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开动已经,陆云逸所在的甲十五号船处在整个船阵的最中央,
硕大的风帆已经立了起来,尤为鼓胀,边缘被吹得啪啪作响。
在船只最下方,还有数百舵手,
在风力不足或需要近距离操控船只时,船员会使用桨和篙来划动船只调整方向。
从应天去到湖广,此行虽然走水路,但大多数不能依靠水流,而是依靠风力以及人力。
等到了洞庭湖,顺着湘江南下,则可以凭借地势水流顺流而下。
所以在南直隶这一段路程,行驶得尤为缓慢。
距离开船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两旁的河道也越来越宽阔,天上的太阳挥洒下橙红色的光芒,使得略显平坦的水面波光粼粼。
虽然是河运航道,运兵船尤为平稳,
但甲十五号船还有许多军卒感受到阵阵不适,不停呕吐,
只因受不了船舱内封闭环境的古怪气味,以及传来的微微晃荡。
运兵船在设计之初就已经考虑到了军卒舒适,每个船舱都不似以往那般狭窄,只住四人。
并且在靠近两侧的船舱还有小窗可以透气,但没有窗户的船舱终究是大多数。
原本,军卒们不能来到甲板上透气,只能待在船舱中,
但陆云逸在船舱内巡视一周,仅仅是甲字十五号船就有将近三百名军卒晕船,是此行人数三成。
其中呕吐之人一百有余,颇为严重。
对此,陆云逸乾纲独断,与运兵的徐司马据理力争,
争取到了前军斥候部军卒可以离开船舱,四处走动的机会,
甚至可以在天黑后出现在甲板活动,只需要稍加隐蔽身形即可。
此时,天色渐黑,
越来越多的军卒已经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使得船舱内的气氛有些嘈杂。
甚至声音都传到了上层船舱。
陆云逸所在的船舱就在上层,单间,大约二十多平,屋内样样皆有,
床榻比寻常小了一些,在一侧放有长桌衣柜桌案书柜,
还有单独隔出来的洗漱之地,船舱四角有着冰块,散发着淡淡凉气,
相比于逼仄的四人间,这已经算是极好。
陆云逸此刻身穿常服,正盘腿坐在地上,捣鼓着眼前的瓶瓶罐罐,
大约有那么十个罐子,各式各样都有。
刘黑鹰则靠坐在窗户旁呼呼大睡,时不时听到声响,茫然地抬起头,察觉到没有异样后继续大睡。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响起,
船舱的木门很快便被拉开,李景隆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见到了盘腿坐在地上的陆云逸以及他身前那瓶瓶罐罐,
还有不远处睡得四仰八叉的刘黑鹰,不由得脸色古怪。
这二人是他见过最古怪的将领,一人没心没肺,一人整日捣鼓稀奇古怪。
他从徐增寿那里得知,在辽王郡的时候,
陆云逸为了有时间研制背包,甚至战事都放在了一边,由属下操持,而他自己则整日待在军帐。
李景隆靠近了一些,看着那些盆盆罐罐,眼中闪过疑惑,
“云逸,这是何物?”
陆云逸有些疑惑地抬起脑袋:“这是上好的瓷器和瓦罐。”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略显无奈:
“我还不知道这是瓷器?你这是在作甚?”
“种豆芽。”
陆云逸头也不抬,仔细端详着手中瓷器,
小心翼翼地在最下方铺上一层纱布,拿手摸了摸,大概是有些薄,他便又铺了一层上去。
“芽菜?种这作甚?”
李景隆一愣,芽菜在南直隶可是家家都会吃的菜品,
不论与什么菜搭配都尤为美味,重要的是足够便宜,陛下就很喜欢吃芽菜。
见他没有回答,李景隆又说道:
“云逸啊,若是想吃...等下次停靠的时候去买一些不就成了?”
