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传令兵的到来,整个昆明城突兀地紧张起来。
一队队人马从城内各方纷纷赶往都指挥使司衙门,
一位位手握权势,平日见不到的大人物出现在衙门口,
相视无言,快步走入。
正门附近接待的吏员脑袋就从未抬起过,一直弓着身子,点头哈腰。
从广南府赶回的申国公邓镇以及中军徐司马快马赶来,
带着到达云南后,从未有过的凝重。
随后而来的是京军统帅曹国公李景隆,
相比于以往的稚嫩,他此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不论是表情还是心绪都变得内敛,似乎成为一名真正的统兵大将。
都司正堂,原本扩宽的正堂陡然间变得拥挤。
随着一位位大人前来,
上首以及下首的座位都被慢慢坐满,所有人都脸色凝重。
最后,西南总督,西平侯沐英到来,大堂内彻底变得凝重肃穆。
沐英身穿甲胄走入其中,
在座所有大人都站起身,面容严肃且恭敬。
沐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中尽是红色血丝,他一边走一边说,
“坐坐坐,都坐。”
当在场诸位大人坐下后,原本敞开的房门慢慢紧闭,
光亮的大堂陡然昏暗下来,
阳光似乎不满被留在外面,从窗棂挤了进来,
一道道明显的光柱出现在正堂内,打在地上变成了一块块光斑。
上首,从左到右依次坐着曹国公李景隆、西平侯沐英、申国公邓镇。
中军徐司马坐在下首左侧第一位,
都司同知掌印苏云舟坐在右侧第一位。
如此阵仗让在场诸多大人面面相觑,
都感觉到了阵阵不安,似是有风雨欲来之相。
更让在两侧做记录的吏员战战兢兢,
握着笔的手掌已经浸出丝丝冷汗,不停地揉搓。
西平侯沐英看向苏云舟,沉声开口:
“苏大人,说一说吧。”
一袭绯袍的苏云舟点了点头,扫视在场诸位大人,沉声开口:
“景东急报,麓川之兵已经越过景东边界,跨过礼杜江,
出现在楚雄各处道路、山林、军寨之前。
通过探查,在礼杜江西岸,也就是景东一侧,
象兵也出现了,粗略探查,应当有将近百头。”
此话一出,死寂的都司正堂陡然间变得喧闹。
所有人眼中都生出了一阵担忧,尤其是都司的几位大人,
象兵之威猛,他们都看在眼里,
但凡被象兵碾压过的战场,
就如人间炼狱,残肢断臂,血肉横飞。
苏云舟压了压手,再次开口:
“景东失守后,所有精锐退回楚雄,
如今楚雄有精兵五万,但多为步卒,
而且楚雄战线绵长,骑兵不仅要兼顾楚雄,
还要提防大理防线,这也导致骑兵紧缺。
此番宁大人来信,一是为了告知我等楚雄战事将开,
二是为了让我等筹措战马,迅速调往前线,以抵御象兵攻杀。”
苏云舟脸色有些沉重,继续开口
“诸位大人,大理战事落幕不过一月,防御工事还在修建,
为了保证顺利修建,大半精锐骑兵调往大理护住边境,
如今楚雄所留存精锐骑兵不过五千,
此等骑兵分布在楚雄防线上少之又少,稍有不慎就要被突入其中。”
“所以,本官以为,
调大理四镇万余骑兵入楚雄防守礼杜江东岸。
与各处军寨结合,抵御攻伐。
甚至,我等骑兵在手,
可以挑选足够的战机攻入景东,以此牵扯麓川精力,转守为攻。”
苏云舟此言掷地有声,环视四周。
话音未落,坐在中端的布政使司左参政周豪便匆匆开口:
“苏大人,大理防线还未修建完成,
若是匆匆调战马而归,使得大理防线空虚,被麓川之兵乘虚而入。”
见众人望了过来,他继续开口:
“楚雄如今有精兵五万,可用民夫将近十万,而大理有什么?
两万京军罢了,若是将骑兵调回,
麓川乘虚而入,原本大好局面顷刻皆覆!
本官不是不让调,
而是说,
至少要等金齿卫防御工事彻底修筑完全,
我等再向楚雄调兵,这才稳妥。”
此话一出,不止一位大人眉头微皱,也不止一位大人轻轻点了点头。
但所有人心中都知道,
大理取得如期战果,断然没有放弃的理由。
有人抬头看向周豪,问道:
“周大人,金齿卫的工事修筑到何等地步了?”
周豪快速回答:
“已经修完三面,再过半个月,就能将最后一面彻底修筑完成。”
半个月?这么久?
