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十日过去,京军所属已经陆陆续续赶到大理,
云龙州已经完成换防,原本的万余名军卒与杜宇涛被一并调离,
前军斥候部以及刚刚赶来的龙虎卫接手云龙州防务。
和阳卫、横海卫接替了永平防务,江淮卫则驻扎在蒙化府。
如此,京军所属彻底接管了大理的边境防务。
而原本的军卒则被分化到了景东、楚雄。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至的寒冷有一点点加剧,白日的大理气温适中,
而一旦到了晚上,湿冷的寒风会让人难以忍受。
得益于天气变化,云龙州境外也多了一些麓川军卒出没,
大多被在山林中巡逻的前军斥候部军卒所斩杀,
二者你来我往,相互交锋,从最初的十余人,慢慢到如今的百余人,
若是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总攻方向,
可能会认为此举乃是为了牵扯大明,从而不被认真对待。
而如今,每一次交锋都被前军斥候部仔细记录,并且加以研习,
很快,陆云逸发现了麓川军卒精锐程度的上升,
从最初的根本无法发现,到后来的你来我往互有损伤,到最后的胜负交替。
一切一切,都在证明,麓川精锐正在陆陆续续赶来!
此时,前军营寨中,
陆云逸背负双手在军帐内来回踱步,眉头紧皱,
龙虎卫指挥使邓志忠也在这里。
他四十余岁的模样,身体粗壮,
圆滚滚的肚子将甲胄撑得满满当当,略显肥硕的脸上带着凝重。
他是申国公邓镇的远房亲族,执掌龙虎卫多年,跟随各路大军南征北战。
按理说,云龙州的防务应当由龙虎卫主导,
但不论是西平侯府还是都指挥史司都命陆云逸主持云龙州防务,这让邓志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是看到陆云逸那年轻无比的脸庞后,他总觉得哪哪都充斥着怪异。
不过他知道陆云逸的本事,就算是心有不满也不会显露,
二人相处得也还算融洽,
更何况...此行京军主官曹国公就在其麾下,
主官在下官麾下,每每想到这里,都让邓志忠心生荒唐。
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以及遭遇,又不得不让他佩服,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确有本事。
收起心中思绪,邓志忠叹息一声,略带无奈地说道:
“陆大人,您就不要到处乱走了,
看到老夫眼睛都要花了,只要你我守好这云龙州,其他事不用着急。”
陆云逸顿住脚步,走到一旁坐下,
瞄了一眼杯中茶水,见还有一点残茶,便将其一饮而尽,
入口冰凉一直蔓延到腹部,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邓大人,如今麓川来势汹汹,精锐越摸越近,
我等甚至不知对面是何队伍,领兵将领何人,这仗如何打?”
经过几日探查,前军斥候部一直没有探查到敌方将领是谁,这让陆云逸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邓志忠倒是显得毫不在乎,干笑两声沉声说道:
“陆大人,咱们是守城之将,
只要那麓川军卒打不进来,将领是谁,与我等何干?”
他看了一眼陆云逸,觉得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守城都沉不住气。
听到此言,陆云逸不想与他再说下去,转而低头沉思对策,
如今战场形态已经就大明立国之时改变了许多,
跟不上的将领都会被淘汰,
而只有先人一步的将领,才能得到升官之机。
国内日渐成平,打仗的地方就那么几处,谁去谁不去都有所考量,
这也就倒逼大明军伍诸多将领学习新事物接触火器,主动内卷。
陆云逸想要登上高位,躲避祸事,
必然要走在所有人前面,锐利进取之心不能减!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开口:
“邓大人,这云龙州的守备就交给你了。”
正要拿着茶杯往嘴里送的邓志忠身体僵住,
猛地侧头看了过去,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切:
“陆大人要干什么?”
陆云逸猛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
“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我泱泱大明,怎么能等麓川来攻?”
这这这....邓志忠眼睛瞪大,心内闪过震惊,
连忙将茶水放到一侧,急声说道:
“陆大人,如今对于云龙州外的状况,
我等一概不知,如此匆匆行去,可能一去不回,
我长你几岁,可否听本官一句劝,就在这城内待着。
如今这云龙州内粮草充足,甲胄众多,兵源雄厚,
就算那思伦法亲自来攻打,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
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呀。”
不知为何,听到此言的陆云逸心中猛地生出一丝烦躁,
对于此等既来之则安之的将领,他又无法说什么,
毕竟这是大多数将领的真实模样。
如今他行事激进,积极进取,反倒是异类,
这也导致了他与这些将领相处得不那么愉快,
反而与那些掌控国家大事的军候相处得十分融洽,只因他们都是一样的激进之人。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沉声开口:
“我意已决,此事就这般定下,还望邓大人守好云龙州。”
说完,陆云逸便不再看他径直转身离去!
