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离开归春街,陆云逸骑着战马,身体摇摇晃晃,朝着都督府而去。
看着街边人来人往的人群,
他回想起在兵器工坊的所见所闻,
流水线的出现对于大明是一件好事不假,
会提供足够多的就业岗位,也能大大解放生产力,
但是,这并不足以弥补手推车与自行车对于整个大明的冲击。
还是会有力夫、车夫失去生计,必须再创造足够多的就业岗位。
随着思绪深入,他的瞳孔愈发幽深。
在他的计划中,麓川之战的封赏应该快要下来了。
这段时间他忙上忙下,上蹿下跳,
就是想要在封赏之前将自己的奖赏更上一个台阶。
如此,手中才会有更大的权势,做事也能更方便,
面对日后的危机,也能更从容。
远的不提,朝堂上的攻杀如今已经愈发明显。
就算是在庆功宴上,双方都泾渭分明,俨然有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说话夹枪带棒。
而且就算他在操持工坊以及商行诸事,还是有人将目光盯上他。
户部尚书杨靖就是一个。
陆云逸不知道他是何门何派,也不知他为何如此。
但既然投来了恶意,那就都是敌人。
这样的敌人,如今都隐藏在平静的湖面下,看起来毫无波澜,但内里已经虎视眈眈。
陆云逸抬头看向天空,
今日万里无云,阳光能够直射而下。
走在应天城的大街上,能够感受到一股燥热在周身弥漫,对于如今局势的茫然让他愈发烦躁。
他有些无奈地缓缓摇头,伸出手捏了捏眉心。
相比于朝堂上那些大人物。
他根基还尚浅,爪牙没有弥漫四方,
对于大明各地发生的事情都不得而知。
这是一个天大的劣势,也是一个官职无法弥补的劣势。
而且,他现在还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毕竟,一个二十岁的三品大员和一个六十岁的三品大员,
看似品级一样,但能做到的事,却是天差地别。
他想要拉近与那些大人物之间的距离。
只有等时间流逝,或者频繁征战。
但奈何,时间不站在他这一边,频繁征战也不可能。
思虑许久,陆云逸转头看向冯云方:
“命人回浦子口城,传令张玉去都督府待命。”
“是!”
冯云方快速响应,而后挥了挥手,有两骑快速离开。
在骑兵离开后,陆云逸看着他:
“云方,家中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最近有信件往来吗?”
冯云方有了些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挠了挠头:
“回禀大人,有些书信往来。
上次属下告诉她,可以一同到大宁生活,在那里安家。
但下次的书信还要到月底才能送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
军属的书信往来大多是一月一次,走的是朝廷驿站。
陆云逸记得上一次寄出信件时,
还是他们刚刚进入南直隶,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家中的信件想来也快到了。
“若是想要留在应天也可以。”陆云逸提醒道。
冯云方却连连摇头:
“父亲已经在信中仔细叮嘱我了,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能忘本。
要跟着您好好打仗,奔走四方。”
这么一说,一行亲卫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带上笑意,
他们全都是庆州人,家中都有过类似的叮嘱。
陆云逸眯起眼睛,轻声道:
“你们中的谁若是想要安稳下来,就直说。
可以留在应天将京军,也可以到地方卫所。
有北征以及麓川一战的履历在,到哪里日子都会过得很好。
跟着本将,难免颠沛流离,整年不归家。”
“大人,军伍中人就是这样。
早在从军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冯云方嘿嘿一笑:
“反正现在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其他亲卫也连连点头。
作为亲卫,他们不需要上阵厮杀,面对危险的机会很少,但心神压力却很大。
即便如此,还是能够跟在主将身旁耳濡目染,
知道一些军伍战阵的运作,两年打下来,他们都觉得自己长了不少本事。
这时,一名体格壮硕的亲卫,小声嘀咕:
“大人,自从打完仗后,您怎么老将我们往外赶,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吗?”
陆云逸一愣,连连摆手:
“人各有志,你们都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本将现在看着风光,但树敌无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若是牵连到你们,那本将该如何跟父老乡亲们交代。”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不是大人在庆州时就教我们的道理吗?”那名身体粗壮的亲卫小声嘀咕。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知道就不与你们说这么多了,现在整日与本将唱反调。”
“哈哈哈哈哈!”
