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矫枉必须过正
“呃”
张玉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
“大人,经过这几日研究,再结合您刚刚所说的话,
下官认为,商行堪称另辟蹊径的集大成者。
只要朝廷能把这件事做好,对整个南直隶将会拥有前所未有的掌控力。
而这样的权力,朝廷绝不会放任其自流。
甚至,就算是皇子皇嗣,也不会让他们掌控,更何况我等外臣。”
张玉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他被陆云逸刚刚的话吓到了。
那句“变革的开始”,他越琢磨越觉得,这或许就是商行真正的作用。
然而,此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就倒在了变革的道路上。
仅仅是故元朝廷,
就有“卢世荣”与“脱脱”死在了变革之事上,
宋朝就更不用说了,王安石、范仲淹、蔡京这些主张变法的宰相,
最后都落得身死道消,皇帝都死了好几个。
作为熟读史书的张玉,
他深知商行这事儿一出来,
上上下下的诸多人就已然站在了深渊边缘。
今日更是直接挑明了,商行就是变革的开端,这怎能不让他心生畏惧?
陆云逸背负着双手,站在驿站门口,
望着渐行渐远的诸多军卒以及吏员,眼窝深邃,眼神中透着难以捉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张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朝廷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商行也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在行动。
只不过,商行的真正目的只有宫中的陛下、太子,还有都督府的几位大人知晓。
至于其他人,或许能看出一些端倪,
但只要商行一日不开业,就会有人被蒙在鼓里,就会有人心存侥幸。
趁着陛下还在世,有些路若不去试一下,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可是大人,应天乃天子脚下,
做事相对容易一些,乡野田间的百姓对朝廷并不抵触。
但若是再远一些的地方,
朝廷的政令早就被那些乡绅势力扭曲得不成样子,好事也都变成了坏事。
朝廷想要深入到乡里田间,谈何容易啊。”
“不要害怕,困难摆在眼前,一个一个去克服就行了。
你是聪明人,能看到可能出现的阻碍和困难,
但这世上大多数人,看不到这一点,这就足够了。”
陆云逸抬起头,看向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一行人,说道:
“看看他们,朝气蓬勃,就算有困难他们也毫不畏惧。
以往我对无为而治、中庸之道十分推崇。
那时我远在北疆庆州,关外小城。
一会儿归属元人,一会儿归属明人。
即便如此,想要吃饱肚子也不是难事。
曾经我以为大明的村落要比那好上不少,至少在朝廷的治理下,能有个基本保障。
但在云南宜良县,我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一个村子不过千百人,竟然有三成佃农,还有三成依附于乡绅士绅过活。
整个村子的人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常态,
一旦发生动乱,这些人连十天都活不下去。
那时我才猛然惊觉,中庸之道不行,朝廷也不能无为而治,得出重拳干事啊。”
说到这儿,陆云逸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上次给你的应天地图,你记下了吧。”
原本有些呆愣的张玉连忙点头:
“记下了。”
“其实与地图一同拿来的,还有应天周边村庄的一些情况。
比在宜良县所见的还要糟糕,一个村落里四五成是佃农是常有的事,一个员外占据大半土地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甚至有那么两成的村落,
不知道朝廷在哪里,当然也不知道应天城在哪儿,
更不知道应天城已经重修了,
因为在故元的时候,他们就从未见过应天城。”
“还,还有这种事?”
