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早课就到这里，请大家回去后好好研习圣书上的微言大义，修行不止在于身体上的锻炼，更在于自己的内在。”

“对了，负责侦测气象的神官已经检测到了山荒领的光明力量在一夜之间骤降了许多，因此负责清理魔物的神圣骑士小队已经开始备战了。大家有需要提前回家的可以来我这领取这周的补贴，不必担忧，神明会与你们同在……”

……

莉法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两枚银币，脸上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

“嘿，莉法！”

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莉法卸下自己身上最后一片裙甲，转身笑道：

“吉塔小姐！”

吉塔拍了拍莉法的肩膀，从莉法手中拿过裙甲，放在一旁的桌上，也开始卸甲。

作为预备骑士的她们，还不能穿戴着光明神教的骑士铠甲在外行动，因此在负甲训练完之后，需要将铠甲归还，方可自由出行。

“这个给你！”

吉塔在飞快地卸除铠甲后，从兜里掏出刚从骑士队长那领到的两枚银币，拍在了莉法手心，笑嘻嘻地说道：

“欠你一枚金币，得等来年春天再补上了！”

“等等，您才没有欠我金币呢，吉塔小姐！”莉法急忙凑近吉塔，想要将手中的银币归还给她，却被吉塔一把牵住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不，不，不！”吉塔一只手抵住莉法的双手，另一只手叉着腰，仰头大笑了三声，随即说道：

“我说过要给你金币，就说到做到！你家里需要用钱，我又用不上，你就拿着吧！”

莉法稍微挣扎了一下，无奈自己的力气比吉塔小太多，只得叹了口气，小声问道：

“但是吉塔小姐您不也没钱了吗？”

“……这这这，这是个意外！”吉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没现金不能算没钱……没现金！……贵族的事，能叫没钱吗！”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信仰投资”，什么“固定资产”之类……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莉法收起银币，摸了摸吉塔的脑袋，微笑着说道：“等我成为真正的骑士，再用我执行任务的报酬来还您这两枚银币。”

“大，大胆！”吉塔慌乱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红着脸躲避了莉法冰凉的小手，随后叉着腰斥喝道：“等你成为骑士，你应该心系苍生，还纠结这两枚银币干什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吉塔小姐说得是。”莉法捂嘴笑道，虽然吉塔和她的出身之间有巨大的鸿沟，但在这圣城，那道鸿沟却早已像一根轻飘飘的头发丝一般消弭于无形了。

两个女孩打闹了一会儿后，又安静了下来。

前几天还在说两周之后再回家，没想到天气一变化，莉法就得立即启程回家帮忙刈麦了。

这一分别兴许又是大半年见不到，毕竟圣城虽然全年都开放，但秋季魔物流窜、冬季有小雪阻路、春季需要帮忙播种，纵使每周两枚银币的补贴十分诱人，莉法也不一定有能力独自往返于圣城和谷沟村之间。

吉塔自己也不确定仆人接她回家后，她能否再随时返回圣城，对于山荒领的贵族来说，神圣骑士只是一个名头，一个家中的门面，一个皇都的敲门砖。

“只可惜神明大人不了解我们，不然把我们俩的神术交换一下就好了。”

吉塔抓着莉法的手，一起缩在桌子底下的角落里，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那天她们胡闹般地向光明神祈祷，竟然真的被响应了，吉塔获得了「剑」的神术，而莉法则获得了「盾」的神术。

由于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后果，两个女孩当时都惊慌不已，不过内心的诚实还是让督促她们留了两封信在礼拜堂内，写上了事情的始末和自己的名字，才紧张兮兮地离开。

不过两天过去，教宗并没有传唤她们，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神明大人肯定有他的深意，只不过我们还想不明白罢了！”莉法摇了摇头说道，“说不定他此刻正在注视着我们呢！”

“我当然知道！”吉塔下意识挺了挺自己娇小的胸脯，小声解释道：

“只是我觉得，你想成为游历四方进行战斗的神圣骑士，「剑」的神术应该归你才对，而我的理想是像杰妮弗阁下那样可以保护大家，那我拿「盾」的神术应该更好一点。”

“安啦安啦。”莉法再度摸了摸吉塔的脑袋，说道，“按照神术的描述，我们能激发的威力和我们对它的理解程度相关，我想我们最后肯定都能实现梦想的。”

