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不绝,水波在月光映衬下散发出一卷卷银光,如长发般柔顺。
细小的石子堆积成了看似平坦的江岸,
马蹄踏在沙上,溅起的却是水花!
礼杜江边,陆云逸所率领的两百余名军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几乎在眨眼之间就脱离了麓川营寨的范围,
沿着江边,朝着北边黑暗冲去。
马蹄阵阵,扬起的水花如同江面,阵阵水雾出现在江边,徒增一抹凉爽。
而在其身后,从麓川营寨内冲出的骑兵不停地汇聚,
十人队伍汇入百人队伍,百人队伍又在行进间相互融合,
很快便形成了一支七八百人的追击队伍,
后部还有骑兵在源源不断的加进来。
他们所骑战马是滇马,是矮脚马,缺少爆发,但却以耐力闻名天下,
整个茶马古道,只有滇马能够在其上完整地走完整个路途,
是历代中原王朝最重要的运输工具之一。
此时,后方追击的骑兵速度或许不那么快,但耐力足够,
他们有信心,追上来袭的明人,将其抓捕,以作震慑。
而草原大马乃是蒙古马,适应性强,爆发力强,耐力也尚可。
陆云逸身下所骑乘的战马乃是一等一的好马,周遭军卒的同样如此,
虽然后方的追兵众多,但只要稍稍用力,
就能迅速拉开距离,取得逃生之机。
但陆云逸等人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一边持着马缰一边回头看去,身后的追兵战马健壮,
其上军卒皆身披土黄色甲胄,体形魁梧,怎么看都是骑兵精锐。
这让陆云逸收起了心中轻视,同时对于清缴后续骑兵更为迫切心急,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
麓川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从哪里弄来的这般多的战马精锐战兵。
深吸了一口气,眼见后方麓川营寨越来越远,
陆云逸右手高举,发出一声大喊,
“前方百丈转角调头,杀一个回马枪!”
军令下达,能明显感觉到周遭军卒的心绪热烈了一些,
刚刚的冲阵看似激烈,但麓川的防护也就那般,
只有三个百人队,若是分润功勋,每人可能还分不上一个。
此等军令,下达得恰到好处!
百丈的距离转瞬即逝,转角的位置是一片充满碎石的浅滩,
战马行走在其上有可能崴脚,
在来时就曾绕过这里,军卒们记得十分清楚!
马缰扯动间,战马在冲过浅滩之后,迅速调转马头,
头变尾,尾变头,按照来路,冲锋而回!
陆云逸渐渐冲在最前,伸手一挥,
冯云方背后的长枪就被他拿了下来,别在身后,
同时,他右手在马袋上轻轻一摸,一根带着鱼尾箭头的箭矢出现在手中,
拈弓搭箭,刹那间大弓再一次被拉开,
弓弦同样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锐利的箭头散发着冰冷的月光寒芒,
此时,周遭的军卒才能感受到其身上汹涌澎湃的力量,
大弓在手中如同玩物,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拉开。
即便已经见过许多遍了,他们还是心生感慨,佩服不已。
陆云逸沉声开口,冷声下令:
“骑兵迂回,用草原战法,
弓弩齐射后冲入战阵,初次分割前方三百人,冲杀后迅速离开战场,避免被堵截!”
“是!”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军卒将放在一侧的弓弩拿了出来,拉弓上弦,
牙齿轻咬嘴唇,脸上露出狠辣。
陆云逸视线一瞥,发现在月光下,
弓弩被月光照亮了大半,寒光在骑兵队伍中闪烁,
陆云逸眉头微皱,觉得应该将弓弩加上一些黑色漆面,
这样在黑夜中,就会不显于形,先声夺人。
来不及深入思考,眼前战马的轰鸣已经越来越近,双方此刻的距离不到三百步,
对面麓川骑兵似乎也对折返而回的敌军感觉到诧异,
但很快,他们便收整了思绪,转而变得面露狰狞,手中长刀跃跃欲试。
为首的一名大汉发出了一声怒吼:
“冲杀!”