张玉面露震惊之色,连忙翻看手中的册子,
越看,他的瞳孔收缩得越厉害,浑身也越发冰冷。
过了许久,张玉才抿了抿嘴,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大人,属下曾是故元的官员,去过几次乡下,
怎么现在看来,大明与故元的村落,似乎都差不多。”
“道路不通、交通不便、信息不畅,
村子里的人和城里的人,就像是被关在两个不同鸡笼里的鸡。
你不知道我的事,我不知道你的事。
朝廷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命人绘制鱼鳞黄册,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城池周边的村落还有些了解,
但再远一些的地方,那就全凭下乡的吏员胡编乱造,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啊,商行是个好东西,自行车也是个好东西。
若是运用得当,朝廷对于地方的掌控力将远超先朝,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这件事,陛下看得明白,太子也看得明白。
而且,此事若不趁着陛下还活着抓紧去办,
就算等太子殿下继位,这事儿也办不成了。”
张玉忽然觉得喉咙干涩,事情已经说到这个地步,
最后商行由谁来掌控已经不重要了,那些福利待遇同样如此。
陛下活着的时候,一切或许都能保留。
但若是没有做出足够大的成绩,
等陛下驾崩,一切都将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到时候再谈什么福利待遇,那就是空中楼阁。
现实很残酷,但张玉知道,这话有道理。
朝廷也是这么做的,
这些年来大兴土木,新修城池,修建水渠、水坝,朝廷用的都是不要钱的军卒。
若这些工程不在立国初期玩命修建,
等以后土地兼并严重,地和人都成了各地员外老爷的,
还怎么修?朝廷怎么负担得起?
至少,在故元朝廷做官时,一些水渠和城池早就需要修缮了,
但一直拖着,怎么也修不了。
只因成本太高,而且土地还是当地权贵的,仅仅是协调用地就要耗费不知多少精力。
这些事,张玉都是亲眼见过,也深有体会。
不知为何,他忽然涌起了一丝丝激动,
那是一种参与大事的亢奋,让他拳头紧握,身躯微微战栗!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
前半生蹉跎,碌碌无为;后半生奋起,熠熠生辉!
张玉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大人,此事张玉定当竭尽全力!”
陆云逸转过身,接过他手中的文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这么紧张,还没到真正拼命的时候,交给你一个任务。”
“大人请讲!”
“不论是下乡,还是事后的交易,
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参与其中,有百姓、吏员、官员。
你需要做的,是找出其中的精干之辈,暗中记录下来。
想要办成这件事,需要有足够多志同道合的人。
仅凭都督府和工部远远不够。”
张玉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拱手抱拳:
“是,还请大人放心,张玉明白!”
“好了,眼前的事儿就这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是打过仗的将领,
面对困难和阻碍时,要从容一些,本将相信你能做好。”
“是!”
陆云逸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早就等在一旁的冯云方,问道:
“什么事?”
“大人,刚刚传来消息,
邓姑娘已经被解救,一行十六名歹人被尽数射杀。”
陆云逸点了点头,
“好,正好回城,去看看。”
……紫玉兰冰室,匆匆赶回的陆云逸在一间客房中见到了邓灵韵。
客房内格外凉爽,微风轻轻拂过,
但邓灵韵却满头冷汗,蜷缩在床榻上,身体不停地发抖,眼中还残留着惊魂未定。
就算陆云逸来了,她也只是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陆云逸有些疑惑地看向宋婉儿与秦晴,
“她这是怎么了?”
二人的模样也有些狼狈,脸颊煞白,
几缕发丝粘在额头上,显然也出了不少冷汗。
奇怪的是,一向喜欢女扮男装的秦晴似乎更为不安,
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最后还是宋婉儿轻轻抿了抿嘴,用略带沉重的声音说道:
“陆将军,战场上也是这般惨烈吗?”
陆云逸一愣,接着面露疑惑之色。
宋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十几人被羽箭射杀,箭矢穿过了那人的脖子,
带出了血肉以及一小块骨头。
我们都看在眼里,深受震撼,灵韵妹妹为此受到了惊吓,
所以我想问问,战场上,都是这样的场景吗?”
陆云逸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这算什么。”
坐在角落,靠着冰块的刘黑鹰突然开口,眼中露出几分不耐烦,
“你们这些大家闺秀,哪里知道战场残酷,
今日这等情景,根本不值一提。”
“那”宋婉儿的脸颊又白了几分,
“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场景?”