“话是这么说……”吉塔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莉法已经弓起了身子向桌子外面爬去，她急忙拉住莉法，问道：“莉法，你要走了吗？”

“是啊……”莉法回头，看着吉塔不舍的神情，想了想，俯身抱了她一下，随后继续往外爬去，一边说道：“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甜品店吃一次「拉式蛋挞」吧？上次第一次吃，稀里糊涂就囫囵吞下了，下次一定要好好品尝。”

“诶？”吉塔愣了愣，不自觉露出一个期待的笑脸，用力点头说道：“嗯！约好了哦！我请客！”

……

……

“故友别时莫相送，若相送，处处途经难自控。”

托尔索忽然回过神来，看着这信马由缰走上的山丘，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

在思索了一夜之后，他还是选择即刻与拉提斯告别，虽然是出于某种确认身份的目的才选择与拉提斯开诚布公地进行了交谈，但最终竟是达成了一种互相教授的情谊，只能说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友谊确实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托尔索忍不住哈哈一笑，摇了摇头。

“没想到最终我反倒是借此精进了我的技巧，不知道接下来，是继续去找卷轴描述的那个人，还是先回皇都述职……”

正当他陷入沉吟之时，忽然路的前头响起一阵轻盈的跑步声，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着粗布短袍的瘦弱少女正规律地迈着脚步，沿着道路缓缓跑来。

几枚银币互相敲击的声音传入托尔索耳中，他有些好笑地扯动缰绳让开了道路，向瘦弱少女点了点头。

少女擦了擦汗，向托尔索行了个礼，随即与他擦肩而过，匆匆离去。

“有训练的痕迹，是圣城的预备骑士吗……”

托尔索微笑着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了来时路的一个岔道口，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

他正欲顺风而去，去圣城附近看看，忽然怀中之物开始震动了起来。

托尔索从衣袋中掏出正在震动的魔法造物，想了想，按下了一个键。

“阁下。”

他松开缰绳，任由马向前走去。

“抱歉，前些时候没有注意到。”

马蹄顿了顿，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迈步向前。

“我已经确认他不是目标，现已离开。”

鹰驽马打了个响鼻，扑腾了一下背后的翅膀，向前轻跃了一小步。

“对，他的女神祭司身份有光明神教成员的背书。”

缰绳猛地一紧，鹰驽马下意识地扬起前蹄，惊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什么？！”一阵凉意突然掠过托尔索的身体，他忍不住开口追问道：“阁下……为什么？”

他大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听着那位阁下的声音，托尔索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殆尽，他沉默了许久，望着天空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勒住马匹，转过身，看了眼顺风的方向，又看了眼逆风的方向。

“这难道是我所渴求的理想吗……”

托尔索抚摸着胸口的徽章，一时间无法想明白这个答案。

……

……

“我回来啦！”

吉塔风风火火地从马车上跳下，在一连串惊呼声中直接跃过手捧着首饰和华贵外袍夹道等候的仆人们，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噔噔噔地跑入了正厅，左右看了看，高声喊道：

“莱特？莱特！”

天花板上，像连绵山脉般的魔法水晶灯轻轻摇晃着，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辉。

一个戴着黑色毛毡帽的高大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楼梯上方，吉塔却丝毫没有察觉，因为她的动物朋友——一只名叫莱特的一环食岩犬已经甩着舌头从后院狂奔而来。

“嘿，莱特！”

吉塔高兴地抱起莱特转了几个圈，随后小声嘀咕道：

“又重了……你不会偷吃我捡的矿石了吧？”

莱特憨厚地露出一个笑脸，摇了摇尾巴。

“可恶啊！那些形状特殊的矿石是我要送给朋友的礼物！你怎么给吃了！”

吉塔把莱特放回地上，绝望地摇晃了一下它的肚子喊道：

“你不是传说中的吞金犬，你只能吃石头啊！吃矿石是消化不了的，你会便秘的啊！”

面对一脸茫然的莱特，吉塔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

“算了，到时候找专业的法师帮你掏一下好了……”

“吉塔小姐，伯纳德阁下嘱咐您回家之后好好在书房等他……”

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吉塔立刻站起身，跑到左右的餐厅和会客室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人在，既然家里没有客人，她也懒得遵守太多规矩，干脆给莱特套上绳，趁管家还没进来，牵着从院落的侧门偷偷跑了出去。

