只能忍着，抬起腿来又是狠狠地踹在林颖儿的另一侧脸蛋上。

“你这妖女！”

强大的力道让林颖儿吐着血倒飞而出。

陈金秀提着黑刀，一步一步走向她，同时对着老三取出的那截柳枝，一字一句问道：

“六子……只要你说一个好字，姐今日就杀她！”

小六的灵魂缓缓从柳枝之中飘出，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个曾经想要为之付出一切的女子。

哪怕她现在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模样凄惨至极，也没让小六的心中再掀起什么波澜。

他嘴唇微动，几乎差点就要说出一个好字。

却见林颖儿缓缓从地上爬起，她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发髻，却什么都没摸到。

她的神色顿时变得惊恐，视线不停地在四下搜寻着。

仿佛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物似的。

果然，她在离自己六尺远的地方，找到了余甲曾送给她的那枚木簪。

林颖儿手脚并用，以一种难看的狼狈姿势爬了过去，将那枚木簪拾起，抱在怀中，颤着身子将木簪上沾染的泥灰抹去，这才将其往脑后插去。

奈何发髻已经散开，木簪在发丝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林颖儿回过身去，想要将木簪捡起。

神情却呆滞住了。

望着飘在空中的小六魂魄，她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余郎？”

见她这般爱惜那枚低廉的木簪，让现在的余甲心如刀割。

林颖儿的神色不断变幻。

从初见小六魂魄的吃惊，再到察觉自己模样狼狈至极，想要梳妆打扮个好形象的慌乱，再到心虚，愧疚……绝望过后，便是释然。

“余郎，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见到小六的魂魄，林颖儿还以为自己也已经身死。

那双颤动的眸子，也终于是清明了一些：

“余郎……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贱人。”

“若有转世投胎，我下辈子去为你赎罪……”

小六沉默良久，终于是缓缓说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怎样，你我终究夫妻一场。”

“你对我所做之事……我不会放在心上，若是这样能让你在地府受审判时少受刑罚，投个好胎，也算我尽了身为你丈夫的职责。”

说着，小六的神情突然变得怨愤起来：

“只是……你害的我兄弟，每人折损足足十年阳寿！这叫我如何原谅你！”

“此事我万万不得容忍！”

林颖儿听见此话，也终于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还没死，余郎也没从地府来接自己。

是了，自己都能让父亲死而复生，他们自然也会有一些办法让余郎的魂魄重回阳间。

看来，代价就是余郎所说的，每人十年阳寿。

想到这里，林颖儿自嘲一笑，扬起头来，露出细嫩的脖颈。

下一息，乌金黑刀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