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边城的攻城战尤为惨烈,
到了如今这一地步,双方都是在用人命来换取战线的一点点推进。
云梯、投石车、冲车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毫不吝啬投入,
明国一边亦是如此,一直掩藏的许多守城军械也拿了出来,
此刻城墙上不仅有军中的诸位大人,
定边城的一些大人也登上城墙,
给民夫百姓等人提振士气,誓要与城池共存亡。
炮火轰天,炸响声不绝,
麓川国主思伦法早早来到中军前线坐镇。
此刻他站在雕刻满麓川图腾的战车上,
身上鎏金甲胄在阳光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像是一个金人处在战阵中。
战车此刻在东侧营寨最高处,
但凡是麓川军卒稍稍回头,就能看到国主的身影,
这让许多麓川军眼眸尖锐,心中喷涌出战意。
现在麓川国内虽然是一片哀嚎,大骂穷兵黩武之声不绝于耳,
但军中武人,只想着开疆拓土,建立功勋。
如今,麓川前所未有的强大,
所有军卒都知道,这是国主的功绩!
他们愿意为此,为麓川再次扩大版图,付出生命!
所以,不论是先锋军还是运送攻城器械的军卒,
在真正迈入战场之前,总会回头一看。
那里不仅有带领他们走向昌盛的国主,还有麓川的未来。
思伦法身侧,思行法身披甲胄立在那里,嘴唇紧抿,心中动容。
战场的惨烈超乎了他的想象,
一队先登军就算能快速登上城池,
但不到两刻钟就会被人迅速赶下,城墙根的尸体一点点堆叠。
作为麓川大殿下,
他手中有一支两千人的卫队,今日也参与了攻城,
以往精锐军卒放在如今战场上,掀不起丝毫风浪。
一队军卒还未登城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弩箭激射的七七八八,
等到登上云梯,又迅速被烧毁大半,
真正能踏足城墙的,仅仅剩下那么不到五百人。
结果可想而知,一刻钟不到就会被消灭。
这让思行法心痛的无法呼吸,
他能回想到,进入战场之前,军卒们回头向自己看来的场景,
那一张张脸庞他早已铭记于心,
此刻,成为一堆枯骨,轻而易举的烟消云散。
这让他心如刀绞,眼里有泪光闪烁。
他侧头看去,父亲思伦法的模样一直都是这般平静,
攻城队伍一个一个死光,他的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知道,父亲心中此刻也如他一般,心如刀绞。
都是麓川费尽心力培养的精锐,
白白死在这里,让人如何能接受?
察觉到他的目光,思伦法慢慢将脑袋挪了过来,视线平淡:
“为君者,其心必坚。”
思行法只觉得涛涛威势压盖而来,
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连忙低下头:
“父亲,儿臣知错。”
思伦法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将视线挪开,声音平淡:
“临沙登疆场,一奋青镶尾。”
“作为君主要有君主的仁慈与狠辣,作为臣子军卒,也要有自己的使命。”
“现在,军中将领在行使自己的使命,这是他们的荣耀。”
“我等君王死沙场,也是君王的荣辱。”
“思行法,接下来是本王与沐英的较量,与你无关,离开吧。”
“到景东营寨,在那里守好麓川家业。”
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即便战场中喊杀声震天,
但响在思行法耳中,却如同洪钟。
思行法面容坚定,声音铿锵有力:
“父亲,儿臣不走!”
思伦法又将眸子投了过来,
平静的眼神掀起丝丝波澜,期待、骄傲、冷漠、疏离、担忧、怜爱,愤怒、失望,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变为复杂。
思伦法挪开眸子,淡淡地看向前方战场:
“此战,是谋求麓川生存之战。”
“这是本王的职责。”
“至于你的职责,不在这,离开吧。”
“船已经准备好了,坐船离开,不要声张。”
思行法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一旁的杀玛将军已经快速走近,压低声音开口:
“大殿下,离开吧,这是早就定好的方略,
战事一开,后方麓川营寨需要有人坐镇,岱旺是个不安稳的。”
思行法脸色来回变换,五官一点点扭曲,
最后紧抿嘴唇,朝着思伦法深深一拜:
“父亲,儿臣走了。”
思伦法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动作,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思行法泪如泉涌,
他知道,此次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但为了麓川,他还是走了。
等到杀玛再次返回之时,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战事依旧在继续,似乎永不停歇,喊杀声不绝于耳,
血与火在整个战场上相互交织,
天色似乎都因为此等厮杀而变得阴沉无序。
杀玛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快步来到思伦法的战车旁,轻声开口:
“国主,沐英来了。”
......
城墙外,麓川军队如同怒涛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箭矢如雨,巨石轰鸣,
每一次攻击都仿佛要将这座古城撕成碎片。
城墙上,明军奋力抵抗,挥刀斩敌,举盾抵挡!
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金属的碰撞声和惨烈的呼喊声。
鲜血染红了城墙,也染红了军卒们新换的甲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窒息。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
鲜血将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如同一片死寂海洋,吞噬着每一个生命。
但即便如此,麓川军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城下冲去,
希望能登上云梯,进去定边城!