一行人身骑战马,畅快地大笑起来。
阳光挥洒而下,让他们笼罩上了一层金光,尤为引人注目。
临近都督府,陆云逸改变了主意,
扯了扯马匹绕皇城而行,去往中正街。
刘氏瓜果行位于中正街以及朱雀街的交汇处,
距离商行所在的位置府东街只是一街之隔。
这里虽然距离羊市、皮市远了些,
但每日依旧热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来到这里,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商行大门敞开,
人们进进出出,看样子生意不错。
因为是临街把角,瓜果行的布置别出心裁。
大门没有开在朱雀街也没有开在中正街,而是就开在了两条街道的夹角!
上方匾额用的是最好的染料。
阳光微微照射,隔着很远都能看到那里的金光。
大门口摆放还摆放着一排排整齐有序的瓜果,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做的什么生意。
比其他云山雾罩、不明所以的商行,手段高出不少。
旗帜鲜明的设计吸引了很多行人,
他们目的明确,直接走进了瓜果行。
见瓜果行热闹,原本路过的行人也驻足停留,端详片刻后也走了进去。
客人就是这般,越热闹的店越容易吸引客人。
陆云逸静静打量,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让他眼中有了刹那呆滞。
那人一身黑色常服,柔顺的发丝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额头,
额头下是精致的五官组成的脸孔,看起来十分英俊。
此刻他正在忙前忙后,不停地招待客人,
甚至还会在货物缺失时进行上货。
陆云逸脸色古怪,眉头紧皱
上官的女儿在下属的商行中做工,
此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会掀起什么流言蜚语。
正当陆云逸思绪之际,冯云方也有些古怪地凑了上来,指着商铺中最里面的柜台位置,小声嘀咕:
“大人,怎么还有女子?”
“万里镜。”
冯云方连忙摘下腰间万里镜递了过来。
陆云逸将其放在眼前,诸多景色事物迅速放大!
他的视线跳过茫茫人群,看到了柜台前手拿账本与算盘的宋婉儿。怎么是她?
陆云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一身黑衣的“秦公子”扶着一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走出商行,笑着与她摆手告别。
“刘婶婶慢走,下次再来。”
“好嘞.”
送走了人,秦公子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汗水,觉得做生意也没有那么难。
正当他转身想要回去继续忙活时,
视线随意一瞥,眼神瞬间凝视!
在街道对面,一行十余人身骑着战马立在那里,尤为扎眼!
更为扎眼的是位于最前方的那道高大身影,
一身常服,肩膀宽阔,飘逸长发挽在身后,看起来气质非凡。
秦晴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仅仅看这身姿与气质,长相也不会差。
说来也巧,不知从何飘来了一片云彩,遮盖了原本挥洒的金光,世界顷刻黑暗下来。
秦晴看清了那人的脸庞,从震惊、惊讶、茫然到最后的不知所措。
秦晴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不过转瞬间,她就反应了过来,掉头猛地窜向柜台位置,手舞足蹈地说着。
很快,瓜果行前又出现了一道倩影。
一袭鹅黄色长裙的宋婉儿!
她快步走出瓜果行,脸上带着些许红晕,
看着街道对面的身影,有些激动,也有些不知所措。
陆云逸看着二人的身影,正准备上前招呼一番。
这时,又有一道身影出现了
十八九岁的模样,身穿淡粉色襦裙,眉眼如画,步伐匆匆,脸上能明显看到急切。
陆云逸僵在原地,满脸的荒唐,怎么是她?
两分钟后,中正街紫玉兰冰室二楼,
这里装饰古典,房间四角都被放上了大大的铜炉,
里面放置有冰块,却不能改变屋内的沉闷气氛。
四人围桌而坐。
陆云逸坐在一角,看着前方平坦的桌台,觉得应该来一副麻将.
在他左手边,是身穿淡粉色长裙的邓灵韵,
对面是鹅黄色长裙的宋婉儿,右手边是一身男扮女装的秦晴。
三男一女,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陆云逸并主动挑起话头。
他将身体靠后,静静扫视在场三人,脸色平静:
“你们为何在瓜果行?”