“嘿嘿，锻炼了大半年，我肯定可以去让大家见识一下我的本领了……”

……

铁匠的女儿从铁匠铺走出，瑟缩着身子摸着院墙轻声走动着，脚步匆忙，仿佛有什么魔物在阴影里追赶着她的步伐。

“嘿，尼娅！”

一只手突然拍在她的肩膀上，她大惊失色，一瞬间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下意识地捂住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尖叫。

在发现原来是吉塔后，尼娅才苍白着脸色按住她的肩膀，缩回墙脚的阴影中，急忙说道：

“小声点！我是偷跑出来的！”

“诶？”吉塔挠了挠头，问道：

“什么情况？是你父亲不让你出门吗？对了，你知道为什么今天镇子上这么冷清吗？”

“不是的，是伯纳德子爵他，他越来越变本加厉，不仅加税放贷抢走我们的房产和田地，还和……”话说到一半，尼娅突然脸色煞白，惊恐地指向吉塔背后，嘴唇颤抖着叫道：

“我……不是的！不是的！”

“还和什么？”吉塔急切地喊了一句，看着尼娅惊恐得说不出话的面容，她顿时皱起眉头，转身看向身后那头戴黑色毛毡帽的两个男人，叉着腰问道：

“你们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不认识我吗？”

“认识你？不管你是谁都逃不了！”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哈哈一笑，从行囊中掏出魔法卷轴，在吉塔戒备的眼神中，撕成了两半。

……

……

“终于到家了……”

莉法放缓脚步，下意识地勾了勾衣领，冷风瞬间灌入粗布袍内，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带着激动的笑意推开家门，正要叫喊，忽然发现自己的父母正站在一个头戴黑色礼帽的男人身前，似乎在听着他的什么教导。

伴随着木门推动的嘎吱声，三人也转过了头来，见是莉法回来，她的父母顿时笑着招了招手，说道：

“这是家中小女莉法，刚从外面回来……”

礼帽男点了点头，打量了莉法一眼，确认她毫无魔力波动、看起来也瘦弱不堪，便没放在心上，继续对莉法父母说道：

“总之，格朗度先生，格朗度女士，如我们所说，你将会从这犹如泥潭一般的生活中解脱出来，迎接美好的未来……”

莉法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她走上前，扯了扯父母的袖子，在他们讶异的眼神中小声问道：

“父亲，母亲，我们不去收割细麦吗？今年的换季时间，可能会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随即又看向礼帽男，三人在沉默了片刻后，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

莉法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在这充满喜悦的笑声中，她的心却越来越沉重，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开始弥漫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

礼帽男笑着走上前，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脑袋，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腔调说道：

“那个谁……小莉法，对吧？哈哈哈，你们的好日子来临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辛苦地播种、浇灌、收割，再也不用过这样贫穷的苦日子了！”

他从兜里掏出十几枚金币，搓动着手掌让它们接连地掉落在地上，而一旁的莉法父母在看到这个场景后，纷纷惊喜地大叫起来，欢笑地扑到了地上，像争夺什么似地飞速捡拾着金币。

“看见了吗？”

礼帽男像戏剧中的丑角一般，得意洋洋地伸出一侧地腿和手，侧躬着身，展示着这一旁的闹剧，笑道：

“在我们黑帽圣教的庇护下，你们的好日子，到来啦！”

莉法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衣摆，一股莫名被愚弄的愤怒和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浑身冰冷，就连脊椎都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一时间，她竟无法开口应答。

“嗯？”

礼帽男收回手和腿，微笑着弯下腰，随意地摘了摘帽，将手横在了莉法眼前。

“……我！”

莉法仰头看着礼帽男平静、在她看来却无比狰狞的面目，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的双手一紧，按住了衣摆，兜里忽然便传来了硬币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让莉法迅速清醒过来，她咽了口唾沫，在狂乱的心跳中垂下眼睛，将手搭在了礼帽男手中，说道：

“我……我知道了。”

“欢迎新成员的加入！”

礼帽男和莉法的父母顿时欢呼起来，在礼帽男的牵引下，莉法被三人围在中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而他们雀跃地旋转、舞动着，仿佛在庆祝什么伟大的节日。

“黑帽万岁！”

格朗度夫妇高高地举起双臂，眼中流下了欢欣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