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蓝玉将视线从眼前的军报挪开,侧头瞥向陆云逸,但没有得到答复。
此时此刻,距离战事开启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北元王庭的营寨,历经战火洗礼,如今已是一片残垣断壁。
月光斜照在这片荒芜之地,将滴落在大地的鲜血照得发亮。
风,带着几分刺骨寒意,
穿梭于残破的营帐与倾倒的旌旗之间,发出呜咽般声响。
营寨中心,一座座曾经辉煌的主帐此刻只剩下焦黑骨架,高高矗立,却再也无法遮蔽风雨。
四周,散落的兵刃、破碎的铠甲以及烧焦的粮草堆,无声诉说着战斗惨烈。
地面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轮痕迹交错纵横,记录着战争的匆忙与混乱。
军卒们身着铁甲,手持长枪利刃,
小心翼翼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敌人。
“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一位将领沉声下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寨中回荡,显得格外威严。
军卒们闻言,更加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废墟,
翻动着石块,拨开草丛,用长矛轻轻挑开倒塌的营帐残片。
这一声叫喊也唤醒了正呆呆站在原地发呆的陆云逸,
他此刻一身血污,甲胄早已破烂不堪,
裸露在外的肌肤多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伤口,露出其内血肉。
在其身侧的蓝玉就显得体面许多,
甲胄上只是多了一些炮火的黑灰,手拿各处送来的军报文书,
中军因为是奇袭的缘故,早早结束,
而后军与前军的战斗还在激烈进行着。
北元王庭政权分散,一些大将听调不听宣,在这平日里是一件坏事,
但在如今战事中,对北元却是一桩好事,
即便王帐被攻破,其余的权贵也会率领各自军卒厮杀奋战。
蓝玉身侧已经聚集了许多传令兵,正等着他发号施令。
“命定远侯王弼抽调两万军卒向东北而行,驰援邓镇,务必在天亮之前,解决北元前军。”
“是..”
“命曹兴、赵庸抽调半数阻敌军卒,前往北元后军,打扫战场,收整人员。”
“是...”
“俞通渊呢?战事还没有结束?”蓝玉翻看着手中文书,面露疑惑。
一名传令兵朗声开口:
“回禀大将军,北元禁军且战且退,如今正在向西北而行,俞都督猜测其要西逃,所以率军去阻拦。”
“人数多少?”
“俞都督部损伤军卒两千三百余,北元禁军人数两万,如今还剩一万五千余。”
蓝玉眉头微皱,面露思索,吩咐道:
“命周武、胡海抽调一万军卒驰援,
曹兴、赵庸带领阻敌人马辅之,
另外将前军的五十门火炮带上,命俞通渊务必将他们留下。”
“是!”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肃杀,
此战的目的不仅是要捣毁北元王庭,更重要的是要将其可战之兵尽数摧毁!
北元中还有一些精锐之师与大明作战许久,经验丰富,
只要将他们尽数斩灭,后续的草原人便缺少与明军对敌之经验,
加之北元也亡了,想要操练就更加困难。
如此一来,就算草原日后再有战事,也能轻易取胜。
此举断其传承。
蓝玉抬头看向跪在四周的那些草原军卒,
他们应当是‘罪人’扩编,
其战阵厮杀一塌糊涂,甚至一些人都没有见识过火炮,
见到火炮火铳,一身精气神已经吓没了大半。
整体来说,草原政权在一次次战争与逃亡中,是在逐渐退化,以至于这些军卒废拉不堪。
而明军,则是愈发精进!
蓝玉鼻子嗅了嗅,此刻中军已经血腥味漫天,
尸体燃烧的味道铺天盖地,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但他依旧觉得振奋!
此战在大军探查到北元王庭所在之后,便已经结束了。
而当这一切都为定数之时,
蓝玉心中之喜悦来涌了出来,甚至他心中有一丝丝迷茫,
元正统被彻底陨灭,之后的大明...要做些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蓝玉面露感慨,
将视线投向了正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云逸。
见他眼中多了一些清明,蓝玉将手中最后一份军报拍了过去。
陆云逸连忙伸手接住,眼神快速凝实,露出疑惑...
“本将先前问你,乌萨尔汗死了?”
陆云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回禀大将军,是属下办事不力,
当我找到逃窜的乌萨尔汗时,他已经死了,在营寨西侧的一处军帐之中。
属下经过探查,乌萨尔汗是自刎而死,其身侧还有旁人活动的痕迹与血迹,
应当是与其一同逃窜天宝奴,
不过...当属下前去之时,他已经不知逃窜到何处。”
再次确认这个消息,蓝玉表现得波澜不惊,轻轻点了点头:
“军卒们已经搜寻过王帐了,大印不在,应当是被天宝奴带走了。”
蓝玉莫名其妙说了这样一句话,旁人不知其意思,
但陆云逸却知道,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
但乌萨尔汗一番话,点醒了陆云逸,让他露出犹豫,不知道该如何说,怎么说。
“跟本将走走。”
蓝玉见他如此模样,轻轻笑了一声,双手负于身后,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陆云逸连忙跟上,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将军...如今战事还未结束,您不用去指挥战事吗?”
