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前军营寨肃穆紧张的气息弥漫开来。
营寨木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露出里面井然有序的景象。
军卒们整装待发,身上所穿漆黑甲胄闪烁着冷冽光芒,
手中崭新的长刀似乎还有着铁炉内的温热,拿在手里锋芒毕露。
苍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响在前军斥候部,
让周围前军不知多少军卒将领抬起脑袋,眉头微皱,
似是想起了未出征时,前军斥候部整日操练弄出的巨大动静。
但这一次,他们心中没有厌烦讨厌,反而是隐隐地嫉妒。
战事结束,纵使是前军军卒,
也有好些军卒没有斩获军功,获得赏钱,
他们千里迢迢从两淮、湖广、山东、河南来到北疆前线,为的就是杀敌立功。
如今无功而返,看着同僚们满载而归,他们并不满足。
但北元朝廷已灭,已经没有战事可打。
唯有前军斥候部还有战事可打,能有功可立,
但想要在这个时候进入前军斥候部,可谓是难如登天。
军中已经流传开来前军斥候部的放肆举动,
他们的主官陆云逸拿着中军大帐的军功册,亲自挑选,
这才从前中后三军中挑选出了三千余名军卒扩充军伍。
什么人能进入前军斥候自然不必多说,身斩首级,手握军功的悍勇之辈。
现在,前军斥候部那经过扩大的校场上,已经站立有五千余军卒,
他们列队整齐,步伐整齐,眼神坚定,肃杀之气弥漫。
陆云逸手持长刀与改进多次的铜制喇叭,
静静看着前方黑压压的军卒,眼里有着满意。
相比于寻常军卒,精锐军卒虽然恃才傲物,但更懂规矩,
在冲杀时也能顾前顾后,比之寻常军卒更懂战阵之中的相互配合与保命之道。
这让陆云逸省了很多功夫,不用再像原本那样事无巨细的传授。
陆云逸双手负于身后,就这么静静站着,身形没有丝毫动弹,似乎也没有出声的意思。
五千名前军斥候军卒亦是如此。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刻钟时间过去,
军卒们立如泰山,纹丝不动。
两刻钟时间过去,一些军卒眼中闪过疑惑。
三刻钟、四刻钟、半个时辰过去,
空气中已经不再是肃杀,而是烦闷,
长久的站立让军卒们的脚后跟隐隐发痛,不时轻轻挪动,
队列中已经出现了一丝不整齐。
陆云逸见到他们能支撑半个时辰,眼中已经有了些许满意,
对于这些新编入的军卒,总要有一些考量。
现在看来,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
但陆云逸依旧没有动,就这么负手而立,从上方俯视着诸多军卒。
挺膝、挺胸、挺颈、睁眼、收下颌、收腹、收臀、头向上顶。
保持长久站立,并不只是为了训练军卒的服从性,而是让军卒在战场中形成本能。
挺膝、挺胸、挺颈,直立身体能使军姿更容易保持平衡,与敌厮杀时能站得稳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同时,胸部和颈部的挺直有助于保护胸腔等脆弱部位,还能震慑敌人,
在捉对厮杀中,气势占据胜负的两成关系。
睁眼有助于军卒时刻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及时发现敌情,在斥候中尤为重要。
收下颌可以减少头部和颈部的暴露面积,让甲胄堆叠,减少损伤。
收腹、收臀则锤炼核心肌肉群,提高军姿耐力与持久力,不论是在奔袭还是驰援中,快人一步就获胜三分。
又两刻钟过去,上午的日头已经渐渐升了起来,
临近六月,即便是在北方庆州,空气中还是有几分燥热,丝丝汗水从军卒们的两鬓流下,让嘴唇也变得有些发白干涩。
没有经过此等操练的军卒们感受着身上传来的痛苦,咬牙坚持。
太阳愈演愈烈,又过了两刻钟,军卒们已经度日如年,
他们已经站了一个时辰,虽然队列愈发嘈杂,空气中烦闷愈发多,
大多数军卒摇摇晃晃,但还是坚持下来,
他们是上过战场与敌厮杀的战阵精锐,意志力超群。
这让陆云逸很满意,相比于操练新军,锤炼精锐军卒更为省事。
就在军卒们摇摇欲坠,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之时,
立于最前方的陆云逸终于有了动作,
他拿起放在身后的喇叭,放在眼前,
不多时,略带青涩但显得雄浑的声音传了出来。
“很好,你们表现得很好。”
此话一出,不知多少军卒心气一松,挺直的腰杆顿时垮了下来,
只觉得脑袋重若千斤,恨不得取下来以抵军功。
“但这还不够。”
沉重的声音响在校场上,像是在他们脑袋上砸下了一记重锤。
紧接着,他们看到上官抽出手中长刀,
银白色的寒芒在日头照耀下熠熠生辉,闪亮了不知多少人的眼睛。
“前挥一百,劈砍一百,横斩一百,开始!”
