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杨士奇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虽然京中早有传闻,新任的工部侍郎尤为年轻,
是一个如自己这般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唇红齿白,模样英俊的青年人是朝廷大员!
而且还是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之辈。
再看自己,刚刚过了二十三岁生日,
在昨日还是朝夕不保之人,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差事,才让他有了在应天留下来的底气。
与眼前之人相比,不论是成就还是腹中的学问经纶,都不值一提。
在后父被权贵逼迫至死后,杨士奇就已经懂得了,满腹经纶比不上手握权势,
天下学子心心念念的科举中,
心向学问的纯粹之人固然有,
但更多的,是希望通过科举来掌握权势。
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年轻部堂,
杨士奇恨不得说一声,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更让他坚定了留在京城的决心!
陆云逸静静地看着他神情来回变换,压了压手:
“坐,知道本官是从何得知你的名字吗?”
杨士奇不敢坐下,面露恭敬:
“回禀大人,晚生不知。”
“今日本官见了宋大学士的孙女,
从她口中得知你的事迹,与你类似的还有那么十余人。
如今军中休沐,恰好需要几个教书先生,便将你们请了来。”
杨士奇面露怪异,试探着问道:
“敢问大人,是大学士久东先生?”
“是东阁大学士宋纳,国子监祭酒。”
“那便是了。”
杨士奇脸上浮现出浓浓喜色。
大学士宋纳乃是天下有名的读书人,又是国子监祭酒,
洪武十八年时,开科取士四百七十余人,国子生占了三分之二,名声遍布天下。
尤其是其长子宋麟在去年考中进士,更是让他名满天下,
能得到他的夸奖,杨士奇也有些喜不自胜。
陆云逸见他这般模样,有些好奇地问道:
“为何不去国子监研习经文?”
杨士奇脸上闪过遗憾,苦笑着摇头:
“回禀陆大人,晚生既不是官生,也不是民生,无法入学国子监。”
陆云逸眉头微皱,“为何?”
如今大明入学国子监有两个渠道,
一为“官生”二为“民生”。
洪武五年后,在京三品以上,
官员可以恩荫一个入国子监学习的机会,称为官生,
有世袭职位的将官子弟也可恩荫。
民生则是提刑按察司从府、州、县学中挑选二十岁以上、资质厚重、有志学问的生员送至京师,经礼部考核合格后送入国子监。
大概是说到心中痛处,杨士奇轻轻叹了口气:
“回禀大人,府、州、县学中挑选的生员大多是家境贫寒,世代务农的寻常学子,
而晚生后父生前身居官职,乃德安同知,自然与之无缘。”
听到他这么说,陆云逸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
朝廷关闭科举十余年就是为了等真正的大明人长大,
而后参与其中,成为真正的大明官。
其中自然是选贤任能。
但.朝廷还是喜欢那些背景干净的寒门学子,
而此时的国子监,就是这些寒门学子的助力。
杨士奇虽然过得困苦,但家中以及祖上还算阔过,
在朝廷眼中,即便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也可以弃之不管。
“后年的科举,你准备参加吗?”
“回禀大人,晚生耗尽心思想要留在京城,就是为了后年科举。
相比于在家中,京中有许多志同道合的读书人,
平日里可以互相交流增长见识,对晚生大有裨益。”
说到这儿,杨士奇脸上闪过古怪:
“不敢欺瞒大人,若不是大人给了一份差事,
可能晚生过不了一个月就要离京返家了。”
陆云逸面露宽慰:
“既然如此,你就在这军营中好好待着。
每月军中给你发放银钱,你来传授军卒们读书识字。
若是闲暇得空,也可以做一做军中文书,长长见识。
你们读的都是圣贤书,可圣贤书是说给人听的,拿来做事百无一用。
当今圣上与太子都是脚踏实地之人,可不会听你们空谈。”
杨士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兴奋起来,
仅仅是这句提醒,就千金不换!
他深吸了一口气,躬身一拜:
“多谢陆大人,晚生竭尽全力。”
陆云逸挥了挥手:“好了,回去休息吧。”
“是,晚生告退。”
杨士奇躬身作揖,缓缓离开军帐。
等他走后,陆云逸扶着下巴,心中思绪万千。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又岂能一生顺畅。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桌案坐了下来,准备看一看今日已经处理完毕的文书。
他朝着军帐门口喊道:
“云方,丑时二刻提醒我回家。”
“是!”
时间流逝,陆云逸整个心神都渐渐浸润在文书之中,
世界也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零零散散的夜鸟啼鸣时而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军帐入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冯云方挤了进来,有些犹豫地说道:
“大人,该回家了。”
“嗯知道了。”
陆云逸应了一声,继续看向手中文书,
思虑良久后,才提笔书写,完成批示。
当笔锋落下的一瞬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在陆云逸心中弥漫,腰不酸,腿不疼,就连头脑也精神了许多。
他靠在椅背上,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兴趣盎然地看着冯云方,问道:
“白日让你买的首饰买来了吗?”
“回禀大人,已经买来了。”
冯云方快走两步来到军帐中的柜子前,
从中拿出一个首饰盒,将其放在桌案上,轻轻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镶嵌着金缕丝的金簪,
烛火的昏黄光芒在其上缓缓流动,犹如金簪的血液一般,耀眼动人。
陆云逸看着金簪,有些赞许地点了点头:
“多少银子?”
“回禀大人,那掌柜原本要卖百两,一番砍价,仅用六十两。”
“六十两?”
陆云逸猛地瞪大眼睛,甚至将身体都凑近了一些,
将那根金簪拿起来,入手轻若无物,摇晃间上方的金缕丝和挂饰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模样确实精妙,但若是卖六十两,还是让他有些不能接受。
看着手势,陆云逸很快想起一事。
开始在桌案上的文书来回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关于商行设计的平面图。将其展开一看,卖金银首饰的区域居然在最里面。
这哪里能行!