“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家伙,怎么打仗,还不用我教。”
蓝玉笑了笑,浑身弥漫着轻松,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见到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有些人大字不识一个,但就是会打仗。
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举大明之力发动的战事了,
之后的战事,以清理北元残余为主,没有多大,
现在就让他们尽情去打吧。”
大概是战事结束,蓝玉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身上的肃杀凝重一点点消退。
脸上那浓浓的疲惫也一点点开始浮现,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原本整齐的胡子也变得参差不齐。
陆云逸面露思索,心思有些沉重。
蓝玉见他如此,还以为他心有疑惑,便开口道:
“为帅者,知天时,察地利,懂人性,识人欲,晓人心,这是书上的说法,
但真正的行军打仗不是这么一回事,
本将为帅,伐灭北元,你可知最耗费心力的是什么?”
“属下不知。”
“统筹三军。
十五万大军出征,从定策、调兵、征兵、征集民夫、运送粮草、打造军械,种种都需为将者统筹,
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加之如今朝堂内派系林立,其上哪一步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要么得罪朝堂重臣,要么得罪地方官府,
单说这征调民夫一事,原本大军想要征调两淮与河南北平民夫六万,随军出征,一路打到此地。
但折子刚刚递上去,朝廷就收到了至少二十封弹劾本将的奏疏,
都乃地方官府所为,说本将穷兵黩武,霍乱百姓。”
蓝玉面露苦笑,缓缓摇头:
“无奈之下,民夫改为三万,这还是本将拉下老脸,
召集了许多旧部,借用了郑国公府与申国公府的力量,才堪堪凑齐。
你在战阵一道天赋异禀,但本将想告诉你,
打仗最难的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开战前的统筹准备,
就如这捕鱼儿海一战,只要本将与朝廷将十五万大军安全地送到这里,
凭借甲胄精良,军卒悍勇,战事便已经有了分晓,
军中将领都会打仗,就算本将不亲自指挥,他们也能做得极好,
但想要将这十余万大军送到这里,他们做不到,
所以本将,永昌侯蓝玉,是征虏大将军。”
陆云逸眉头紧皱,陷入深思:
“大将军的意思是..擅长战阵厮杀的将领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蓝玉见状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应时而定,敌我强弱不同,
若北元此刻强于我大明,那本将要殚精竭虑地思虑如何以弱胜强,战阵之上要发挥毕生所学。
在大明未立国之时,我随常遇春大将军、徐达大将军,
打的都是此等仗,凭借将帅之能,以人力强行取胜,不知多少次以弱胜强。
宋国公冯胜、已故宁河王邓愈、颍国公傅友德,包裹定远侯王弼,都是此等人。
可如今大明兵强马壮、甲胄精良,四海之内无敌手,
想要赢,只需要顺其自然,用国势碾压过去,敌自然溃败,
此等情况下,就需为将者注重三军统筹。
韩国公李善长、曹国公李文忠、信国公汤和,以及俞通渊的大哥已故虢国公俞通海,都是此等人。”
说到这,陆云逸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蓝玉应当是见到自己战阵冲杀之时凶猛,所以提醒自己向着统筹方面转变。
不等陆云逸开口,蓝玉便说道:
“日后打仗的机会少了,能出头的都是擅统筹整合之人,
你年轻有战功有谋略敢厮杀,若你早生个四十年,有机会登上高位,但如今却不行。”
陆云逸神情凝重,微微躬身:
“多谢大将军提携,只是属下心中还有疑惑,求大将军解惑。”
蓝玉摆了摆手:
“不要好高骛远,我说的高位是大将军之类,
此等所在,就算本将也是机缘巧合,强求不得。
至于你...先安稳下来,统军一方应当绰绰有余。”
“呃....”陆云逸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面露讪笑:
“大将军...属下所疑惑不是此事。”
蓝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陆云逸开怀大笑: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有此等自信,本将就拭目以待。
说吧,如今打了胜仗,你立了大功,有什么想问的。”
陆云逸沉吟片刻,闻着空气中难闻的味道,看着一地血腥,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丝毫影响,反而前所未有地专注。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沉声开口:
“属下只是觉得,在对待北疆草原一事上,我大明应该赢得堂堂正正。”
话音落下,陆云逸便将脑袋低垂,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做言语。
而蓝玉的脚步也适时定住,站在那里,侧过身看向陆云逸,眼中精光毕露,只可惜陆云逸无法看到。
“这是你心中所想?”