直到此时,陆云逸才缓缓摇头,神情慎重:
“不一样,如今咱们走的是内河,自然可以随时停靠在岸,补充瓜果蔬菜,
但若是到了海运,四周都是茫茫大海,瓜果蔬菜都无法保存,
只能通过这芽菜来补充营养,这样不会得坏血病,呃...也就是衄病。”
李景隆还是满脸疑惑,不明白这么做为了什么。
这时,陆云逸手中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丝精光,悄然问道:
“你知不知道咱大明的船已经开到了哪?”
“海贸的船。”陆云逸强调。
李景隆警惕起来,上半身直了起来:
“问这个作甚,海贸如今是朝廷最大的钱路子,谁都不能沾染。”
“哎~”陆云逸摆了摆手:
“我是北人,闲着没事去海上作甚,我只是好奇,咱们大明的船上有没有种豆芽。”
陆云逸眼神闪烁,若是船上没有种豆芽,则说明海贸的船一直在沿着领地走,有相应的补给港口,应当还在南洋诸国转悠。
若是有豆芽,那便说明海贸的船走了宋元的老路,冲到了阿拉伯甚至是非洲东海岸。
李景隆想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海贸是朝廷机密,操持的人是市舶司还有一些宫中内侍,至于有没有种芽菜,我也不知道。”
陆云逸眼神闪烁,砸吧砸吧嘴,他猜测应当是有的。
明承元制,故元与一百多个地区建立了商贸往来,市舶司的船东起日本、高丽,西至东北非和西南亚。
而元呈宋制,宋朝市舶司也同样如此,开到了世界各地,这才使得大宋富裕三百年。
而大明,这个踩着两朝尸体建立的王朝,吸其精髓去其糟粕,理应海贸发达,应当也能远洋航行。
毕竟,这是天底下最赚钱的生意。
陆云逸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大明的船队有没有去过帖木儿帝国,我是指..从海上。”
帖木儿帝国是由中亚河中地区的西察合台蒙古贵族帖木儿于一三七零年,也就是洪武三年建立的帝国,
其疆域横跨中亚、西亚等地区,控制了古代丝绸之路的东西方交流要道,
充当了当时明朝与西方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东罗马帝国、西欧各国的贸易中转国。
在洪武二十年,帖木儿还曾派使臣来到大明,进贡了许多骆驼马匹。
陆云逸知道从陆地如何去帖木儿帝国,走丝绸之路便可,
但海上丝绸之路如今有没有通,他不知道,
他几乎翻遍了他所能接触的所有文书,都探不到只言片语,
只知道每年东南海贸都有大船出海,去朝鲜以及南洋。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景隆,让李景隆不由得脸色古怪,又强调了一次:
“你关心这个作甚?你可不能打海贸的主意啊...这是杀头的罪过。”
陆云逸翻了个白眼:
“景隆啊,我是北地边民,向来没有什么雄才大略,
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好日子,对于钱财我也不是那么喜欢,
我只是想知道海贸置于咱们朝廷有多重要,以此来判断日后局势,
也免得咱们莫名其妙就掉入什么陷阱,跟这次一样莫名其妙被人当了刀。”
陆云逸表情诚恳,眼中没有了冷冽,反而多了几分纯真,
此时此刻,他才像是符合年纪的年轻人。
李景隆想了想,犹豫片刻,他轻轻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出海后去了哪里,但我知道,那些人一出去就要将近...”
李景隆用身体将手臂遮挡,竖起了两根手指,
两年?陆云逸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将近两年,而且...上一次他们回来后,
陛下就命市舶司打造两千料的大船,钱没走户部,走的是内帑,就在应天龙江宝船厂,
所以...我觉得...只是我觉得啊!!”
“应当是去了,这几年陛下宫中还多了一些稀奇玩意,我从来没见过,
陛下也不对我说是哪来的,但我猜测...应当就是外邦所得。”
陆云逸此刻心里怦怦直跳,脸上露出了让李景隆都大为诧异的笑容!
