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李贤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

他一边走着，一边思考。

李贤不用怀疑，甚至在第一时间就猜测到李治这次的病，就是一个局，这个局的真正目的，就是摆在李贤和太子李弘面前的一道考验。

李弘现在是大唐的太子，也是山东贵族集团眼中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李弘的政治倾向，是紧跟着李治，细微差距肯定会有，但是大方向是不变的。

那就是像李治一样，重用山东世族门阀，压制关陇贵族集团，李显被李治气病了，只是一个诱因，这件事背后，恐怕太子也参与其中，太子李弘倒也不是至于为谋利，而是为了破坏大唐出兵讨伐吐蕃的这件巨大的战略。

在李弘看来，吐蕃与大唐之间战争，晚打好过早打，大唐为什么会丢掉安西？这并不是安西兵马不如吐蕃，再猛军队，也需要吃饭，这几年以来，西北接连干旱，连关中都无法自保，都何况河西、安西这些更靠近西北方向的地方？

河西和安西方向粮食无法自保，只能进一步缩减开支，大唐在安西只有不到两万四千军队，却控制着周围四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安西军纵然人人可以以一挡十，依旧不如牢牢控制整个安西。

大唐在安西的战略是，以点带面，以胡治胡，这些安西军将士利用大唐优良的兵刃，铠甲和装备，控制着周围大大小小的部落和国家，一旦有战事，就是安西都护府出兵，各部落出兵协助，共同打胜这场仗。

可问题是，自从苏定方担任凉州集安大使，负责安西防备吐蕃，大唐在苏定方的领导下，大唐对原属西突厥势力范围内的葱岭以西诸国再次进行大规模建制行政区划。至此，大唐帝国统辖的西部疆域直抵咸海（一说里海），臻于极致。

但是好景不长，乾封二年（667年），苏定方病逝于安西前线，享年七十六岁，随着苏定方去世，安西在苏定方手上的时候，还能勉强做到自给自足，他威名赫赫，向安西各部征集粮草，没有人敢不给。

可是陶大有这个继任者，远远没有苏定方的威望，只能依靠朝廷支持，可问题是，从长安运粮草到安西，这个距离超过六千里，光路途上的消耗，十数倍于粮食本身，就像在四月份安西四镇失陷，这并不是董宝亮能力不行，而是因为没有粮食，再猛的军队，没有粮食也没有战斗力。

现在的安西四镇对于大唐而言，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这就像明朝永乐年间占领安南一样，因为占领这些领土非但不能给大唐带来收益，还给大唐带来沉重的负担。

朝廷已经决定要任命李贤为凉州行军大总管，负责率军讨伐吐蕃，可问题是，如果继续打下去，对于李弘这样太子来说，并没有直接的好处，因为投入的粮草，铠甲和装备，都是山东各州提供，损失的只是李弘和他的政治盟友，可一旦取得成果，那就是李贤的功劳。

在这个情况下，山东世族门阀准备在长安囤积粮食，这一招不仅可以谋利，最重要的是，可以破坏朝廷开春后出兵攻打吐蕃的计划，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李治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他其实是躲，而是让李贤出来与山东世族门阀打擂。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得到消息的李善、刘纳言，王方翼以及员半千等都来了，李贤摆摆手道：“在外面做什么，不嫌冷吗？都进来吧！”

“是，大王！”

李贤望着王勃道：“子安，来年出兵，西路、南路、中路三面兵马，将尽二十万大军，总计耗费多少，你心中可有成算？”

李贤的话，让众人大感意外，他们以为李贤会问他们李治的病，可没想到李贤的问的还是征讨吐蕃的事情。

王勃略作思考道：“昨天勃与半千核算竟日，尚未有确数，只大王亲领的八总管军马，一月耗费粮食约计八十万石，草料无算……”

“什么？”

李贤大吃一惊道：“本王统领大总管，只有十二万兵马，每月居然耗费这么多？”