“游鱼部所在的城墙呢?”又有人发问。
周豪同样快速回答:
“游鱼部的南北城墙已经修筑完成,
原本的东侧城墙此刻已经开始重新修补,至于南侧还需要至少七日。”
见场中气氛变得喧闹,
苏云舟脸色凝重,沉声开口:
“在我等的方略中,真正重要的是金齿卫以及云龙州,
游鱼部并没有投入太大力量,驻守人数也不多。
但,并不是说游鱼部不重要,
他要阻拦在前方,给后方云龙州修建碉楼争取时间,
同时,要防止金齿卫受到来自北方的攻伐。
等到金齿卫与云龙州的工事都修筑完成,
游鱼部所在之地,也不是不可以放弃。
本官认为,骑兵一定要调,
但一定要探查出麓川真正的进攻之地,
是虚晃一枪图谋后撤留守景东,
还是一鼓作气拿下楚雄威逼昆明,
又或者是声东击西图谋大理。
此乃重中之重。”
大堂气氛刹那间凝固,一位位手握权势的大人面露沉思,
不时摇摇头,似是在否定心中的想法与猜测。
这时,坐在上首的曹国公李景隆淡淡开口:
“游鱼部所在之地不能放弃,
京军会守住大理,同时保留进攻之机。”
见诸位大人将眸子投了过来,他不甘示弱同样扫视过去,
眼中带着平静,声音冷淡:
“哪有只想着防守的道理,想要将麓川打疼打死,进攻必不可少。
放弃游鱼部,就放弃了从大理进兵之可能,本公不会同意。”
坐在右侧的申国公邓镇同样点了点头:
“京军所来五卫,皆功伐善杀之军,
来到云南为的是剿灭麓川之敌,
若是严防死守,我等来干什么?
诸位大人,莫要只想着防守,真正破敌之法只有进攻。”
两位国公相继开口,场中气氛为之一肃,一些大人面面相觑,
觉得二人说话太过霸道,但又不能反驳。
二人前后跟随两位大将军出征北元,行的就是功伐之事。
而且,大理的确是进攻之地所在。
苏云舟坐在下首,沉声开口:
“曹国公,申国公,进攻固然重要,
但要先守住自身,麓川来势汹汹,先将其进攻打退再谈进攻不迟。”
说话间,苏云舟看向位于中间,脸色凝重的西平侯沐英,
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继续开口:
“麓川号兵三十万,但其上下可用之精锐不过五万,
其余都是一些散兵游勇以及天竺人。
只要我等将其拦在楚雄边境,
每日的粮草消耗就足以让麓川知难而退。”
听到此言,李景隆心情烦闷,眉头紧皱到了极点,
句句不离防守,总是期盼着敌人出问题,这些人怎么回事?
“苏大人,景东战事落败就在眼前,大明军卒死伤惨重。
如今,麓川来势汹汹,出现在楚雄边境,
这分明是麓川不想善罢甘休之意,
我等一守再守,又能守到何等地步?
不知苏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天下没有打不下的城池,只看代价如何。
这些日子讯息已经传过来了,
麓川国内四处遭灾,罕拔被抓让他们军心涣散,
现在麓川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与我等拼命,
此等情况下,麓川会停吗?”
李景隆眼神凝视,说话掷地有声,充满坚定:
“麓川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攻伐,一定要与我大明绝个生死。
另外,本公认为,
麓川进攻方向不在楚雄,而是大理!
此时所做,只是迷惑!”
李景隆丝毫没有先前的畏缩,
年轻的脸庞上充斥着凝重,视线扫动间,多了一些战场大将之风。
不论是申国公邓镇还是中军徐司马,都有些诧异地将眸子投了过来,
见他气息沉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相比在京,已经有了很大区别。
就连西平侯沐英脸上的凝重也消散了许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在场诸位大人面露沉思,
不停思忖着这些日子汇总而来的情报讯息,思考着麓川进攻大理之可能。
此时,坐在下首的都指挥佥事陈书翰皱眉深思,脸色来回变换。
对于战事他是一窍不通,
但曹国公如此直言,他不说话有些说不过去。
仔细想了想,结合近些日子的接触,
陈书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在心中组织好语言,沉声开口:
“沐侯爷、曹国公、申国公,诸位大人,本官以为,
麓川来势汹汹,有隐藏自身虚弱之意。
曹国公先前,战事的胜利终究是要落到进攻上,
若是能在楚雄边境主动发起进攻,以攻代守,
就算是付出一些代价,能够击退麓川也值得。”
此言一出,在场一些人眼神晦暗了许多,眸光转动间闪过不屑,
甚至还有人发出了一声轻哼,紧接着便是充满戏谑之言:
“既然陈大人有如此想法,那这战马岂不是更要调,
如此才能在楚雄与麓川有一战之机。”
“是啊是啊,楚雄边境的战马太少,
凭借步卒以及军寨固然能够防守,
但想要进攻还是天方夜谭啊,还是要调集大理骑兵去楚雄。”
“此言极是。”
不知为何,场面突兀喧闹起来,
弄得陈书翰脸色连连变幻,有些难堪。
而位于上首的李景隆眼睛眯起,感受到了来自云南三司的排斥,
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放于一侧的手掌紧紧攥起。
现在,反驳的是陈书翰,说的却是他李景隆。
大堂渐渐陷入沉默,无人再说话,任由此等尴尬气氛弥漫。
这一次,陈书翰没有再接话,
而是静静坐在那里,脸色平静到了极点,任由话落在地上。
官场中常常有此等情景,上官一个尴尬的言语总是让气氛沉闷,
此时谁按捺不住去接话,谁就是场中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因为脸皮薄,想着讨好,不让话落地。
“哒哒哒。”
声音响起,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眸子投了过去!
