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井川,两军急速冲锋,
掀起的尘沙几乎要将所有人都淹没,
从高处看去,只能看到两道滚滚黄沙从东西两面向着大井川中央汇聚,
黄沙中,一个个小黑点密密麻麻的拥挤其中,
随着视线拉近,能看到一个个英勇无畏的军卒。
此时此刻,战事一开,不论是麓川,又或者是大明,
军卒们心中早就没有了畏惧,
有的只有一道执念!
那就是杀死眼前的敌军,取得战事胜利,安稳地归家,享受阖家团圆。
终于,两道滚滚黄沙开始在大井川战场碰撞!
双方接敌的一刹那,整个世界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万物静止,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压抑在此刻毫不吝啬地释放,
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流转力量,慢了下来。
麓川与明国的两名不显眼的军卒面目狰狞,
看着眼前的敌人,挥舞着手中长刀!
锐利的长刀在空中缓慢流动,
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停滞,能看到被砍出波纹的空气。
终于,两柄长刀在下一刻轻轻碰撞在一起。
咚——
金石碰撞之声同时响在所有人耳畔,
它微小却强烈,在交战双方的核心地带骤然响起,随后以一种无形的力量向外扩散。
力量所及之处,空间仿佛被轻轻触碰,泛起了层层细腻的涟漪,
就像是平静湖面上被微风拂过的水波,
荡漾开去,直至消失于无形。
清脆声响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
犹如万箭齐发,又似繁星坠落,密集而激烈。
安静了一瞬间的战场在下一瞬间沸腾!
刀柄碰撞,战马嘶鸣,瞬间涌现!
绵延且漫长的战线如江面的浪潮,开始触碰,碰撞出火花!
战事开启,火花四溅,
军械的光芒在碰撞中闪烁,映照出一张张坚毅且狰狞的脸庞,
双方长刀碰撞在一起,身形迅速拉近,紧紧贴着长刀,
他们能看到敌人眼中的坚毅以及凶狠!
原本整齐有序的军帐在这一刻遭受了狂风暴雨,
明军与麓川军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以及军械刺入血肉的扑哧声。
麓川象兵一马当先,在精锐步卒的护送下直冲敌阵,
一众大象似乎想起了昨夜的警告,
毫不吝啬的迈动步子,巨大的象鼻左甩右甩,不停击打着明军!
战象之上,一道道锐利箭矢冲天而起,
而后迅速落下,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走一名明军的性命!
场面混乱无比,骑兵此刻充当了步卒,
在象兵周围不停盘旋,
试图找到外围步卒的破绽,从而将其一举击溃。
长箭不停射出,射在象兵那宽大的甲胄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而后被弹开。
象兵之威,在此时此刻才得以真正展现!
平原作战,不仅是骑兵的战场,也是象兵大发神威的地方,
百余名象兵分布在整个战线上,如入无人之境,
不停地向明军战阵突刺,俨然有些势不可当。
明军中军高台,沐英被茫茫多的骑兵守护,
此刻他手持万里镜,手指在转轮上不停拨动,俨然顾不得珍惜,
眼前战场的一切都被他收于眼底!
他嘴唇紧抿,看着一个个军卒死在象兵的冲锋之下,眉头微皱。
此战,麓川虽然人数众多,
但明军不论是战马又或者是兵器甲胄,都要远胜麓川,
只要没有象兵,明军都能凭借骑兵冲阵而取得优势。
南北两侧的战场皆是如此,
尽管麓川数倍于己,依旧被骑兵冲杀的节节败退!
唯一有威胁的就是处在战场中段的象兵战阵,
此刻他们如同利箭一般深深地刺入明军战阵,俨然有愈战愈勇之相。
对此,沐英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做任何改变,
这让周遭同样拿着万里镜汇总战况的文书参谋都心急如焚。
他们心中疑惑,为什么侯爷还不下令阻敌,到底在等什么。
尽管他们心急如焚,但他们不曾劝说,不曾敦促。
在此刻,整个战场之上,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
终于,沐英快速开口:
“传令北方宁正,骑兵突刺暂缓,缓慢后退。”
又一个疑惑出现在所有人心中,
但他们来不及疑惑,开始迅速传递军令,
一个又一个传令兵有序地站在战场,通过大喇叭传信,
不到二十息,就已经传到了南方战场,
再由真正的传令兵迅速挥舞令旗!
早在下方等候的传令兵顷刻间策动马缰,快步冲了出去!
短短几十息的时间,整个北方战线冲刺的速度开始放缓,
整个战线被麓川一点点推了回来。
这一切都被沐英用万里镜看在眼里,
放在一侧的拳头紧握,一股从来没有的轻松在他心中展开!
快,太快了!
他经历过数次大战,
比谁都清楚军令如此快速传递到前线,意味着什么。
更快的冲刺后撤、辗转腾挪,更为灵敏便捷的战法!