“回禀大将军,正是如此,
属下熟读史书,发现历朝历代在开国之时的风气军伍风格会广为流传,
宋元都在开国时的战事上有些取巧,这也导致了宋元在后续战事中的一些缺陷,
这一直延续到两朝灭亡,属下称之为路径依赖。”
蓝玉面露疑惑,眉头微皱:“细细说来。”
陆云逸顿了顿,说道:“大将军,属下心中所想有些多,不如书写下来,呈送给大将军。”
蓝玉看了看周遭有条不紊处理战场的军卒,面露不耐烦:
“快说,年纪轻轻怎么总是学那文绉绉的读书人。”
见此,陆云逸也就不再客气,轻声道:
“宋朝开国时,对外,
面对北方辽、西夏等强敌的威胁,采取了以防御为主的军事战略。
这主要是由于宋朝在建立之初,军事力量相对较弱,
且北方屏障幽云十六州的丧失,使得宋朝在军事上处于不利地位。
对内,重视朝廷禁军的建设,以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这也使得宋朝的精锐大多在京城附近盘踞。
施行“重文轻武”之策,以文官统军,防止武将专权。
这是宋朝在立国之时就定下的方略,
这一方略一直延续到宋朝崩灭也未曾改变,因为人们习惯用熟悉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长期实行防御战略和重文轻武之政,
宋朝的军队逐渐失去了进攻能力,战斗力下降。
同时,冗官、冗兵等问题日益严重,加剧了财政负担,使得宋朝在面对外敌入侵时难以有效应对。
如宋金战争中,尽管南宋初期有一些成功的防御战例,
但整体上南宋军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就算有也是荒唐收场,
宋朝的官员们更倾向于防御,这是他们立国之本,也是亡国之因。”
蓝玉眉头愈发紧皱,过了许久才重重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宋朝每逢叛乱都行招抚,编入厢军,
最后竟然出现了百姓在大灾之年为了活命,
主动造反请求编入厢军一事,
这或许就是你所说的,总是用熟悉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蓝玉侧头看向陆云逸,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本将先前还说你是战阵厮杀之将,
但现在看来,是本将看走眼了,你的兵略统筹能力同样不差,继续说。”
得到夸奖,陆云逸长出了一口气,在这朝堂高位之人面前班门弄斧,让他紧张万分。
“元朝开国时,
对外,以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基础,采取了积极的扩张方略。
蒙古军队高度依赖其骑兵优势,这种优势直接来源于蒙古人游牧的生活方式。
他们擅长骑马作战,利用马匹的快速移动能力进行奇袭和骚扰,
使得蒙古军队在战场上具有极高的机动性和灵活性。
其中,蒙古军队在追击乃蛮王子屈出律的过程中,
趁势西征灭掉西辽,打开了通往西方之路,这便是其多变的机动性与灵活性。
而为了持续征战,元朝军队以蒙古骑兵为主力,
注重骑兵训练和骑兵装备,对于步卒则关注较少。
对内则采用‘千户制’与‘怯薛军制’,蒙古百姓划分为若干千户,
由各级‘那颜’进行管理,形成了高度集中的军事组织形式。
这种制度不仅提高了蒙古军队的动员能力和战斗力,
还加强了蒙古大汗对军队的控制力。
在消灭克烈部王罕的战斗中,蒙古军队就是依靠千户制进行组织进兵,以组织力击溃了克烈部。
可正因为立国时定下的基调,元朝至死都被‘骑兵’‘千户制’‘怯薛军制’所桎梏,至死也主张用武力来解决矛盾。
后期在与各地义军交战中,蒙古军队遇到了拥有坚固城防和精锐步兵的对手,
就是我大明前身,红巾军。
在这些地区,蒙古骑兵的机动性和快速移动能力难以发挥优势,
导致蒙古军队在这些地区的战事行动受到挫折。
也因为元主张主动出击,重骑兵,轻步兵,
在我大明北进之际,他们无法做到有效防守,
先后丢了山东、河南、又丢了大都。”
蓝玉面露回忆,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在我等北上灭元之际,
他们曾多次派出大部骑兵来试图将我等击溃,用的还是元朝立国之时的法子。”
说到这,蓝玉脸上露出深思,
想到了陆云逸刚刚所说的堂堂正正,这也让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低头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蓝玉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云逸:
“你是觉得,若是用鬼蜮伎俩赢了草原,会让后世之人产生依赖?”
陆云逸脸色凝重,这个问题他也是被乌萨尔汗点醒,才想明白。
“大将军,我大明北伐灭元,终结乱世,建大一统王朝,得国至正,
这是天大的遗泽,后世大明军民都会享此福泽,
就算有谋逆之人反叛,大明百姓都不会答应。
而陛下自北征之始便告诉世人,大明要堂堂正正地灭元,一年不行就打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如今是洪武二十一年,北元覆灭,行得是堂堂正正,这也是后世福泽。
所以....属下觉得,若是在这一过程中多一些波折,难免后世效仿,形成依赖。
此举功在当代,罪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