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内阁班房。

徐阶和严嵩相对而坐，手持朱笔，正各自在一本册子上用功。

嘉靖帝经常会把自己在修炼中遇到的疑惑写下来，然后交给这些臣子，让他们来集思广益，为自己提供解惑的灵感。

为了能为嘉敬帝解惑，大臣们也是耗尽心神，整日里都在班房中绞尽脑汁。

这些天来，嘉靖帝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黄帝内经的第六重和第八重的残本，其中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嘉靖皇帝有些吃不准，便让两人帮忙参合一下。

这是能够影响嘉靖帝突破的大事，因此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已是在这班房中坐了一天。

直到夜晚降临，徐阶和严嵩才将各自的心得写好，交给司礼监派来的随堂太监，让他呈报皇上预览。

太监走后，两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从榻上下来，另有两个值班小厮上前，为两人揉着胳膊和肩膀。

“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严嵩微微叹息道：“恐怕伺候不了皇上几年了。”

“阁老说的哪里话。”徐阶微微笑道：“阁老虽然已过五百载，但功力深厚，正是春秋鼎盛之际，再侍奉皇上千载亦不是问题。”

“唉，”严嵩苦笑着摇摇头道：“在这个位置上呆个几百年，那不是要被别人给恨死了？就只说现在，想让我下台的人都比比皆是。”

“阁老说笑了。”徐阶微笑以对，等待着严嵩接下来的话。

“就比如说，前些日子，工部左侍郎刘伯跃从甘肃往京城送来了一千斤的羚狐心和羚狐肝。那不服王道教化的墨门便跳出来抨我杀伐太重，私欲太盛。他们却不知道，这些都是献给君父的，只要君父无恙，天下便能安定，人民便能安居。这种浅显的道理，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徐阶默默品咂着这些话，心中却不以为然。所谓的羚狐心肝，其实还包含着人心和人肝。严嵩指使甘肃总兵仇鸾杀了两个县的人，得其心尖和肝尖上的精华，这才凑足了几百斤，发来了京城。

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不能以这件事情作为由头来找人上书参严嵩。因为这些东西表面上是严党干的，实际上确实是进献给皇上的。一旦参了严嵩，自己必定会倒大霉。

不过，像这种事情，其实常常都有发生。那以任侠自称的墨门骂严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对于这种有清名的门派，严嵩从来都是听之任之。反正被骂两次身上也不会掉二两肉。

但是这一次严嵩为何会突然提出来？

徐阶明白，这是严嵩对墨门参与杀害白虎七子的报复行为。但用的却是抨击诽谤朝廷的理由，而且还跟皇上的贡品有关。

这老家伙，当真是滴水不漏。

他跟着微微叹口气，附和道：“他们这些人，不在庙堂，不知阁老为君父的良苦用心，实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愚昧之极。须得加以惩戒才是。”

严嵩眉头舒展开来，微笑道：“既然许阁老也这么想，那便以刑部出面，把墨门在大周的几个大小首领，抓几个吧。”

“正该如此。”徐阶躬身点头道。

正事谈完，两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严嵩告辞离开。

看着严嵩的身影消失在班房之外，徐阶眼中的寒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平和。

墨门虽然是江湖中的门派，但徐阶身为次辅，对各方势力当然要有所了解。

他们那几个首领崇尚‘非攻’，很少会轻易开启跟朝堂的争斗。更别提那几个杀手还是严嵩的人，他们未必有胆量去杀。

由此看来，此事必然有端倪，杀白虎七子者，应该另有其人。只是墨门被牵扯其中罢了。

只是，杀白虎七子的到底是谁，这里面又有什么猫腻？

徐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这下墨门和严嵩便要掐起来了。

那么接下来，会不会存在扳倒严嵩的契机？

他对此颇为期待。

......

两天后，刑部的监牢中，墨门藏在燕国的舵主，也是墨门头领之一的乌云子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浑身上下尽是血淋淋的伤口。

刑部右侍郎德安将供状小心翼翼的收好，第一时间赶往严府，禀告给严嵩和严世蕃父子。

严世蕃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大胖子，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的锦绣潞绸，手上的大拇指带着汉白玉的扳指，其余手指上都是宝石戒指，看起来富贵之极。

虽然失了一只眼睛，但他仅剩的右眼目光炯炯。听完德安的禀告后，让德安退下。

室内只剩下父子两人，严世蕃开口道：“爹，墨门这些王八蛋骨头硬得很，什么都没有问出来。问心之术和摄心术也不管用。他们只说白虎七子之死不是他们做的，不知道凶手是谁。要不要加大刑罚，将他的肉一片一片的切下来，看他说不说。”

严嵩微微摇摇头道：“墨门之人以侠士自居，固执得很。但有一点很可贵，那便是他们从不说谎。看来他们确实是不知道，再折磨也无用。就这样关着他们，让他们的钜子拿东西来交换吧。”

随即，他又问道：“派往燕国的那些探子，怎么说？有回信了吗？”

严世蕃面带怒色道：“派出去的探子都是吃干饭的，一到燕国便被抓获。实在是莫名其妙，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进展。”

严嵩听到这里，沉默良久，面露忧色道：“看起来，燕国似乎出了一位高人啊。原本以为这次能帮景王卖个人情，没想到却把事情办砸了。实在是走了一步臭棋啊。”

“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严世蕃问道：“原本答应景王的事情没有完成，这次算是丢人现眼了。”

“还能怎么办？”严嵩面色平静道：“开诚布公和景王谈一谈就好了，事情还是要继续办下去。绝不能允许燕国有如此厉害的人存在，别说死了白虎七子，就算花再大的代价，也必须铲除才行。”

“好，那我亲自去和景王殿下谈。”严世蕃站起身道。

“坐下！”严嵩立刻低声喝道：“做事要沉住气，你若去谈，一旦被人发现我们和景王有牵连。让皇上知道了，我们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不管如何，能让皇上长生才是我们明面上的追求，绝不能露出半点私下结交皇子以为日后打算的痕迹！”

“我明白了。”严世蕃连连点头。随即，他面色严肃，低声问道：“爹，你说，景王是想刺杀谁？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严嵩摆摆手，语气凛然道：“这件事情，我们不知道才是最好。别问，也别瞎猜疑。只要帮着他把这件事情办妥即可。”

“知道了，爹。”严世蕃眼神中露出一丝狠辣道：“燕国那个狗日的，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