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时过境迁,临财毋苟得
有了詹事院的令牌之后,
陆云逸一路行来充满顺利,从应天的城门守将处得知,
他手中这块令牌,是詹事院詹事的令牌。
仅凭此等令牌还无法进入应天城,还要加上他太子宾客的官职。
在一定程度上,他是奉了太子的命令进出城门。
这让陆云逸古怪万分,
只因自从中书省罢黜、四辅官废除后,还没有一个太子宾客,詹事倒是有不少,
如今看来,这份权势怎么都像是有量身定制的意味。
既然是有意为之,他就不得不深思。
怀揣着此等心思,他回到了军营。
虽然今日军卒休沐,但到了这个时辰,
整个军寨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点亮,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军寨中,远处新修建的竹制木屋更是一片漆黑。
陆云逸来到了中军大帐,虽然里面漆黑无比,
但因为有机要文书以及军中机密,还是有军卒在这里守卫。
“黑鹰没回来吗?”陆云逸一边走入军帐一边问道。
“回禀大人,刘将军今日未归。”
陆云逸面露狐疑,等巩先之将烛火点燃后,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吩咐道:
“去看看军中还有没有什么吃食,有什么拿什么,凉了也无妨,
火头军都睡下了,不要吵醒他们。”
巩先之将军帐整理了一番,笑了笑:
“大人,我先前也做过火头军,我给您找些饭食热热即可,不会惊动他们。”
陆云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是火头军?怎么上阵杀敌了?”
“回禀大人,火头军虽然安稳,
但立功的机会很少,属下便申请进入斥候,后来又加入前军。”
陆云逸点了点头:“走得还算扎实,什么时候不想做亲卫了,就与本将说,到时候给你外调。”
“多谢大人!那属下先去了。”
“去吧。”
陆云逸洗了把脸,回到长桌后坐下,
从一侧抽出纸笔,低头沉思,开始仔细酝酿图纸。
不过几息,陆云逸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昏昏沉沉,感受到了浓浓的疲惫。
陆云逸无奈地叹息一声,忙碌了一日,
刚刚又在太子府进行了一番详细谋划,此等消耗,与打了一场大仗大差不差。
他一边摇头一边从抽屉中拿出一把果,就这么塞入嘴里,仔细咀嚼。
不愧是补充能量的最佳选择,
很快他就有了一丝精神,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到两刻钟,巩先之便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里面有两碟小菜,两个馒头与一碗米饭,腾腾冒着热气。
他看向书桌位置,猛然愣住了,
只见自家大人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纷乱异常,如同鸡窝,干净整洁的地上也多了十多个纸团,
大人的坐姿似乎也没有那么体面,
一只腿放在地上,一只腿踩在椅子上,手抱着膝盖,下笔如飞,还时不时拿着笔刮一刮脑袋.
不像是将军,倒像是苦读四书五经的赶考书生。
犹豫了许久,他将餐盘放在中央圆桌上,轻声开口:
“大人,饭食已经好了。”
“放那吧,给我拿个馒头来。”
“是!”
巩先之连忙拿了个馒头过去,递到了自家大人伸出的手掌上,
他发现大人甚至都没有抬头,就将手收了回去,馒头叼在嘴里。
“大人,桌上有菜”
“知道了,让开点,挡着光了。”
巩先之连忙又点了一个烛火放在桌上。
在轻轻瞥了一眼大人所画的东西后,退到了军中入口,心中有着浓浓的疑惑.
“这是个嘛啊?”
时间流逝,象征着黑夜的帷幕缓缓拉向天际另一端,夏日的早晨在应天城悄然绽放。
一抹淡蓝悄悄探头,渐渐地变成温柔的橘黄,
继而化为耀眼的金黄,迅速洒向整个世界!
晨光中,应天城从沉睡中悠悠醒来。
街道上,石板路在微露的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早点铺的香气开始弥漫,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散发着香味。
树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绿叶间漏下的光线斑驳陆离。
随着城门大开,应天府河也重新变得忙碌起来,
两岸的渡口开始不停地接送行人以及商贩。
刚刚从应天城走出的刘黑鹰隐晦地看了一眼身后,眼睛眯到几乎不可察觉。
从昨日出营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与上一次来时同样的监视。
人员虽然有所变换,但他还是发现了相熟的面孔。
为了确认跟踪的人数以及数量,
刚刚走到渡口的刘黑鹰猛地转身,朝着城门处不远的馄饨摊走去!