在他记忆中,进入大型商超,
映入眼帘的就应该是奢侈品和黄金首饰,
不一定卖得最好,但一定要在最显眼的位置,来去都能看到,有两次曝光。
他拿过一张草稿,
在其上做出了修改,然后两份文书叠在一起,
准备明日去问一问李至刚,与他共同商讨一二。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看着首饰盒中的金簪,吩咐道:
“明早再去买一个,算了,买两个,要不同种类。
明日以黑鹰的名义送给邓灵韵等人,你亲自去送。”
冯云方脸色古怪,连连点头:
“大人,拿军中的钱买?”
“当然是拿自己的钱买!”
“可是大人,您的钱都在家中,若是去取用,会记录在册。”
陆云逸面露茫然,眨了眨眼睛,神情充满荒谬:
“本官还有俸禄,明日去领。”
“大人,您刚刚罚俸一年,没有俸禄。”
“我愺.”
陆云逸锤了锤脑袋,他想起来了,的确没有俸禄..
“拿黑鹰的钱!”
“是!”
大工坊彰德街、邓府。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府邸,将府邸的人们吞噬在无边黑暗之中。
月亮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吝啬地不肯洒下一丝光亮,
唯有偶尔划过的夜风,撩动着屋檐下的铜铃,
发出清脆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声响。
庭院中的树木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它们的影子在地上肆意伸展、扭曲,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作为以往锦衣卫佥事的府邸,家中没有多少侍者,
以至于在夜深人静时,整个硕大的宅院都显得空荡荡的,阴森无比。
这时,墙角的黑暗突然变幻了几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腾挪!
随着月光缓缓挪动,一丝丝月光一闪而逝,
将其中隐藏的一道身影照亮。
邓灵韵此刻身着一袭黑衣,
身体轻盈如同毁灭,靠着墙角在幽暗夜色中无声穿梭。
她猫着腰,神情紧张,
脚步轻缓而又谨慎,呼吸略有急促,
但即便如此,她每一次脚步落下,都不会让脚后跟着地,
而是只用脚尖行走,像羽毛飘落,不发出丝毫声响!
很快,她穿过了两座房屋,终于抵达书房位置。
看向前方那扇半闭的房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房门,
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仔细聆听着屋内动静。
确定屋内没有异常后,她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铁丝,
熟练地插入门缝,手指轻轻拨动,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门锁应声而开。
邓灵韵眼中闪过喜色,长舒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她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
房间里摆放着各式书架和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当她看到桌案上那盛放文书的精致木盒时。
邓灵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快步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
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开始仔细查看.
突然!淡淡的脚步声自窗外响起!
邓灵韵的动作猛地一滞,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连忙将火折子熄灭,半蹲在书桌旁,
静静看着外面朦胧的灯笼光芒走过,
她知道,那是府中巡视的护卫。
等到光芒渐渐远去,邓灵韵的呼吸才稍作平缓,开始迅速翻看起桌案上的文书。
她眼中射出的目光打在文书上,随着视线挪动快速记忆。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封封文书被打开被记录。
邓灵韵始终全神贯注,秀眉微皱,杏眼中透露出思索与恐慌!
随着查看,邓灵韵发现,
锦衣卫居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让她渐渐对这个衙门产生了恐惧。
“原来,父亲做的一直都是这个行当,怪不得臭名昭著。”
邓灵韵心中小声嘀咕着,
很快一封文书吸引了她的注意,让她眼神一凝!
“这是什么?”
文书平平无奇,上面没有任何封面与字迹,但被压在了木盒最下方。
邓灵韵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了出来,慢慢翻看,
上面只有一个个的数字记录。
随着一页页翻阅,灵韵的脸色开始来回变幻,渐渐变得严肃。
第一页记录的数目还仅仅是千余,但随着深入,很快就变到了万余,所记载的地点也随之增多。
数字在攀升,地点在增多,邓灵韵的心跳也在加快。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账目!也是商路!
从洞庭湖岳州府开始、到武昌府、九江府,
再进入南直隶安庆府、太平府、应天府、镇江府、再走崇明入海,不知去向何方。
一次次行商,所赚取的银钱越来越多,
从几千两到最后一笔十三万两,所用时间短短不过两年。
粗略算去,赚取到的银两就有一百七十万两之巨!
邓灵韵是大家闺秀,家中有国公,
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生意!
走私!
也只有向海外走私,能够赚取这么多的银两!
“父亲在走私?”
邓灵韵瞳孔剧震,动作有些放缓,甚至有些迟疑。
她的目光看向最后一页的最后一笔账目。
洪武二十一年十月,在河州戛然而止。
原本记录在上面的十三万两银子,也被用红笔划掉。
再就没有然后了,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邓灵韵有些茫然地看着文书,走私在去年十月停了?
去年发生了什么事?邓灵韵已经记不清了,她也不关注。
她继续低头看去,在文书的最后,
有一行简短的墨迹,似乎是硬笔书写留下的痕迹。
邓灵韵心脏怦怦直跳,她觉得嘴唇干涩。
如何查看这等字迹,她也学过几种。
但她有些怕,怕这本账目是父亲所有,更怕这本账目是家族所有。
身为千金小姐,生下来享受尊荣,要为家族付出。
她现在此种行径,早已经是背离家族之举,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心中的求知欲占据了上风。
她眼中闪过,犹豫挣扎,最后狠狠地将文书举在头顶.
然后将火折子放在文书之后,依次映照,字体痕迹开始显现,
但邓灵韵依旧能看清上面的一行小字。
几乎有那么一刹那,邓灵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赐鲁王死、河州走私案事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