火云军是麓川军中剩下不多的先登军,
他们此刻处在东城墙,等待着云梯以及攻城塔靠近!
他们此刻蹲伏在尸山旁,嘴唇紧抿,目光锐利,
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头顶的城墙,
天空已经不再是湛蓝,而是多了一些黑色细线,将天空不停分隔。
那是明人射出的箭矢。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会与以往那么多同僚一般,成为尸山的一部分。
但他们不怕,征战多年,
为的就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
麓川本弱,但奋军民心力,能与明国一较高下。
为了麓川的荣耀,他们愿意去死,
他们愿意用奋勇杀敌来报答军队的养育。
正当他们想着,城墙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
天空不知何时黑了,抬头看去,原来是攻城楼以及云梯抵达。
“弟兄们,证明你我的日子到了。”
“我等要登上城墙,奋勇杀敌,攻破敌阵!”
“为了国主!”
“为了麓川!”
大喊声响起,那名将领手持利刃,目光灼灼!
他看了看身旁的云梯,嘴唇紧抿,
准备再回头看一眼国主以及身后的弟兄。
可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瞥,却让他呆愣在原地。
思伦法,他们心中的国主,他们的精神支柱。
不知何时起,那熟悉的身影已不在战阵之中,仿佛被战争的洪流无声无息地吞噬。
高大威严的战车空空如也,
只有一旁那黑金旗帜在随风飘荡...
心中的坚定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被努力压制的彷徨此刻也涌了上来。
他的异常被军卒们发现,越来越多的军卒回头看去,
王座空空如也。
此景如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火云军的士气。
军卒们的眼中开始浮现迷茫与恐惧,
他们开始怀疑,开始动摇。
国主消失不见,他们仿佛失去方向的孤舟,在汹涌的战争海洋中摇摇欲坠。
国主去哪了?
是对我们的攻城表现不满?
还是觉得我们无法攻破定边城?
士气,这一无形却在战场上至关重要的力量,
在这一刻顷刻间萎靡,
如同被冬日的寒风侵蚀,再难燃起熊熊斗志。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思伦法的身形消失,恐惧与彷徨开始蔓延。
最后。
士气崩溃。
....
麓川营寨后方,大井川,
这里是定边最东的平坦地带,驻扎着部分麓川大军!
象鸣在此刻不停响起,
营寨中的战马也有些不安地刨动蹄子,大而漆黑的眼睛中充斥着不安。
只因,此刻的大井川,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密集如奔雷,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也蒙上了一层灰雾,
就如不远处的定边战场一般,充满压抑。
大井川最外围防线,这里修筑了不知多少防御工事,正对东方。
此刻,作为麓川前线指挥的哈尼阿雅来到这里,
身披战甲,英姿飒爽地立于他的战马之上。
战马雄壮,四蹄稳健,
仿佛能感知到主人内心的坚定与豪情,不时地发出低沉而有力的鼻息。
哈尼阿雅眼睛微眯,静静看着远方。
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随着距离的拉近,飞扬尘土中渐渐显露出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
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在广袤的大地上奔腾而来。
马蹄每一次震动,周遭山林中就会惊飞不知多少山鸟,
遮天蔽日,让麓川军寨的气氛愈发沉闷。
直到此时,哈尼阿雅才放下心中侥幸,轻轻叹息一声,
“来得太快了。”
在他的设想中,明军到来可能是明日或者后日,
这样便能给麓川军更多的破城时间。
但没承想,今日明军便匆匆赶来,比他想的还要快。
此时,不仅是哈尼阿雅心绪复杂,周遭的一众麓川将领皆是如此,
相比于和明军正面厮杀,
他们还是希望能攻破大理,掌控战场主动。
但现在,不行了!
哈尼阿雅神情冷冽,冷声下令:
“全军听令,调转战阵,面对东方,我等与明军决一死战!”
是——
高昂的应答在四周回荡,
一道道军令下达,一个个传令兵奔走在麓川军寨之中。
使得原本安静的麓川军寨在刹那间变得沸腾起来。
至于西侧,围绕在定边城周边的麓川军缓缓退,
骑兵与象兵离开,步子重新填补了空缺。
若是能够破城,骑兵与象兵会第一时间冲入城池,扩大战果,
但现在,随着军令下达,他们的军务变为了包围定边城!
攻城的诸多先登军即便已经士气低迷,
但军令如山,他们依旧在努力攀登云梯,
冲上城墙,与明军厮杀!
不知多少人从高处掉落时,
看到了后方军阵的变化,有些失望遗憾地闭上眼睛。
大明的城池,终究还是攻不下....
.....
大井川明军战阵,沐英身先士卒,
骑着一匹高大战马,位于队伍最前方。
他此刻身穿鎏金甲胄,头戴铁盔,面容坚毅,目光如炬!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充斥着肃杀!