很快,陆云逸召集了一众将领在大帐内议事,
都督冯诚以及邓志忠都赶了过来,还有一些城内的守备将领。
此刻他们与前军斥候部的将领分立两侧,手里都有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
看着上面的计划,一行人面面相觑。
陆云逸在中央那巨大沙盘前站定,沉声开口:
“此行我军尽数出兵,骑兵三千,步卒两千,骑卒一人双马。
首先,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行军安全与迅速。
步卒队伍将分为二十个小队四散而开,
在前方开辟道路,清理路障、侦察敌情并设置警戒。
步卒队员重新混编打散,
需配备有经验丰富的侦查小队成员,确保行踪不被轻易发现。
同时,步卒还需负责搭建临时营地,
为全军提供休息和防御据点,步卒由本将亲自领兵。”
“刘黑鹰,你作为我的副手,随同步卒前锋。”
刘黑鹰目光凝实,猛地站了起来:“是!”
“至于骑兵部队,武福六、张玉,你们二人协同指挥,
利用骑兵机动性,在后方形成一道坚实防线,
步兵在前时,你们就是后方城墙!
骑兵将携带必要的辎重补给,
确保全军后勤无忧,由空余战马携带。
若步卒遭遇敌军,骑兵应迅速集结,随时准备战斗打乱敌方阵型,力争杀敌。”
武福六与张玉同样站起身:“是!”
“此行军务如下:
一,探明敌方主要兵力集结地点,规模、装备情况及可能动向,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诸位做好战斗准备,若有机会,
我等需抢占战事先手,为后续战事创造有利战机。
二,研究大理城以西地形,
包括山川、河流、森林、道路等,
以规划安全行军路线和探查策略,为后续战事提供便利。
三,可以通过小规模多次交战,
分析麓川军队作战风格和可能采取战术,预测其可能反应与行动,
并且初步探明敌军将领,为后续战术制定提供支撑。
此行军务就这三点,诸位保重自身,切勿贪功冒进!”
陆云逸声音铿锵有力,在军帐内回荡,
一旁的文书奋笔疾书,下笔飞快,不停记录。
而诸多将领已经在心中思虑起要使用的作战手段。
军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陆云逸走到一旁,拿起凉茶用力饮了一大口,
没有理会冯诚等人的震惊诧异,而是看向诸多将领,直接问道:
“诸位有什么异议或者疑问,可以尽数说出来,
战前会议的目的就是统一思想,及时纠偏,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
话音落下,冯诚能看到对面的诸多将领都有些异动,
这让冯诚大为震惊,他参加过不少军事会议,
向来是上官说什么,一众将领就应什么,哪来这般胆子大。
而率先站起之人也出乎他的意料,是曹国公李景隆!
这下他有些坐不住了,冯诚连忙伸手制止:
“曹国公也要随军出征?”
李景隆反应了过来,他还是此行京军主帅,
他有些乞求地看了眼陆云逸,希望他帮帮忙!
陆云逸转过身来,躬身一拜:
“回禀冯大人,曹国公乃前军斥候部火枪兵统帅,应一同进兵。”
冯诚嘴巴来回张合,但也知道雏鹰不经历挫折生死,永远也成不了雄鹰,
便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陆云逸转过身来,
而李景隆则如释重负,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
“火枪兵归于步卒还是骑卒?
若归于步卒是否进行拆分?若归于骑卒,要携带多少火器?”
“火枪兵拆分两队,一队归于步卒由徐增寿统领,一队归于骑卒由郭铨统领,
所带火铳两百,石雷以及震天雷尽数携带。
至于曹国公您,随军统领前军斥候部全局,并给出指导意见。”
李景隆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张玉站了起来,沉声发问:
“大人,所带辎重补给可有要求?
若是无法携带甚至影响骑兵战力,可否多带一些战马?”
陆云逸回答:
“此行必备军资为甲胄、兵器、千里镜、指北针、地图、信号旗、号角、鼓、粮食、水、药品,
其余一众军资应少尽少,
若实在无法携带,可增加战马数量,
此行我军就粮于敌,应抢尽抢,应毁尽毁,
此行不仅要展现我大明勇武,还要向麓川表达我大明态度,
他们敢派人来大理境内,我大明亦可深入,寇可往吾亦可往。”
“是!”
钱宏站了起来,沉声发问:
“大人,此行我部军卒尽数归为步卒,此行跋山涉水,定然凶险万分,若有损伤如何补充?”
陆云逸迅速开口:
“步卒人数定额两千,若有损伤骑卒下马,确保二十个小队不变。”
钱宏脸色微变,只觉得身上压力激增,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是!”
冯诚脸色不变,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倒是邓志忠脸色变了又变,这些骑卒可是北征精锐,
如今就这么充当步卒死在林里,让他这个外人都有一些心疼。
陆陆续续有军卒站起提出问题,而后陆云逸解答,
过程十分迅速,很快两刻钟过去,作战任务以及各部所做已经尽数完备。
陆云逸大手一挥:“各自准备,明晚天黑出城。”
“是!”