陆云逸此刻无比激动,甚至无法自控,慢慢笑出了声,转而变为大笑。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是在永乐三年,一共两万七千人,共两百多艘宝船,
陆云逸心中一直有所疑惑,
永乐三年,朱棣刚登基三年,内政还不一定理的明白,
就凭空出现了两百多艘宝船,
技术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环渐进,
他一直猜测在洪武朝时就已经有市舶司在进行远洋海贸,这些船说不得就是当年遗留,
现在,他亲历于此,
从大明曹国公口中得知龙江宝船厂在造两千料的大船,
此等大船只能是用于远洋航行,并且在早些年就到达了帖木儿帝国。
这说明什么?
大航海时代,由中原大地亲手开启。
陆云逸坐在地上,手中捧着陶瓷瓦罐,
里面的纱布也因为倾斜而变得凌乱,但他却毫不在意。
他看向李景隆,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声音缓缓袭来:
“景隆,多谢了,咱们要好好打仗,建功立业,若有机会,也去那数万里之外的国度去看看。”
“去那里作甚?”
“看看那里有没有如传言般的璀璨国度,
若是没有,我定然会记下来死后一同埋在墓里,警醒后人。”
不知为何,李景隆忽然觉得船舱内多了一些阴冷,陆云逸的声音也变得阴恻恻的。
他莫名问了一句:
“若是有呢?”
陆云逸抿了抿嘴,笑容平缓: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所至,皆为汉臣。”
.....
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彻底漆黑,
船舱内变得嘈杂起来,脚步声不停,
军卒们忍受了一日眩晕,如今终于可以得到缓解,
他们争先恐后地走上甲板,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而在船舱中,陆云逸已经安置好了十余个盆盆罐罐,里面被铺上了沾染浸湿的纱布,
盆盆罐罐的种类有很多,瓷器陶瓷以及木桶各种材质都有,
为的便是观察在不同环境下,豆芽的发育情况。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站起身,将放在一侧泡制的黄豆端了过来,
书上写着要在清水中浸泡三到六个时辰,有助于种子吸水膨胀,提高发芽率。
此刻这些种子已经变得胖胖的,尤为圆润,
不再是以往那般干瘪坚硬,轻轻一捏带着柔软。
陆云逸从中抓出一把,放在手中,控干流水,
而后将手中的百余粒黄豆放置进其中一个陶瓷罐中。
“种子之间不要过于密集,以免影响发芽和生长...”
陆云逸一边想着,一边将种子的间隙分隔开来。
他又拿过了两块纱布,用水浸湿,就这么覆盖在黄豆之上,此举是保持湿度和温度,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要时常喷水保湿,并且保证通风,如此种子才不会腐烂。
陆云逸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瓷管站了起来,四处打量,寻找安放地点。
很快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位于船舱一侧的书架正对窗户,这是很好的通风地点。
他将陶瓷罐子放在其上,而后以此将那十几个罐子都放上黄豆,依次放与书架,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陆云逸额头上也出现了一丝细汗。
他长舒了一口气,叉着腰站在那里,看着书架一脸满足,
虽说大明境内到处都是会发豆芽的百姓,
但旁人会还是不如自己会,到了关键时候,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豆芽的生长周期通常在三到七天之间,其中具体差别受到天气温度变化,
而长到几厘米至十几厘米就可以进行收获,到时将上面覆盖的纱布轻轻取下,不伤及根部即可。
“云儿哥,你在做甚?”
这时,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声音,将陆云逸的身影吓了一个激灵,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睡眼惺忪的刘黑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黝黑的脸庞在略显昏暗的船舱内不显....