三万骑兵疾驰而来,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奔腾向前,
迅速占据了整个大井川的东、东南、东北三面。
与麓川军阵分礼抗衡之势,顷刻皆成!
相比于死气沉沉的麓川军寨,
此刻的明军,马蹄声、战鼓声、军卒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
士气长虹,势必斩敌之势无法阻挡!
‘明’字大旗与‘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发出的声音让军卒们心情激荡!
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麓川营寨,
在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人都知道,麓川与大明的胜负皆系于此。
沐英处在阵前,微眯眼睛看着前方麓川营寨。
一旁的云南都指挥使宁正将怼在脸上的千里镜拿下,发出一声轻笑:
“早有防备啊,看来麓川中也不乏聪明人。”
沐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而是看向他手中的千里镜,有些感慨:
“这东西真是一个好物件啊,有了它,对敌军战阵可谓是了如指掌。”
宁正一愣,也看向千里镜,
同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花白的胡子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思伦法可能到现在都不明白,
为什么他屡战屡败,有千里镜探查敌情,
麓川什么动向都瞒不过我们。
听说军中已经在钻研看得更远的千里镜了?”
沐英笑着点了点头:
“上一次云逸在回昆明的时候说过此事,
军中工匠仔细钻研,磨坏了不知多少镜片,才打造出那么几副。”
宁正猛地瞪大眼睛:
“在哪?我怎么不知道?”
沐英畅快地笑了起来,战场上的凝重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是前日刚刚送来的。”
沐英转而看向亲卫,吩咐道:
“给咱们宁大人拿一副万里镜。”
“万里镜?”宁正眉头微皱,眼中闪过疑惑...
很快,亲卫从马袋中拿出了一个古怪事物,
千里镜大差不差,一头小一头大,跟平常使用时也大差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两根连接在了一起。
宁正抓过万里镜,在手里来回打量,将镜头的盖子拿开,
“怎么叫万里镜?”
说着,宁正双眼透过万里镜,向前看去,
身体一抖,猛地吓了一跳,就连脑袋都向后凑了凑。
“怎么这么大?”
在他视线中,已经能看到敌军守卫那黝黑枯黄的脸庞,
虽然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看到他们手中的长刀与身上所穿的甲胄。
沐英大笑起来:
“这名字是云逸起的,相比于千里镜,万里镜是双筒,
可以调节远近,扭动中间的立柱即可。”
宁正有些狐疑地扭动中间的立柱,猛地瞪大眼睛,
在他视线中,原本大如牛的麓川军卒在迅速变小,
能看到的营寨也开始多了起来,
慢慢地已经能将大井川所有麓川营寨收于眼底!
宁正来回扭动,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嘴唇都有些发干,不停抿着。
作为统兵大将,他知道能调节远近意味着什么,
能够轻易观看整体占据,从中找出疏漏,甚至能探究到十人小队。
要比千里镜方便了不知多少倍!
“好...好..这东西好,比千里镜好千倍万倍!!”
见他在不停扭着,沐英在一旁提醒:
“小心一些,别弄坏了,想要做一个万里镜可不容易,
几经周折,最后还是找了城中的算学大家,才调出了这么几个。”
但宁正却不管不顾已经开始四处看了起来,
似乎要将整个麓川营寨的防务都收于眼底,
“这东西啊,黄金千两都值。”
突兀的,宁正视线凝固,眼前景象迅速变大,他声音急促:
“我看到思伦法了,在西北方向,骑兵后面。”
沐英也连忙拿出万里镜,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起初跃眺,找准方向后镜头拉大,
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思伦法,这让沐英再次感慨起来。
“这东西,的确好用。”
他仔细端详着,轻笑一声:
“他身旁那人应该是哈尼阿雅,麓川前将军,
罕拔和阿鲁塔死了,轮到他来扛大旗了。
此人攻守中庸,擅长大兵团山林作战,
麓川扩张中,整个东线战场几乎都是他所打下。”
沐英将万里镜拿了下来,嘴角露出几分轻笑:
“敌军国主与主将我等了然于胸,战阵胜负再加一分!”
对于他这等征战多年的名将来说,
一旦知道敌军主将是谁,就能做出针对布置,战场也会更加从容。
这时,宁正还在拿着千里镜四处张望,
很快他看到了麓川营地不远处的山林,眼神猛地一凝,
“那是什么?”
“文英,快看西侧山林,距离麓川营寨百丈距离,那是不是人?”
宁正一点点张大嘴巴,喃喃自语:
“那...那好像是咱们自己的人,他们手里好像拿着千里镜。”
沐英此刻也找到了宁正所说,在他视线中,
三人身上披着树枝编成的衣服,
正在鬼鬼祟祟地朝着麓川营寨摸去,动作飞快。
沐英眉头微皱,脸色古怪:
“这...这股子窝囊劲,好像是云逸的兵啊。”
当看到他们即便是没有敌人,也小心翼翼地在遮蔽中行走,
沐英斩钉截铁地开口:
“对,就是云逸的兵,他们怎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