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吊坠落地的清脆声音响起，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眼睛盯着鼓着腮帮子吹气的高空。

“杜老，您拿嘴吹过吗？”公孙度也没有想到1巴【bar】的气压竟然能够被人口腔吹出来，吃惊问道。

“老了，没力气啦，小高这一下，有我年轻时候的气力了。”杜期摇摇头，颇为感慨道，显然他是尝试过的，只是没有吹出来。

高空用嘴吹出1巴的插曲，让众匠人对1巴这种压力单位的陌生感减弱了不少。

接着在场的不少人都拿着铜管试了一下，老匠人基本都吹不起来，年轻一点的都能将吊坠吹起来，这就说明公孙度口中的1巴压力，并不难做到。

其实公孙度自己昨晚有加班画出了一套压缩空气的设计图，但是它是根据现代的空压机原理来的，要想实现，对零件的加工精度要求太高，他还是想看看这些当世的顶尖工匠，是如何设计出他所要求的装置的。

老话讲，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况且眼前的这些匠人，还都是个顶个的大匠。

公孙度作壁上观，打算瞧瞧这些人如何解决难题。

“杜老，这个装置目的是要往炉子里吹气吧？”王昌手里拿着铜管，转头确认道。

“对，我等就是要做一个能向炉内不断吹气的装置，而吹气的压力，就如大家所见，1巴的力道。问题是需要它的力道保持在1巴不变，持续时间至少要有1个时辰。”杜期点头，将这种装置的设计要求讲了出来。

“啧啧，1巴的力道，确实不算大，可是要保持的话，密封可就要做好了。”高空皱眉，以他刚才的亲身感受发言到。

“密封工作要求不需要太高，这气就像水库里的水一样，密封不好会漏气，就如水库漏了就会放水一样，可只要保证上游在不断流入，水库的水就能保持不变。也就是说关键还是在气的输入端，只要气体的补充持续不绝，压力就能保持稳定！”王昌还是坚持他的水气一体的观点，提出了他的想法。

一旁的杜期眼睛一亮，出言道：“王老说得很对！就是水库，某一直为吹气的压力恒定发愁，概因橐的鼓风是间断的，不可能实现压力的恒定。可若是有水库，那可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建一个存气的装置，视为气的水库，它的上游就是多根用于补充气体的橐，它的下游则是恒定的压力输出！”

肉眼不可见的气，在世人的眼里，一直是颇为神秘的，可当这些匠人打开了气与水同为流体的认知大门，他们就会发现这些气也不难对付。

“那我等又要如何让这存气装置的压力保持在1巴呢？”有人发出疑问。

“大家想一想，水库的水的力道与什么有关？”王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笑着说道。

“与水库水面的高度有关？”

“正是，所以我等当前要解决的，就是找到气的力道与什么有关？它的‘高度’又在哪里？”王昌点头，沉吟着说道。

就在这时，来自洛阳的首饰匠人周持手中正拿着杜期带来的铜管观察，他拧着眉一直思索，忽地他抬头望向上首的公孙度，拱手问道：“敢问太守，您口中所说的1巴的力道，是如何计算得出的？”

公孙度正掐着胡须看好戏呢，听到问题想了想后回道：“就像杜老做的那个装置示意的一样，在半寸【约1cm】来方的面上，施加4斤【约1kg】的力道，就是1巴的压力。也就是说，1巴等于4斤除以半寸方。”

周持闻言道：“属下明白了，也就是说，我等可以将力与面成比例放大，而其施加的压力则是保持不变的。”

“嗯，周老说得对。”公孙度点头，这时候的匠人接触最多的就是比例，压力值对他们来讲确实不难理解。

周持闻言，将手指盖在铜管的口子处，封堵住另一端，使劲往里吹气，想要用自己的手指去感受这一股来自气的力道。

吹了没多久，周持的腮帮子都有点麻了，这才有些泄气的放下铜管，用手揉揉发酸的下颚肌肉。

“真费劲，看样子比那些吹老羊皮的匠人还要费劲。”情不自禁的嘀咕了一句，然而就是这一句嘀咕，让揉脸颊肌肉的周持一下子愣住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坐下在小本子描绘起刚刚冒出的想法来，同时他的口中还不时发出自语之声：“大概是2尺见方的面积，那么需要承载的重物大概是...6400斤？怎么会这么大？”