急促的脚步声自正堂外响起,伴随着甲胄碰撞之声。
“大人,大理急报!”
苏云舟匆匆站起身,越过众人去拿过军报,
回来时想着递给上首的西平侯沐英,
沐英却轻轻摆了摆手:
“念吧。”
苏云舟快速将军报打开,
映入眼帘的熟悉字迹让他心绪一沉,是都督冯诚的字迹,
很快,沉稳的声音响起。
“近日,大理潞江之对岸,烽火再起,斥候回报,
麓川贼军有五万之众,蠢蠢欲动,欲渡江而来,情势危急。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特此飞报,令都司速筹良策,以备不测。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见字如面,即刻行动。”
声音落下,大堂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皱起眉头,一颗心缓缓下沉。
麓川的决心比他们所想的要大许多。
沉重流转,随之而来的是疑惑,
左参政周豪面露疑惑:
“又来五万,麓川有这么多兵马?”
此时,周豪也不禁怀疑,
麓川真正的进攻方向是楚雄。
上首的李景隆也有此等感觉,
此时出现的五万兵马定然不会是麓川精锐,
毫无疑问是麓川为了牵扯大明的所作所为。
苏云舟坐了下来,沉稳开口:
“不论是不是诱敌之计,这五万人也不论是精锐还是散兵游勇,
大理与楚雄同时受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他缓缓看向上首,沉声开口:
“沐侯爷,下官认为,
大理一侧要主动进攻探明虚实,
同时楚雄一侧要严加防御,以应对麓川精锐。
至于骑兵稀缺一事,下官认为可以命昆明城驻防的宜仁卫、广宗卫以及前军斥候部前往,以维系两线战事。
至于昆明府防务,
可将位于昆明府东侧驻守的广明卫、巨松卫调入昆明城,以应对四方危机。”
话音落下,李景隆刹那间攥紧了拳头,
随之而来的是如山一般的压力,
自己可没领过兵啊,此言不是在害他吧。
反倒是下首诸多大人,神情古怪。
“呵呵。”一直未开口的徐司马发出一声嗤笑,
“前军斥候部主将被停职查办,军心涣散,如何能调动?
不如留在昆明城驻防吧,
大理府的军务,两万京军足够。”
此言一出,上首的李景隆不由得身体一松,眼中爆发出精光,
将身子一靠,淡淡看着下首诸多大人,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在大堂内尤为刺耳。
“咳...”
这时,一直未发表意见的西平侯沐英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
“麓川来势汹汹,楚雄不得不防,
调大理防线五千骑兵回楚雄,由宁正统筹,阻拦麓川入境之兵。”
“至于大理府,从游鱼部主动进兵,探明敌军虚实。”
此言一出,在场诸位大人面面相觑,
此等各打五十大板的场景尤为熟悉,也算理所应当。
一时间,诸位大人站起身,朝着上首微微躬身。
沐英也慢慢站起身,看向都司的几位大人:
“前线战事紧急,尔等要尽心尽力,迅速操办,
不论是粮草民夫以及军械,都要快速调配。”
沐英视线迅速扫过,很快停留在了陈书翰身上:
“陈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陈书翰一个哆嗦,连忙躬身:
“下官在。”
“昆明城的防务你要上心,
广明卫、巨松卫到来后,你要做好安置。”
此话一出,气氛为之一变,
不知多少人将眸子投了过去,面露忌惮。
陈书翰眸子瞪到最大,
突如其来的喜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身体都颤抖起来。
这...这....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用武之地!!
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平复心中思绪,他用力躬身:
“还请沐侯爷放心,下官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沐英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看向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的几位大人,皱着眉发问:
“有关于前军斥候部主将陆云逸杀俘一事可有定论?”
“回禀侯爷,还未有定论,游鱼部已经化为焦炭,取证困难。”
听到回答,沐英脸色陡然严峻,声音也变得严厉:
“快些拿出定论,战事临近,哪还有拖沓之余地?”
“是....”
随着声音落下,沐英轻哼一声,大步走出正堂,
曹国公李景隆以及申国公邓镇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