校场之内似乎响起了一阵哀嚎,虽然无声,
但不论是陆云逸还是旁边看热闹的军卒都听到了。
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不停响起,显得错乱不齐,但杀气凛然!
军卒们蠕动嘴唇,希望嘴里的湿润能浸湿嘴唇,但让他们失望了。
早晨刚刚喝的乌鸡人参汤像是有一团火在他们体内燃烧,炙烤着他们的鲜血。
台上,陆云逸面色如常,长刀一下下挥出,破空声响彻不绝,引得不少军卒面容警惕。
战了一个时辰,还有此等力道,
传闻前军斥候部的两位主官个人勇武超群,现在看,的确名不虚传。
围在校场旁,隔着木栅栏观看的军卒见到如此操练,
脸色有些发白,不那么想去前军斥候部了。
“用力挥,战场上每一次挥刀都可能是最后一击,尽管是操练,也要用力挥!
要仔细体悟在筋疲力竭时挥刀时的感觉,
熟悉它,掌控它,
精疲力竭之时,挥出一刀,你就会有一个首级的斩获,一份军功,十两银子。”
陆云逸声音通过铜喇叭不停向外扩散,让不少挥刀的军卒脸色发黑,
他们只觉得手中长刀有千斤之重,
仅仅是拿起就已经颇为费力,倒像是在战场上征战一夜那般疲惫。
但当他们看到上官快速挥舞手中长刀,如同无物之时,
军卒们咬牙切齿,用力挥舞,
能成为精锐军卒的人,大多都是不服输之人。
他们将视线投向前军斥候部的老卒,以及最前方的十余道身影,
他们身躯如山,长刀如风,保持着与上官一样的速度。
虽然让他们难以接受和难以置信,但更能激发心中斗志。
前挥一百,陆云逸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已经挥舞完成,每次都竭尽全力,
但当他见到场中有不少军卒开始敷衍,眉头一皱:
“不管你们立了何等功勋,又是谁家的公子,在前军都要竭尽全力地操练,
不想死在战场上,就挥洒出最后一分力气,疲惫时的操练才能让尔等突破自己,
你们手中的长刀,每一把刀坯都需要经过千锤百炼折叠锻打方为成型,
若是工匠有一些疏漏,你们手中长刀便会有瑕疵,不那么坚硬。
你们就像是这长刀,操练时都不用心,
战场上还想要活下来?那是痴人说梦!
前军斥候部执行的是最凶险的军务,做的是最危险的先行接敌,面对的是敌军精锐。
自身若不坚硬成铁,战场上难道打算用血肉之躯来阻拦敌军?”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纷纷面露诧异,脑海中有些疑惑,不知是不是上官说错了。
陆云逸继续开口:
“阻敌用的是手中之刀,而不是你们的命,
用力挥,敌军不会给你喘息时间,
在疲惫之时能多挥刀一次,就能有一份军功斩获。”
此时,陆云逸手中长刀越挥越快,劈砍一百次更为迅速地完成。
几乎所有军卒眼中都露出惊骇,此时若是在战场之上,他们已经死了。
校场上忽然变得安静,喧闹被宣泄一空,只剩长刀破空之声,还有汗水滴落之声。
日头越升越高,太阳越来越热,军卒们只感觉体内像是有火炉在燃烧。
酸涩的肌肉让手中挥舞的长刀似乎也没有了重量,只剩下机械重复地运动。
“你们想要在前军斥候部立功,就要比敌军强,
比敌军强还不够,还要比同袍强,否则连挥刀抢首级的速度都比不过同袍,拿什么立功?”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不知多少军卒从沉浸忘我,失去疲惫的状态中唤醒,浓浓的疲惫重新涌上心头,不少军卒手中长刀掉落,腿脚一软,摔落在地。
一些军卒面露不满,若是无人打扰,他们说不得能少一些疲惫。
陆云逸见到他们此等模样,冷笑一声:
“战场上没有给你们走神的时间,
牢记疲惫,在疲惫中杀敌是你们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若你们有人想要退出,那就快些离开,若有人不想操练,只要你能练过本官,自然可以在一旁歇息。”
陆云逸的声音猛地增大,转而变成暴喝:
“捡起你们的刀,若是在战场上,你们已经是敌人的军功了。”
这时,陆云逸手中长刀最后一次挥出,三百下挥刀操练完成,而在下方,
新进军卒大多停留在二阶段,几个二世祖还在一阶段,
而前军斥候部的老卒已经进入到了三阶段。
刘黑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此刻用力挥刀,虽然轻松,
但相比以前,他已经能感受到虚浮身体的哀嚎,比以往慢了太多。
一侧的武福六面容坚毅,尽管手中长刀沉重,但他依旧用力挥着,
这还未到他的极限,在疲惫中方能进步。
郭铨与徐增寿挨在一起,郭铨跟随过操练,已经进入了二阶段。
徐增寿嘴唇惨白,白皙的脸庞已经充满涨红,眼中也遍布血丝,
头发已经紧贴脸庞,粘连在一起。
不重的长刀他凭借一臂已经无力拿起,转而双手挥刀,每一次挥刀他都感觉自己命都要丢了。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朦胧,他看向最前方那道身影,
在战场上陆将军对待将士充满从容,人也尤为慵懒,甚至会忙里偷闲,躲在一侧睡大觉。
但在操练中,仿佛换了一个人。
“你们是精锐,大军中的精锐,难不成就这点本事?”