一旁好奇的赵真闻言凑了过来，看到了周持在纸上的计算，笑着摇头道：“你这受力算错了，应当按照接触面来算，你这里的接触面不可能那么大！你可以接出来一根铜管，按照铜管的截面计算重物，就没有那么夸张了！”

“哦！这样就对了，赵兄大才！”周持一拍脑袋大喜道。

众匠人都看到了周持那边的动静，一下子都想凑过去，看看他的设计。

公孙度见状，也好奇起来，招呼道：“周兄，要不你给大家讲讲你的设计？”

周持被赵真点破了错误之后，立刻修改了图稿，闻言也不怯场，他举起自己的画稿，站起身来对众人开讲：“这便是某的设计，利用羊皮的密封性，重叠缝制，做成这个样子。”

公孙度一瞥，发现周持画出来的东西，有点儿像前世小孩子给气球充气的装置，用脚踩的那种塑料玩具，踩压塑料供给压力。只不过到了周持这里塑料变成了用羊皮。

“某早年在洛水上看到过并州来的匠人使用羊皮筏子，他们吹羊皮的费力劲儿，老朽如今都记得，这不，就想到将羊皮用在此处了。”周持指着上边羊皮缝制的气囊，给大家解释自己的灵感来源。

“嚯！”

“周老脑子好使，这么快就想出办法了。”

“就是，哪里像我，还想着用铜铸造个球来存气呢！”

大家对周持的想法纷纷表示赞叹。

公孙度闻言，默默将自己那份需要铸铜的空气压缩图纸收了下去。

“老赵也不错啊，看看这个表示压力的装置，设计得就很好吗！皮囊引出来一根立起来的管子，半寸见方，往里塞入一根严丝合缝的铜管，铜管重4斤，压力足够时铜管被顶起来，并且通过铜管内部的小孔向外放气卸压，保持气囊的气压稳定。”

有人也看到了刚刚赵真在周持的画稿上做出的改进，赞道。

公孙度闻言凑近了一看，嚯，这不就是高压锅的排气阀吗？原理简直一模一样。他忍不住朝赵真多看了几眼，这还真是个天才。

而且，公孙度转念一想，按照赵真这样的法子，以后他们测试气压根本不需要费力设计气压表，只要在容器一旁开一根管子插入可以改变重量的铜管，再由顶出铜管的重量，就可以推算出容器内部的气压值。

“哈，某怎么看这个羊皮气囊，越感觉像皮球？这么说用猪尿泡也可以？高小子，玩过蹴鞠吗？吹过皮球吗，与你刚刚吹铜管相比，力道如何？”杜期望着周持设计的图纸，自语着，最后他转头问向高空道。

高空闻言想了下，回道：“在洛阳玩过，也吹过，二者力道感觉差不多。”

“啪！”杜期抚掌笑道：“看来猪尿泡也行！”

“行了，大家既然都有了方案，那就行动吧！”公孙度见状，适时出言道：“周老，你们首饰匠负责对赵真设计的压力装置进行制造，这个加工精度务必要高。”

“杜老，你去冶铁所，将多余的橐都先收集起来，全部用于这个气体压缩装置。”

强度不够，数量来凑，俗话说力大飞砖，在东汉，即便是物料简陋，只要肯往上堆数量，照样能堆出一个奇迹来。

“唔，对了，还有止回阀，目前冶铁所用的板式止回阀可能承受不了如此压力，周老我这里有几个铜制止回阀设计，你拿回去让匠人们试制一下。”

“还有转炉的机械结构方面，高空、赵真你二人负责机械的设计与制造，这个应当难不住你二人。”

众人听令，纷纷起身拱手领命。

最后，公孙度站起身来，露出苦笑：“大家也都看到了，如今我等制造器械，基本用的都是铜，铜确实好用，耐压、耐高温、容易加工，可是铜，它太贵了！”

大家闻言也都笑了，确实啊，铜这东西对当前的匠人来讲，就是最合适也是技术最成熟的金属加工材料。无论公孙度提出什么样的零件，这些匠人都可以用先铸造成型，然后精加工的方法制作出来。

公孙度话音一转，继续道：“而今日大家所做的，便是要开创一种新的铸造材料，那便是铸钢，一旦转炉试验成功，我等便有廉价且大量的，可用于铸造的钢，到那时，辽东的器械制造就会上一个新的台阶，这种前景的意义，毋庸我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