可当他话音落下,陆云逸眼中就闪过一丝冷冽,嘴角勾起冷笑,
紧扣的弓弦刹那间松开,
锐利的箭矢没有了束缚,刹那间就冲了出去,
双方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能看到天地间一闪而过的一抹亮银色,
下一刻,先前那发出大喊的骑兵将领就被一箭钉入了胸膛,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胸口袭来,
不论是身下战马还是脚下马镫,都无法留住他的躯体,让他倒飞出去,摔落在地,
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及时变换方向的后续骑兵,
他瞳孔猛然放大,马蹄随之落下,
扑哧一声轻响,在此等嘈杂氛围之内显得尤为显眼。
“大人!”
最前方的几名骑兵回头看去,
只能看到一具尸体在地上微微颤抖,被战马蹄子踩踏的颤动。
同时心中有着浓浓的恐惧,将近三百步,多大的弓能射到三百步?
马蹄轰鸣,距离拉近!
双方距离不到两百步,
陆云逸将长弓挂在一旁,取下背后长枪,
一百五十步!
双方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都开始准备后续的碰撞,
但就在这时,陆云逸手中长枪一挥,发出大喊:
“东转!”
原本还保持着剧烈冲阵的骑兵队伍似乎在这一刻遭受了桎梏,速度也有了刹那间的停滞,
紧接着,在麓川兵的目瞪口呆中,眼前的骑兵开始在前方迂回,
同时,一个个亮银色的光点在骑兵战阵中出现,
像是天上的星星,跟随着战马起伏在不停闪动。
下一刻,他们便又听到了一声大吼:
“射!”
眼前闪烁的星星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冲天而起的流星,
冲上高空,而后重重滑落,
还不等反应,剧烈的疼痛便出现在诸多麓川兵的身上,
让他们忍不住发出哀号,身体一软,跌落下马!
原本正猛烈冲锋的骑兵同样有了刹那间的停滞,
战马被掀翻,军卒被掀飞,
整个骑兵战阵在前中段似乎被弩箭分割开来!
前方的骑兵依旧在迅速追击,
而后方的骑兵因为这一轮齐射,速度都慢了下来,
甚至有的一点点停了下来。
陆云逸见到这一幕后不由得产生了一刹那的愣神,
而后猛地醒悟,西南人在骑术一道,怎么可能比得上草原人。
草原人在面临此等情况下,不仅不会被如此大规模射中,
还会及时调整冲阵方向,在刹那间进行同样反击。
而眼前的麓川人,大乱阵脚!
这一刻,陆云逸改变了方略,
没有去看那依旧保持冲势的前方骑兵,
转而看向了后方速度缓慢,甚至停下来的诸多骑兵,眼中闪过锐利,
长枪一挥,发出大喊:
“向我而行!”
原本向东冲去的前军斥候部军卒在刹那间转弯,重新开始冲锋,
距离原本的道路,此刻还有将近一百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草原大马冲势最盛之时!
陆云逸同样一马当先,将身体努力向前趴俯,
只留一只侧眼盯着前方麓川兵的动向!
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眼见越来越近,时间转瞬即逝,
但眼前的麓川兵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明军骑兵冲杀而来!
他们瞪大眼睛,感受着眼前疾驰而过的黑影,感受着身体上传来的痛楚,感受着天旋地转的世界,
轰隆隆——
天空中似乎响起了炸雷,两百余名骑兵就这么从中冲杀而过,
哀号声、嘶吼声、叫喊声,甚至还有一丝丝求饶声,
陆云逸将其尽数收于耳中,嘴角勾起笑容。
冲杀而过,他手中马缰用力挥扯,继续向南而行!
一众军卒也连忙跟随,对于战术的变换,军卒们显得有些懵懂,
他们都知道,此等战术变化,太成功了!
只因,前方被阻断的三百余骑兵此刻正呆呆地愣在那里,
一个个回头看来,看着后面的凄惨状况,看着敌军黑甲骑兵再次冲锋而来!