陆云逸眨了眨眼睛,他都忘了刘黑鹰还在船舱内了。
“来来来,黑鹰,快过来看。”
刘黑鹰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揉着眼睛站了起来,身形摇晃地走至他身侧:
“看什么啊。”
“前面啊。”
刘黑鹰努力睁大眼睛,打量了一阵,连连点头:
“云儿哥的眼力不错,都是好物件,只是这饰品有些太杂了。”
陆云逸翻了个白眼,将他拉近了一些,又将烛火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凑近:
“看里面。”
“这啥啊...”
刘黑鹰脸色古怪,歪着脑袋打量,白色的纱布下有一些凸起,呈黄色。
“豆芽菜,我与你说这可是好东西,行船时候的必备之物。”
陆云逸喋喋不休地说着,刘黑鹰就这么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听着,
这么多年了,一闲下来他总是能见到新东西,早已经习惯了。
叨叨了大约有一刻钟,陆云逸才停歇了下来,轮到刘黑鹰发言:
“云儿哥,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开饭。”
陆云逸脸色一黑,嫌弃道:
“吃吃吃!!不是想女人就是吃饭,咱们得有点追求啊,
等过些年我带你去海上,见一见与咱们不一样的人,有白的有黑的...”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露出了然,哦了一声。
陆云逸脸色一黑:
“咱们是黄的,还有黑的和白的,
我听旁人说他们这时候多么多么厉害..我怎么就不信呢,
咱们非得去看看,到时候带着史官一起去,将所闻所见都记下来。”
刘黑鹰虽然听不懂,但见他一副凝重的模样,便也变得郑重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好!”
“行了,咱们去看看弟兄们怎么样了,你不晕吧。”
刘黑鹰摇了摇头:“摇摇晃晃晃的想睡觉,要是有个女人搂着就好了...”
“走走走!!”
陆云逸不想与他掰扯,便将房门拉开,拉着他出去。
夜幕低垂,九月的天空深邃而辽阔,星辰点点,尚未完全显露其璀璨,只隐约透露出轮廓。
陆云逸带着刘黑鹰,踏着微凉的夜风,步上了运兵船甲板。
甲板上,四散分布着军卒,
他们的脸色在火把照耀下更显蜡黄,整个人透露着虚弱与不适,
见到陆云逸走上甲板,不少军卒东倒西歪的模样连忙纠正,想要站起来行礼。
陆云逸连忙张开手压了压:
“不用客套,大口呼气,大口吸气,这才第一日,多坐几日你们就习惯了。”
陆云逸与刘黑鹰一边走,一边安抚着军卒,
一边掀起他们的衣衫看向他们的肚脐眼,见都贴着生姜,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陆云逸又说道:
“生姜要勤换,保持新鲜,咱们沿途会停靠,
就算是生姜用完了,本将会命人去买,这都是朝廷的钱,该花花,别省!”
一时间,在场诸多军卒都开始窸窸窣窣地动弹起来,纷纷开始更换。
陆云逸笑着来到甲板边缘,船舶高大,
使得微风也大了一些,带着几分湿润与凉意,轻轻拂过,让人忍不住面露舒适。
漆黑的河面在月光的微弱照耀下,泛着幽光,
一连串的战船散落在宽阔河面上,缓缓前行。
船灯与火把交织,船身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少许桨声与冯胜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旷河面上,显得清晰悠远。
陆云逸目光穿过重重夜色,视线从战船上挪开,转而看向那些商船,
他们在硕大的运兵船下显得渺小,吃水不一。
很快,陆云逸便皱起了眉头,将身体前倾,想要看清楚...
一旁的刘黑鹰见状连忙将千里镜递了上去:
“云儿哥,怎么了?”
陆云逸接过千里镜,看向迎面驶来的诸多商船,
他们靠着岸边行驶,速度要快上不少,
只是这吃水有些太深了,船身的一大半都已经没到了水中,
若是他没记错,为了避免商船倾覆导致河道堆积,
商船所承载的货物重量有具体的律法,一切都要保证船舶不会因为大风大雨而倾覆。
“黑鹰,去帮我找一个水军过来,我有事要问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