一众将领拿着手中册子,快步离开军帐,李景隆与刘黑鹰留了下来。
冯诚也慢慢站了起来,看向陆云逸的眸子中充满赞叹:
“前军斥候部果然名不虚传,你这一套东西的确别出心裁。”
“大人过奖,若是没有要事,我等先行处理军务。”陆云逸沉声开口。
“你那几个作战任务都不错,只要完成一个就是大功一件,本官等你的好消息。”
冯诚脸色沉重,说完便带着一众将领离开,军帐内只剩下了陆云逸三人。
陆云逸看向李景隆,走近了一些,沉声发问:
“曹国公,锦衣卫在大理城可有暗探,
若是有,可有对麓川了解之人?可否为我等带路?”
李景隆一愣,眼睛一点点睁大,
一路行来充实无比,他都有些忘了此事了。
他连忙在身上翻找,将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拿了出来,在手里来回打量。
陆云逸与刘黑鹰眼露精光,死死盯着查看。
待到李景隆将脑袋抬起之后,
二人的目光刹那间变得古井无波,像是看到了稀松平常之物。
“有没有我不知道,我需要去问一问。”
陆云逸面露郑重:
“还请曹国公快一些,我等若是有暗探带路,那此行将更为顺利。”
李景隆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说着,李景隆似是要向外跑,但他很快折返回来,眼睛亮亮的:
“云逸,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我不知道怎么问。”
陆云逸一愣,看了看桌案上堆积的诸多军务文书,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曹国公,锦衣卫暗探,我若是贸然接触的...不好吧。”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反正离了大理也不会再见面了。”
“好...好吧。”
陆云逸勉强答应下来,转而看向刘黑鹰,朝着他挑了挑眉头:
“黑鹰,将军务处理一二。”
“好嘞。”
李景隆看向刘黑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鹰你辛苦了,等战事打赢,本公请你逛窑子!”
“一言为定!”
...
阳光斜洒在城西一隅,给破败的天宝车马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即便如此,也难掩其荒凉。
四周是斑驳墙壁,青苔悄然爬上砖缝,
车马行的木门半掩着,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嘎的响声。
李景隆与陆云逸站在门外,两人眼神中不约而同地闪过惊讶。
这与他们想象中的大相径庭,这里没有络绎不绝的商贾,
也没有井然有序的马车队列,只有沉重破旧。
丝毫看不出是锦衣卫的据点。
李景隆使了个眼色,陆云逸将手放在腰间长刀上,二人缓缓步入。
进入院落,他们一眼便看到了遗忘在角落的板车,
每辆车都覆盖着一层薄薄尘土,车身上的木纹清晰可见,甚至还有几个小蘑菇!
很难想象,这些马车多久没有动弹了。
不远处,几匹骡马懒洋洋地卧在简陋马厩里,
他们毛发杂乱,浑身透露出一股老态,却精神奕奕,丝毫没有操劳痕迹。
行走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霉味与草料交织的复杂气息,
让二人眉头紧皱,呼吸都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咳咳咳...”
随着一阵轻咳响起,
一位苍老的婆婆不知何时站在幽深的房舍门口,静静看着他们。
啊!李景隆被吓了一跳,
连忙后退一步,躲到陆云逸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那人五十余岁,面容上充满沟壑,
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中紧紧拄着一根年久拐杖。
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后,用略带沙哑却清晰的声音问道:
“二位客官,可是要用车?打算去哪里呢?”
李景隆与陆云逸相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
陆云逸上前一步,礼貌地拱手道:
“婆婆,我们确有急事需用车马,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中闪过狡黠。
婆婆闻言,眼神微微一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追问:
“只是什么?客官但说无妨。”
这时,李景隆走近了一些,接过话头压低声音,
以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风起云涌时,马踏飞燕归。
婆婆,我们乃故人引荐而来,运送一些机密要务。”
婆婆闻言,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亮光,
她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点头道:
“原来是故人之后,请进内堂详谈。”
说罢,她转身引领着李景隆与陆云逸穿过几间简陋的库房,来到了一间更为隐蔽的内室。
内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平添了几分雅致。
婆婆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在一旁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二位稍候,东西已经好些年没用了,要找一找。”
婆婆边说边从柜中取出一个盒子,从中拿出一块砚台,放在桌上。
陆云逸与李景隆闪过一丝疑惑...
可那人将砚台翻转,
一个不那么规则的方形空洞出现在砚台下方,让二人瞪大眼睛。
皆是心有明悟,李景隆连忙将令牌拿了出来,轻轻一按,扣了上去,
不是那么严丝合缝,上方似乎还有一个波浪云纹没有对准。
但那婆婆却眼露精茫,手杖一丢,跪倒在地,沉声开口:
“锦衣卫千户卓慕兰见过指挥使!”
陆云逸眉头微皱,看向那空缺之处,心中有些猜测,
可能..这代表着一种权限,
全部严丝合缝应当是权限最高的一种,
而眼前这令牌...应当权限也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