几乎在转身的刹那,他将一些可疑的神情收入眼底,
诧异、震惊、慌张、猝不及防等等。
刘黑鹰发出了一声得意的轻笑,
为了这一次的突然探查,他在整整一日中,都没有做过如此突兀转身以及调转方向的动作。
“一二三四.七八”
视线一扫,人脸在心中悄然浮现。
刘黑鹰有些诧异,怎么功劳越来越多,身后跟随的眼线也越来越多。
不过刘黑鹰没有在意,而是放慢了脚步,脑袋微侧,问向一旁胡小五:
“几个?”
“大人,六个。”
“胡扯,还得练,我看到八个。”
刘黑鹰转而看向一旁的亲卫茅谷,“几个?”
“大人.四个”
茅谷不到二十,面容略显稚嫩,大概是觉得自己没用,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更得练。”
刘黑鹰撇了撇嘴,径直走向馄饨摊,
一年未见,还是干净的灶台以及热气腾腾的水锅,
不同的是生意没有去年那么好,店家也苍老了少许,两鬓多了几分斑白。
刘黑鹰从怀中拿出了十五枚铜钱,拍在灶台上,说道:
“三碗。”
店家见来生意了,眼睛一亮,连忙站了起来。
可等他站起来后,却发出了一声轻咦,歪着脑袋看了看刘黑鹰,笑道:
“客官倒是有些眼熟,来吃过?”
刘黑鹰没有料到店家还记得他,笑着点了点头:
“去年来过。”
店家思索了片刻,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奥我想起来了,您是上次要了九碗馄饨的那位客官!”
刘黑鹰挑了挑眉,上次他通过声音来找锦衣卫,的确要了三碗再三碗。
“哈哈哈,店家好记性,正是在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店家也哈哈笑了起来,
于他来说,碰到熟人是一件高兴的事。
他看向桌上铜钱,嘿嘿一笑,拿起三枚铜钱递了过来:
“客官,您还是去年那般模样,没有变化,
可这馄饨要变喽,这钱您拿着,现在四文一碗。”
看着粗糙大手里的铜钱,刘黑鹰有些古怪地看向店家,
“怎么便宜了?你这虽然是个露天的摊,但小本买卖也挣不了多少吧。”店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将馄饨丢在锅中,盖上锅盖,这才凑近了一些,低声道:
“客官,去年打仗,衙门多收了一笔税,馄饨就卖五文一碗。
如今仗打赢了,洪武老爷又把税免了,我也就不用加这一文钱了。”
刘黑鹰有些不可思议。
在商贾之中,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从而使得物件涨价,比如大灾大难又或者是打仗。
但往往,东西涨上去了,再降下来可就难了。
就算是降,那也是涨四成降两成,哪有降回原价的道理。
至少,他家中的瓜果行以及诸多商行,都是这般行事的。
想到这,刘黑鹰笑道:
“店家,我也是操持生意之人,东西向来都是只有涨价,没有降价的道理,
不过一文钱,降不降的好像也没有差别。”
店家却摇了摇头,视线在刘黑鹰的身上打量:
“客官,您是富贵人家,
莫说是一文钱,就算是一钱一两,您也不放在眼里,
但在我等平头百姓眼中,一文钱也是钱,能省则省。
夏日馄饨本就不好卖,若是贵了,更没有人了。”
说到这,馄饨熟了,
店家拿过三个大碗,放上盐、醋、酱油、香油、葱,香菜
他一边盛一边说:
“其实,到了我这年纪,钱不钱的也不是那么重要,
该赚的钱我一分不少拿,不该赚的钱我也一分不多拿。
现在仗不打了,多赚那一文钱,还不够缺德的。”
刘黑鹰打量了老板几眼,肃然起敬,他扪心自问,做不到如此坦荡。
等馄饨上桌后,刘黑鹰也离开灶台,转而走到小方桌坐下。
经过刚刚的探查以及巡视,他已经确定了。
跟踪的人就是八人,只不过这八人分属何等势力还未可知。
既然已经探明了人数记住了他们的相貌。刘黑鹰转而专心地吃起了馄饨。
这时,一名长得壮实,脸上充满褶皱的三十余岁男子踱步至馄饨摊前,脚步踟蹰,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犹豫。
他身穿一身略小、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布衫,
脚上踩着干净布鞋,手提一个大包裹背在身后。
他的目光在热气腾腾的锅上停留了片刻,
又转向后方的诸多小桌,见几桌食客在低头享用,
他抿了抿嘴,仿佛下定决心,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来一碗馄饨。”
店家闻言,抬头望向这位新来的客人,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对每位顾客都一视同仁的热情。
“客官来大.小份?”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作出决定:“大份的。”
“好嘞,四文钱,您先坐,马上就来,香菜要吗?”