李贤其实有些想不通，要知道唐朝一石粮食是五十三公斤，八十万石粮食，那就是相当于每个人一个月要消耗六石六斗六升多，约合三百五十三公斤粮食。每天接近十二公斤，这绝难以想象的事情。

王勃解释道：“长安距离凉州约一千七百多里，征发民夫，驱使役力，三斤粮食送上去，也只剩下一斤了！”

李贤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还只是一路……！”

王勃道：“大王率领的是最近的一路，中路军、南路军，路途更长，耗费更大，算做一处，一个月靡费粮秣，怕不下于二百万石……”

李贤沉着脸问道：“关中仓储，能支撑多久？”

王勃苦笑道：“最多……半年！”

李贤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半年……应该够了！”

王勃等人都没有说话，显然他们都不相信，半年可以拿下吐蕃。

李贤准备与吐蕃在北庭作为决战战场，因为李贤非常了解这个地方，安西并不是唐人理解的蛮荒之地，这里从汉朝开始就开始屯田，他准备给吐蕃人打一个时间差。

安西其实是一块宝地，因为这里没有经过大规模的开发，因为人们只相信武力，人口少，哪怕是放牧，也能产出足够养活他们的食物。

可相对而言，农耕产出需要的耕地更少，需要的土地更少，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一个五口之家，如果只种一季粮食，在唐朝的生产水平下，至少需要六十亩地，可以保证温饱，一百亩地，可以过上小康的生活。

当然，大唐的府兵，每人是拥有一百八十亩土地，如果有战功，这个田地会进一步增加，大唐的府兵与明朝的卫所兵，最大的区别是，卫所兵是穷光蛋，而府兵则是中产阶级，当然唐朝没有中产阶队这个概念，他们被称为良家子。

如果江南一年两季的水田，则需要二十亩地就可以养活一家五口，但是如果是牧民，一家五口，至少需要六千亩草场可以保持温饱，如果想要有点余粮，那就需要至少拥有一万亩地。

也就意味着像拥有百万亩草场，勉强可以生活一万牧民，这么大的土地，交给唐人百姓手中，可以养活十数万人。

李贤决定跟吐蕃人打一个时间差，那就是派人过完年就出发，利用三个月时间抵达安西，达到安西的时间是三月底，那个时候正好是安西开始春耕的时间，这些人马，只要占据北庭，在汉朝开发的熟田基础上，开垦田地。

很容易获得开发几十万亩甚至上百万亩田地，哪怕只有一石粮食的产出，也足足有一百万石粮食。

在粮食种到地里，吐蕃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攻击，他们需要这些粮食，到时候，粮食就成了吸引吐蕃大军进攻的诱饵，相较北庭的地形，唐人虽然也会有高原反应，不过非常轻微，比大非川那里要好得多。

在北庭大唐还有庭州城可以防守，相反，吐蕃距离北庭却有四千多里的距离，哪怕有苏毗茹，也有两千多里粮道，以安西各部的产出，根本就支撑不起吐蕃大军的消耗，在这种情况下，吐蕃要么倾国之力，运输牛羊或粮食，要么用少量兵力与大唐在北庭死磕。

王勃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王，那……他们囤积粮食……”

“真当朝廷是吃干饭的？”

李贤淡淡地笑道：“他们会栽一个大跟头！”

如果说大唐谁最懂经济，那肯定是武则天，要说武则天狠，要说她冷酷，说她内斗内行，外斗外行都行，只不过，她比李治最强的就是懂经济。

李世民没有打败世族门阀，李治同样也没有，只要武则天把世族门阀收拾得非常惨，这一次山东世族门阀的下场不用想象，肯定会非常惨。

关陇贵族集团虽然荣光不再，可是他们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关中这场地面上，他们的实力依旧是最强的，特别是现在已经是刺刀见红，贴脸开张，其实不用李治出手，关陇世族门阀，就会教山东世族门阀怎么做人。

想到这里，李贤道：“备车，我要进宫！”

……

太极宫甘露殿内，李治一身正装，神色严肃的丝毫没有任何病态，他坐在案前，翻看着情报，他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里充满了冷意。