刘黑鹰毫不客气: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地上满是大块的血肉,
战马冲杀过后,一地全是血泥。
在麓川战事中,用于埋葬尸体的万人坑,都挖了不知多少。”
“好了,到此为止。”
陆云逸出言打断了刘黑鹰的讲话,转而看向宋婉儿等人,
“战场厮杀是我们军人的职责,残酷与否也与你们无关。
今日之事我也有所了解,
出此下策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几位姑娘见谅。”
不知为何,宋婉儿嘴角微抿,心中一阵绞痛,莫名地有些心疼眼前这个人。
京中传闻他得了癔症,起初宋婉儿并不在意,甚至家中还有人说这是苦肉计。
她也曾这么认为,
但现在她觉得,经历了那样惨烈的战事,
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说说笑笑,才是怪事。
宋婉儿面露哀伤,眼中布满血丝,低声说道:
“陆将军,您受苦了。”
对此,陆云逸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明白眼前这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在搞什么名堂。
他转而说起了别的事:“请大夫来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了,灵韵妹妹是受到了惊吓,需要静养。”
宋婉儿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神情,
“当时我们在远处,见到那种场景都吓得不敢吱声,
而灵韵妹妹就在他们中间,可想而知,她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初次见到尸体的人都是这样,等习惯了或者忘记了就好了。
她.为何不把她送回家?”
陆云逸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屋内依旧是三男两女,
没有邓灵韵的亲族,甚至连她家的人都没有。
一时间,屋内气氛有些尴尬。
宋婉儿面露纠结之色,最后还是如实说了出来:
“在灵韵妹妹被劫持的时候,我们就派人去府中通报,但”
宋婉儿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邓大人说,没有灵韵妹妹这个女儿,让她自生自灭。
后来,那些歹人被击杀,
我们再去通报,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至今也没有来人。”
宋婉儿神情有些疑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此言听在陆云逸耳中却有一番别样的意味。
这是什么操作?两头下注只押了一个女儿?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现在也有些搞不清楚,邓铭到底想要干什么。
“灵韵姑娘是怎么被挟持的?”
宋婉儿也没有隐瞒,
将街角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她补充道:
“我怀疑,灵韵妹妹是和邓伯伯吵架了,当时她有些魂不守舍。”
话音落下,陆云逸恍然大悟。
联想到邓灵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怪异举动,
他心中有些确定,这把火就是邓铭放的。
思索片刻,陆云逸走到床榻边轻轻坐下,
“邓姑娘,冰室人多眼杂,吵闹得很,
本官给你安排一个宽敞些的住处如何?”
邓灵韵缓缓抬起头,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满是哀伤与无助,
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的小鹿,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干裂的唇皮有些翘起,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
听到陆云逸的话,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便是深深地窘迫。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那件名贵却已破旧的衣衫,
“陆大人,我,没有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婉儿看着邓灵韵这般模样,心中满是心疼,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邓灵韵的手,安慰道:
“灵韵,别担心,还有我们呢。”
陆云逸看着邓灵韵,宽慰道:
“邓姑娘,不必担心钱财的事,一切都由我来安排。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日后再慢慢商量。”
邓灵韵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看着陆云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她才哽咽着说道:“多多谢。”
“我们是朋友,你帮了我不少忙,现在朋友落难,我自然要伸出援手。
至于家中之事,灵韵姑娘也不用太过担心,
大人生气只是一时的,过上几天就消了。
现在瓜果行被烧了,你们也无事可干,
没事的时候,可以琢磨琢磨自己的生意。
人嘛,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陆云逸声音宽厚,娓娓道来,
听得邓灵韵嘴角颤抖,眼中满是感动:“多谢陆大人”
陆云逸看向坐在角落的刘黑鹰:
“好了,你也别闲着,在城中找一个好的居所安排灵韵姑娘。”
刘黑鹰叹息一声,撑着手臂站了起来,有些无奈地说道:
“好,我去安排.”
刘黑鹰摇头晃脑地走了,即便他走出房门,还是能听到他的哀嚎:
“我的生意啊,我的钱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