不止一人猛地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声怒吼:
“避!避开!!”
但,骑兵互相冲阵,
谁的速度快,谁的冲势猛,谁就有可能获得胜利。
如今,前军斥候部诸多军卒此刻已经将速度提到了最高,
黑色染血的甲胄以及战马在黑夜下如同黑雾中跃动的精灵,
百丈的距离转瞬即逝,顷刻间就冲到眼前!
一静一动,双方狠狠地撞在一起。
几乎在一刹那,原本停留的骑兵战阵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军卒们手中长刀一下下划过,皮开肉绽,鲜血喷溅,
或许不会一击造成杀伤,
但无妨,他们还有同僚,
面对此等精致的骑兵,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都选用了对待步卒方阵的法子,
不求杀敌,只求杀伤,尽全力保全自身!
骑兵战阵,冲杀如流水,
一人一刀不至于杀敌,但百人百刀,能将人剁成肉泥。
随着前军斥候部冲杀而过,
原本静静立在那里的骑兵战阵只剩下不到三成立在那里,人人带伤,
他们感受着身体上的剧痛,看着身后的一片狼藉,
不由得心生畏惧,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追追,追上去!”
“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给我留下!!”
“他们就两百骑,你们怕什么!”
就在这时,怒骂声与骑兵冲杀声响了起来,
一队骑兵疾驰而过,朝着南方冲入,追击前军斥候部所属军卒。
....
一刻钟后,吉星峰,
前军斥候部一众骑兵冲杀而过,
马蹄声打在一侧的山峰上,不停回荡,让马蹄声变得更为响亮。
这让藏匿在不远处的张玉等人,长舒了一口气,
不论是从麓川营寨的火光,
还是损失微小的骑兵战阵,都说明了此等计划已经接近成功。
接下来所要等的,就是后续骑兵的追击!
没等多久,大概半盏茶的时间,
更为密集烦琐的马蹄声就响了起来,回荡在整个吉星峰。
一队麓川兵冲杀而过,嘴里还萦绕着一些嘈杂之言,
张玉见此情景,嘴唇紧抿,
手中长刀紧了又紧,面露激动!
到了这时,凭借前军斥候部军卒的精锐,此次战事已经成功了大半。
接下来,就是揭开麓川面纱的时候。
但张玉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他强行压下诸多军卒的敢战之心,继续等候,
又等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才确定身后没有更多的骑兵追击,
他这才将手中长刀挥舞,发出一声大喊:
“上面甲!”
咔咔咔——
甲胄碰撞声还不吝啬响起,打在吉星峰的山壁上,尤为显眼。
下一刻,剧烈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张玉一马当先,发出了一声大吼!
“杀!”
同时,身后队伍中,两名军卒拉开响箭,直冲云霄,
刺耳的声音在整个吉星峰回荡。
冲杀在前的陆云逸听到声响,慢慢将马速慢了下来,脸上勾起笑容,沉声下令:
“弟兄们,调转马头,杀尽敌军!”
激动的心绪在所有人心中响起,谁都知道,
到了这一步,今夜的行动已经接近尾声,斩获颇丰!
“所有人注意保存自身,战事已经接近结束,相信身旁的同僚,切勿单打独斗!”
陆云逸的声音回荡,伴随着声音,
原本轻缓的马蹄声一点点变得沉重,急促!
刚刚停歇下来的军队开始重新冲锋!
尚处吉星峰的麓川军有些茫然地听着前后传来的马蹄声以及喊杀声,闪过呆滞,随即变为震惊,最后转变为不可思议与畏惧。
“中计了!”
军队中,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了一声大吼,
随即他手中长刀一挥,看向西侧的崖壁,以及东侧的礼杜江,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此地,只有南北能够同行,而南北皆有敌军。
惶恐开始滋生,而后蔓延,失意逐渐笼罩了麓川整个骑兵队伍。
那名年轻将领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慌张,做出决断!
他眼中闪过狠辣,迅速下达命令:
“向南冲,发响箭,叫援军!”