直到此时,沐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转而脸色严肃!
于他来说,真正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他要接管全线战事!
“传令宁正,他部所属骑兵分为三队,
一队为先锋,继续向前突刺,试探性攻击,吸引敌军注意!
二队为中军,保持阵型稳定,随时准备发起决定性冲锋。
三队为后卫,负责掩护侧翼及后方安全,防止敌军偷袭。
灵活利用地形,北侧战场要大幅度牵扯敌军注意!”
传令兵迅速跑开,军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北方战场。
不到三十息,北方战场便有了动作,
整个大明骑兵如同利箭一般深深地刺入麓川军阵,
以不要命的态度向前出击!
沐英没有去管中部战场麓川象兵的突刺,
也没有去管南部战场的防守,而是一直盯着北方战场!
直到过了一刻钟,北方战场已经突入敌阵三里,
对面的麓川战阵才有了显著变化,
中军开始缓缓后撤,象兵以及诸多精锐才开始向北侧战场倾斜,
似乎想要堵住突进的骑兵后路。
见到此种情形,沐英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畅快的笑容。
他已经知道麓川传递命令的速度,一刻钟!!
换作以往,这已经是大战场上明军能够达到的极限。
但现在,因为军械更新,这个速度显然不够看。
而其中的间隙,足够明军辗转腾挪,将麓川打个七零八落。
他飞速下令:
“中军采取‘火攻+牵制’。
火枪手与弓箭手组成特战小队,快速上前,负责远程攻击象群,
同时,精锐步兵上前,跟在骑兵身后,
利用长矛盾牌,组成‘拒马阵’,
待象兵回头冲锋时,以密集阵型阻挡其前进,减缓其速度,为火枪兵以及弓弩手提供作战机会。”
“是!”
军令被迅速传递,中军火枪兵以及弓箭手在不到六十息的时间快速上前!
对着正在向后收缩的麓川兵齐射!
火枪兵三段击,弓箭手三连射!
箭矢冲天而起,或许对于象兵不会造成什么损伤,
但其周围缓缓后退的精锐步卒刹那间损失惨重。
而火枪兵齐刷刷上前,火舌喷出,对着精锐步兵以及象兵齐射!
这一次,火枪的子弹穿过密集的战阵,瞬间打垮了三只战象的前腿!
一声哀鸣响起,
战象庞大的身躯开始歪斜,痛苦让他们四处甩动身体。
阵型有了一刹那间的混乱。
“中军骑兵冲刺,破坏敌方战阵,
待骑兵离去后,火枪手以及弓弩手跟上!拒马阵随时准备迎敌!”
“传令宁正,二队骑兵压上,同一队骑兵合流,
继续向前冲锋,迫使象兵继续后撤!”
“传令汤昭,南侧战阵后撤,放敌人进来!”
沐英语速飞快,一道道军令飞速下达,
往往几十息后,战阵之中就对军令有所展现,
这让沐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嘴角勾起的笑容一刻都没有停过!
军令流传的畅通,几乎可以让他瞬间指挥三线战事,
同时做出合力,实现相互配合。
他此刻打心底里觉得,以前打的都是什么仗,还要对敌军动向有所预测,
现在,频繁机动打呆瓜!
就在他思绪发散的几十息,
三线战场形势突变,由于北侧二队骑兵的加入,
麓川北侧战场连连败退,
这使得中军将领继续执行先前的军令,收缩向南方靠拢。
但一个难题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被他们一步步压得收缩的中军,
似乎在此刻忽然间雄起,对着后撤的他们穷追猛打,让他们损失惨重。
一时间,撤还是不撤,
形成了所有人心中的顾虑。
沐英站在高台上,手拿万里镜,
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中军象兵的犹豫不决,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好,看你往哪走!”
很快,在他视线中,麓川中军持续后撤,继续驰援北方战场!
沐英冷声下令:
“传令宁正,三队骑兵上前接应,迅速撤回来!”
“中军‘拒马阵’压前,火枪兵与弓弩手向南偏移,包围深入之敌!”
“传令汤昭,同样分为三队,分割深入之兵,与军中合力绞杀!”
传令兵飞速奔走,军令迅速传达,
很快,在沐英的视线中,
北侧的骑兵如潮水一般退了回来,
使得整个麓川中军,还未等驰援北侧,就成为一道废令。
中军象兵与步卒精锐再一次陷入了彷徨,不知去向何处。
而北侧的汤昭所部,已经承接了北侧战场的军务,
开始奋力突刺,对着敌方精锐穷追猛打,不计代价!
不到半刻钟,骑兵队伍就已经突进了一里!
与此同时,麓川中军,
哈尼阿雅站在高台最顶端,眯起眼睛看向前方战阵,
在接战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
只有最初的一刻钟是占据上风,
在接下来的时间内,明军频频变阵,快得让他应接不暇。
“报!!敌军北侧敌军暂缓冲阵,原地厮杀,中军象兵继续驰援!”