这让身边的秦浩信感觉大殿里更冷了三分。

“陛下，雍王求见！”

“不见！”

李治想也没想，直接摆摆手道：“告诉他，朕甚好，不用挂念……”

不等李治说完，李贤来到殿内。

“好爹，吓死我了……”

李贤此时满脸冰霜，眉毛都白了，他一脸欣喜的望着李治道：“阿爹，你没事了……”

李治望着李贤道：“六郎，你这都是要当元帅的人，性子不能如此操切！”

“无论是不是元帅，贤都是阿爹的儿子，儿子关心爹爹，这是人之常情！”

李贤兴奋地道：“看到阿爹身子无碍，儿臣也放心了！”

李治望着李贤道：“六郎，你用餐了没有？”

“没……”

“那就一起用餐！”

李治摆摆手道：“传膳！”

不多时，一盘盘菜肴被宫娥端了上来，清炖羊肉、烤羊肉、葫芦鸡，水盆羊肉，好吧，看着这些菜，李贤感觉一阵牙疼。

李治的身材本来就肥胖，典型的三高人群，偏偏每餐还如此丰盛，相较而言，武则天的伙食则清淡得多，武则天吃肉主要是以兔肉为主，怪不得明明武则天比李治还大四岁，可事实上，看上去，武则天与李治像是两代人。

李治如今仿佛像神探狄仁杰里的狄仁杰胖怀英，可武则天虽然身材不算太瘦，有些圆润，倒像是绣春刀里的丁白樱。

李贤装着非常饿的样子，大口大口吃着水盆羊肉，平心而论，这水盆羊肉做得非常地道，丝毫不见任何油星，也没有羊肉汤那种肥腻的感觉，羊肉润滑爽口。

李治却笑眯眯地看着李贤吃肉，自己却没有动筷子，李贤大口吃着，转回头，却赫然发现李治已经一本正经的坐在桌前研究起地图来了。

李贤无声的叹了口气道：“阿爹，您别看了，好好休息吧！”

李贤没有回应，却头也不抬的伸过手：“六郎，咱们大唐现在是多事之秋，这一仗，我们大唐输不起！”

“阿爹，你放心吧！”

李贤淡淡地道：“这一仗，我一定能打痛吐蕃！”

李治微微一愣：“吐蕃兵强马壮，那里那么容易对付？”

“因为他们没有遇到我！”

李贤自信地道：“阿爹，我准备过完年就打马球，不慎摔伤了腿，在府里静养三个月……”

李治道：“你是准备……”

“我是准备提前前往凉州，咱们大唐的府兵不用种地，不怕耽误农时，而吐蕃去年已经耽误一年，在安西和河湟同时用兵！”

李贤笑道：“明年他们自然没有实力再耽误一年，我到时候就逼着他们在春季开战，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实力跟咱们大唐耗……”

李治贪恋的望着李贤，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似乎过了很久，他突然哑着嗓子开口道：“六郎，答应阿爹，一旦势头不劲，能跑就跑，咱们大唐不是没有打过败仗，损失点兵马和粮草，咱们损失得起……”

李贤点点头道：“阿爹，等我打败吐蕃回来，咱们一起打马球！”

“好，好，好！”

腊月二十四日，这是大唐最后一个常朝，

甘露殿内，李治一身正装，神色肃穆。文武大臣分列在两边。

李治大手一挥道：“颁诏！”

中书令阎立本打开了诏书，念道：“门下，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将军之立，三代以制军士，元戎之委，魏晋因伐狄戎。祀者用治，戎士授封，征业量以茅土，军功酬之诸侯，是故大禹建九鼎，周公议五爵，白旌黄钺，励砺赏罚。左卫大将军、雍王李贤，拜凉州道行军大总管，都督凉、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沙、庭、会州等十四州诸军事，授以专阃，典制卒伍，总摄戎机，征讨不臣……”

李贤站在丹墀之下，躬身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