“要。”
锅盖打开,滚烫的热水还带着上一锅馄饨的余香,
大汉停在那里,用力吸了两口,走向后方。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就在刘黑鹰不远处,
起初他并未注意到这位衣着光鲜的食客,
只是从钱财中小心翼翼地拿出四文钱,放在手里,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很快,店家将盛满馄饨的大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客官慢用,趁热吃,口味重可以加些盐。”
“多谢。”
大汉点了点头,看着热腾腾的馄饨,轻轻舔了舔嘴唇,露出了满足而纯粹的笑容。
一旁,胡小五看了看他碗里的馄饨,低声道:
“大人,他那四文钱怎么这么多?”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直起身子看了过去。
果然,那人碗里的馄饨要比他们的足足多了一层,看起来密密麻麻!
正当刘黑鹰思索时,他看到了那人的脸孔,猛地愣住,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武?”
“嗯?”
刚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正满心满足,充满回味的李武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吓了一跳,
身体一个哆嗦,“咳咳咳”的咳了起来。
他平日里都在南城门拉活,今日来到北城门,怎么还有人认识自己?
他抬头看去,随即一股热流就冲上头顶,让他激动起来!
“大”
他认出了眼前这十分魁梧的刘大人,刚想开口,
却觉得这里人多眼杂,到嘴的话被生生卡住!
这一年拉车的活计让他成长不少,连忙扭转话头:
“刘老爷,没想到能在这见到您!”
他见刘大人也笑了起来,悄悄松了口气,
他连忙将斜挎着的包裹露了出来,不停指着,
“刘老爷,这是我家娘子最近纳的鞋垫,
听闻你们回来了,我想着给您送去没想到能在这碰到,真是巧了。”
越说,李武的声音越小,心越是打鼓,
他本想着拿着鞋垫去求见陆将军,问问能不能开车行。
但在这里碰到了刘大人
若是刘大人将鞋垫带回去,自己该拿什么理由去问呢?
他的犹豫被刘黑鹰看在眼里,轻轻笑了笑,招了招手:
“过来吧。”
李武连忙点头谄笑,正了正行囊,端着大碗坐了过去。
他自问在车夫中已经算是高大,
这一年也有钱了,虽然舍不得吃,但也不曾挨饿,
但当他坐过来后才发现,自己怎么这么瘦弱!
桌上三人坐在马扎上,就如三座山一般堆在那里,这让他不由自主地矮了一截,声音也小了许多。
“刘大人您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你的法子很管用,现在军中已经将你的诀窍列入日常操练之中的,你算得上居功至伟。”
不知为何,李武十分高兴。
“大人,那法子在我手里只能跑车,在军中能管大用,小人也开心。”
刘黑鹰毫不见外,端起碗吸溜一口,就将馄饨汤一饮而尽,发出了一声长叹.
“爽”
“客官再来一碗?”店家看了过来,笑着问道。
“不吃了,这天太热了。”
刘黑鹰摸了摸肚子,看向李武,问道:
“说吧,去军营有什么事?”
李武被点破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没有卖关子,更不敢隐瞒,将自己想开车行的想法说了出来.
最后还小声地补充道:
“大人,陆将军给的钱我一分都没敢,一直攒着。
但我不懂道理,不知道该不该开,
所以.想着问问您与陆将军,给出个主意。”
刘黑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骄不躁,算是有正事的,
至于车行我虽然会做些生意,但也拿不准赚不赚钱,等你吃完跟我来吧,去问问大人。”
“多多谢大人!!”
李武激动到无以复加,他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如此顺利。
他看着碗里的馄饨,闪过一丝可惜,连忙说道:
“大人,不必等小人,咱们现在就走吧。”
说着,李武就要站起来,刘黑鹰压了压他的肩膀:
“坐,慢慢吃不着急,不要坏了店家的一番好意。”
“是!”
“鞋垫拿给我看看,正好最近要换了。”刘黑鹰指了指他胸前的包裹。
李武连忙将包裹解开,递了过去,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