尽管士气低迷,恐惧蔓延,
但主将的作用在这一刻得到体现,
整个麓川军卒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开始严苛地执行军令,
这让年轻将领都有些始料未及,不明白为何原本跋扈的军卒这么听话,
但此刻不是高兴的时候!
响箭冲上天空,年轻将领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南方用力挥刀:
“给我冲!!”
马蹄声同样响起,在吉星峰显得尤为明显,
将近八百名骑兵慢慢动了起来,所有人眼中都带着生的渴望,
他们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南方,希望能看到明军的虚张声势!
很快,他们的马蹄声被掩盖,被更为剧烈的马蹄声掩盖!
不知多少人眼睛一点点瞪大,
眼中闪过兴奋,而后迅速收敛,转变为了肃杀。
敌军人数不多,月光下的身影,粗略看去也就只有那么三四百人。
按理说他们此刻应该十分高兴,
但想到先前那两百人所造成的杀伤,
他们心中没有丝毫高兴,反而心绪一沉。
年轻将领没有选择,面露狠辣,大声开口:
“冲过去,不惜一切代价!”
黑暗中,冲锋开始,马蹄声如同滚滚而来的浪潮,
从南方以及北方涌来,想要在吉星峰完成碰撞!
江上波涛汹涌,岸上马蹄滚滚。
双方的距离在刹那间拉近,
而后如同汹涌的浪潮,在狭窄地带重重撞在一起。
同时,麓川军身后同样响起了滚滚浪潮之声,还伴随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听到此等声音的年轻将领脸色一黑,显得十分灰白,马速一点点慢了下来,
心中的侥幸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希望眼前的明军没有这般计划,
但现实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厮杀在这一刻开始了。
从南方冲杀而来的骑兵士气正浓,
甲胄厚重,长刀锋利,毫无阻拦的就撞进了麓川战阵,深深地刺入其中。
刀柄碰撞与惨叫声接连响起,
在这一刻,吉星峰似乎成了人间炼狱。
同时,北方而来的骑兵同样深深刺入了麓川战阵,
一前一后,按照既定的计划,展开了双面夹击。
虽以寡敌众,但兵贵精,不贵多!
八百余麓川兵在五百余前军斥候部地来回撕扯下,轻而易举的士气崩溃。
又因为冲势被阻,没有了速度的骑兵就是一个个活靶子,
南北两侧的骑兵开始在这不算宽阔的岸边来回交叉,相互交替....
只是简简单单的南北两个交替,
战力的麓川骑兵就不剩多少,转而变成了尸体遍地。
还有一些麓川兵不想死在明军的刀下,转而冲向了东侧的河岸,
对此,前军斥候部并没有阻拦,
江水滔滔,此刻正是雨季,进入礼杜江,只有死路一条!
.....
战事结束得非常快,
一刻钟后,麓川骑兵彻底放弃了抵抗,转而纷纷下马跪地,求饶。
陆云逸心中难言畅快,大笑声跌宕起伏,一点点归于平静。
在所有人的诧异中,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冯云方,带领五十骑南而行,
紧盯麓川营寨,若有人来援,即可回报。”
癫狂与冷静,转瞬之间,这几乎让在场的军卒无法反应。
像是刚刚奋勇厮杀之人不是大人。
“是!”冯云方发出一声大喊,用力一挥手,亲兵所属连忙跟了上去。
陆云逸与张玉在战场中间会合,
二人身上已经浸满了鲜血,对视一眼,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以及激动。
环视四周,有了这些俘虏,麓川军寨内的一些情况就能够有所了解,
军寨之谜也能够解开一些。
陆云逸上前一步,看向那被双手捆绑的年轻将领,
见他脸上同样戴着面甲,同样的狰狞恐怖,
陆云逸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装神弄鬼。”
陆云逸猛地上前,将他脸上的面甲拽掉,
下一刻,场面霎时间陷入了安静,所有人眉头紧皱,
“暹罗人?”
陆云逸猛地瞪大眼睛,发出了一声大骂:
“他妈的,我就说麓川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