陆云逸站在上方,身体不停蹲起,快且从容。
“啊!!”一名体格高大的军卒发出大吼,用力挥出了最后一刀,
这一刀落下,似乎斩空了他心中夙愿,他腿脚一软,长刀飞出,身体倒地,
急促的呼吸也无法散发其心中火热以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成就。
“很好,在疲惫中感受极限,触碰极限,而后超越极限!
完成挥刀的新军可以去补充盐水,
在你们的右手边,喝水时少量多次慢饮。
老卒开始蹲起,五十个,完成后去喝水。”
陆云逸一边大喊,一边开始高抬腿,以至于他说话时都有几分抖动。
这一幕让观看的军卒都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们不知在战场上面对如此人该如何活下来,他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
还有大部分将领眉头紧皱,不停地询问四周,
为什么是盐水?盐水与清水对比有什么不同?
在军中,盐糖都是珍贵之物,
虽然他们不能如前军这般奢靡,但至少要明白作用,可以少量效仿。
校场外一角,身形干瘦的长兴侯耿炳文与身形高大的武定侯郭英站在一侧,静静看着前方的前军校场,
他们脸色还有几分涨红,宿醉的余韵还未消退,头脑隐隐胀痛。
但这些疼痛对于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武定侯郭英眉头微皱,看向耿炳文:
“为什么要喝盐水?”
长兴侯耿炳文回答:“郭铨说是恢复体力所用,在王庭中军战事中,
前军斥候身上常备一壶盐水,一小包白糖还有一大把干杏,每次战事停歇都要吃上一些,
据郭铨说很有用,军卒们体力恢复得很快。”
说到中军战事,武定侯郭英脸色一黑,
他在辽东督造军械,又赶上大军提前出发,
他匆匆赶来庆州之时,大营已经空空如也。
“妈的,儿子打仗,老子留守,真是荒唐。”
郭英骂了一句,转而看向前方校场,
他找到了自己的儿子郭铨,见他汗如雨下的模样,
郭英眼中闪过浓浓的欣慰,抬起胳膊怼了怼耿炳文:
“多谢了。”
耿炳文笑了笑:“郭铨是争气的,比京中一些孩子强上许多。”
郭英嘿嘿直笑,看向最前方的高台:
“见到陆云逸,你知道我想起谁了吗?”
“谁?”
“常遇春大将军。”
郭英身材高大,胡子花白,眼中有着几分追忆,年纪大了,醉酒之后总是回忆往事:
“他打起仗来也不会累,当年我在大帅帐下做亲兵,
亲眼见到常遇春大将军在军阵中七进七出,
身旁的亲卫都已经累得换了两波,他还要继续冲杀,大帅命我将其按下,
我与兄长上前竟然按不住,那力道,我现在都记忆犹新。
不知不觉,已经快三十年了。”
长兴侯耿炳文也有一些感慨,
“等那些老家伙再死一些,咱们就是最老的了。
此子不像是常遇春大将军,稍后我命人给你拿几份前军斥候部的作战方略,
比中军一些参将给出的方略要详细很多,可谓面面俱到,
最要的是..顾全大局。”
武定侯郭英笑了笑:
“青年英杰这些年见到太多了,不是谁都能走到你我这一步,且看吧,
不过我提醒你,不要过分关注,他可能走得还远一些。”
长兴侯耿炳文脸色凝重,
他们已经能看到朝廷上即将掀起的文武之争,
这在宋国公以及颍国公退却后,是可以预见的事。
更重要的是新旧之争,这不同于文武,而是遍布在大明各地,是每一个新立王朝都要经历之事。
他们这些上老家伙,总要退出朝堂,
新老权力交替之际,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风雨欲来山满楼。
武定侯郭英目光深邃,淡淡开口:
“我在辽东发现了一些事,纳哈出旧部中有人与朝中有联系,已经持续数年,
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探查此事,我多方追查,是梅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