哈尼阿雅目光锐利,猛地将视线投了过去,拳头在刹那间紧握!
几乎在一瞬间,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密集的冷汗。
“不对,不对...”
“报!!敌中军开始突进,骑兵在前,火枪兵与弓弩手在后,我军损伤惨重!”
“不对!!不对!!”
哈尼阿雅嘴里不停念叨着,迟迟不见下令,
一直在盯着前方纷乱复杂,绵延不知多少的战场!
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能模糊地看到,
在北侧,代表麓川的土黄色已经重新填补了空缺,明军已经退回去了!!
他又看向正前方的中军战场,这一次他看得真切一些,
骑兵突进在哪?火枪兵与弓弩手在哪?
眼前分明是步兵组成的拒马阵!
哈尼阿雅眼中第一次闪过慌乱,嘴唇轻轻抖动,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滴落,掌心不停揉搓,希望能让汗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快,他视线一凝,看向南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火枪兵与弓弩手在南,不在中军!
“报!!北侧敌军开始后撤!”
“报!敌中军开始后撤,呈防守之势!”
至此,哈尼阿雅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明军变阵太快,在不到两刻钟内三线已经尽数完成变阵。
而他此刻,才刚刚接收到北侧战场与中军的战况,
可,太晚了。
哈尼阿雅此刻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巨人,
人高腿长,但走路缓慢,能看到蚊虫在他左臂叮咬,
但当右手缓缓打过去时,蚊虫已经吃饱喝足,转而去到了大腿上。
不远处的思伦法迟迟没有听到军令下达,
眉头也紧皱起来,回头看向高台上的哈尼阿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是。”
思伦法身旁,沙玛将军快速跑开,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恭敬说道:
“哈尼阿雅将军说明军变阵太快,我部传令跟不上。”
“什么?”
思伦法同样是懂兵事之人,对待传令太慢之事麓川下过苦功夫,
花费了大价钱,学习明国与北元的传令制度,
将前线与指挥部的传令时间缩短到了一刻钟。
已经与明国大差不差。
现在还慢?
思伦法回头看去,只见哈尼阿雅已经快速走下了高台,
大手一挥,带着所有传令兵向着前方战阵而去。
思伦法眼中闪过疑惑,“他去干什么?”
这时,一名传令兵来报:
“报,哈尼阿雅将军将指挥部移至前线一百丈!”
思伦法脸色忽地凝重其中起来,一旁的沙玛将军也满脸愕然。
一百丈?
那已经算是前线了,骑兵冲锋,轻而易举就能到达?
哈尼阿雅想干什么?
思伦法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让哈尼阿雅尽情施为,
若是能击溃明军,本王为其摇旗呐喊,牵马执鞭!”
喊杀声依旧,接战之地已经遍地都是尸体,血腥味不停弥漫,
倒在地上的尸体经过人马轮番倾轧,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泥,
看不出面孔,看不出肢体。
白色的骨楂,红色的碎肉、黄褐相间的杂物,难闻的怪味开始弥漫。
原本晴朗的天空似乎也变得阴沉、压抑。
厮杀还在继续,冲杀没有停止,
当哈尼阿雅将整个前线挪移至前线后,
原本摇摇欲坠的前线终于开始安稳下来。
但即便如此,哈尼阿雅还是脸色惨白,
他发现,即便这里——距离南北战场最近的中军。
那位西平侯沐英的军令还是要比他要快,
这让他站起身在前方不停眺望,
他此刻觉得,那位西平侯沐英也在前线,才有如此快的军令传递速度!
但下一刻,他脸色猛地大变,
只见原本正在收缩的中军几乎在刹那间就完成了变阵,
来自南北的骑兵加入中军,就这么直直地朝着他冲了过来!
哈尼阿雅脸色猛然惨白,眼中的慌张再也不可遏制,
视线不停挪动,他希望找到敌军主将的位置。
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眼见骑兵越来越近,哈尼阿雅忍不住在心中发出疑问:
“抵达前线不到一刻钟,明军是怎么发现的?”
局势已经来不及他多想,他发出了一声大吼:
“后撤三百丈!!”
一直在旁护卫的麓川精锐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迅速带着战车后撤....
哈尼阿雅一边后退一边凝视着前方的明国军中,
在他还未撤离一百丈之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明国的骑兵不再冲阵,而是四散而开,向着南北战场而去。
中军再一次回归了拒守之态。
哈尼阿雅呼吸猛地急促,目眦欲裂,满脸的不可置信,在心中大喊:
“三十五息!!三十五息!!”
明国传递军令,到停止冲阵只用了三十五息!!
这让哈尼阿雅确定,明国的那位西平侯,
定然在明国军伍前线,而且有不为人知的探查手段!
深吸了一口气,哈尼阿雅冷声下令:
“传令中军,尽数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敌军主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