三人面面相觑。
宋婉儿以及邓灵韵的脸颊变得通红。
只有秦晴还神色如常,她梗了梗脖子:
“瓜果行也有我一份,来自家的买卖帮衬一二,有什么不妥?”
陆云逸一秒破功,满脸疑惑地盯着他:
“你的买卖?”
秦晴眼神有些闪躲,但依旧强装镇定:
“是极,黑鹰已经答应我了!
若是瓜果行的生意好,到时候开分行,我也拿一份银子参与其中。
虽然虽然还没有开分行。
但作为,未来的生意伙伴,提前接触一二也是理所应当。”
秦晴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理由极好,都将自己说服了。
陆云逸显然不买账,看着在场三人:
“这话骗骗自己还成,若是来骗本官,还有些生硬。”
冰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变,三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威势,
秦晴缩了缩脖子。
她昨日问过爹爹了,此人的所作所为简直骇人听闻!
尤其是想到他手中鲜血无数,没来由地让秦晴产生了一丝胆怯。
显然,邓灵韵以及宋婉儿则没有这个担忧。
她们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红,
脑袋虽然低下,但还时不时地瞥向这里,
陆云逸将目光挪过来后,她们又飞速将眼睛挪开。
坐在陆云逸对面的宋婉儿抿了抿嘴,轻声开口,
声音如同夜鸟啼鸣,清脆无比:
“陆公子,上次一别已经是多日不见,今日再见,反而有些生疏了。”
“是吗?不是昨晚才见吗?”
陆云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这位大学士的孙女气质独特,像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十分有章程,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听闻此话,宋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嗔怒。
刚想说他无理,可当看到那英俊的脸庞后。
她又不气了。
转而在心里安慰自己,陆公子如此坦然,更显真诚。
一旁的邓灵韵胆大直接,她贝齿轻咬红唇,眼中闪过一些哀怨:
“从上次相见,我被父亲关在家中许久,今日才得以出门,
没想到.刚刚出门就见到了陆将军,实乃灵韵之幸,灵韵.心中欣喜。”
在如今大明,对于女子而言,此言已经极为越界。
饶是陆云逸的厚脸皮,也有些承受不住,尴尬起来。
正当他思忖着该如何作答时,
陆云逸觉得腿上有所异样,眉头微皱,
很快他便意识到了,那是一只温热的手掌。
紧接着,纸张折叠后独有的滞涩在大腿上滑动。
陆云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
在接过时,还能感受到指尖在掌心悄悄滑动,
甚至最后还猛地抓了过来,紧紧一握!
对于这些小动作,陆云逸面不改色,
但邓灵韵却双腿夹紧,粉拳紧握,脸颊却愈发红润,几乎要滴出水来。
秦晴视线扫动,看了看二人娇艳欲滴的脸庞,不由得低声发笑。
陆云逸想起一件事,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宋婉儿,笑着问道:
“宋姑娘出身名门,可知朝野间有哪些人身负学问,但被生活所困之人?
若是有,还请宋姑娘引荐一二,本官不吝感谢。”
宋婉儿定了定神,有些惊喜地看向陆云逸:
“陆将军要做学问?”
陆云逸笑着摇了摇头:
“宋姑娘误会了,是本官麾下军卒想要离开军伍,做些学问。”
宋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自问熟读四书五经,若是眼前的陆公子想学,她可以传授。
但若是旁人.那就算了。
宋婉儿低头沉吟:
“身负学问本就不应为生活所困,但世事无常,总有些苦命人。
小女子听父亲与爷爷说过几人,
若是陆大人不嫌弃,小女子可以将名单给您。
但他们愿不愿意传授军伍中人学识,小女子便不清楚了。”
陆云逸朗声开口:
“多谢宋姑娘,既然为生活所困又不肯着眼于当下,
此等人就算是传道授业,也教不出什么好学生。”
宋婉儿眼中喜色连连:“陆公子所言极是。”
她起身走到一旁桌案,研磨提笔,
很快就写了一份名单,零零散散大约十余人。
“陆公子,这些大多是饱读诗书之人,
但因为家世与诸多琐碎事,屡屡不得高中,日子过得困苦。
若是陆公子能够出手相助,也算是一桩善缘。”
陆云逸笑着接过名单,能被大学士提起的,定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他眼睛随意一扫,一个名字直直闯入眼底,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杨士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