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答让林无攸很懵。

“学长，你在说什么？”

“别叫我学长！”路川猛然拔高声音，堪称声嘶力竭地打断，在姜闻和韩三坪投来怪异目光后，放低声音、蔫蔫巴巴地打圆场，“我、我和你都是导演，叫我路导就行。”

明知这是句该缓和的话，他仍然没有控制住怨念，又阴阳怪气地补了句，“如果林导不觉得这个称呼拉低了您的档次。”

此时此刻，林无攸才恍然大悟，刚才路川是在针对自己，可那“针对”就好似走在路上被石子绊了下——力度太轻太小，跟它计较不值当。

认真对付的话，反而太晦气了。

于是，林无攸相当阔达地回复：

“路导，就算毕业多年却一事无成也没有关系，你只是在厚积薄发，等待一鸣惊人。”

路川郁结的心气顺了点，这还算句人话。

“总好过那些看似卧薪尝胆，实则抄袭偷窃，屁股歪到西南边的的无耻小人要强。”林无攸笑呵呵地说完整句话。

“……”

路川肉眼可见的阴郁下来。

可自己明明说了好话，林无攸忍不住看向姜闻，姜闻只回了个促狭的小眼神，好似在说——你小子可以，杀人诛心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林无攸：“？？？”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哪怕看见姜闻抢了路川的导演筒，跟个大爷似的指挥工作人员团团转，他仍然在困惑；哪怕韩三坪主动要求饰演龙套，且不顾真导演路川的意见，径直去跟姜闻讨论，他仍然在困惑；哪怕路川被一群不尊重他的人挤兑得，像尿急的小狗般在原地追着尾巴团团转，他仍然在困惑。

实际上他所谓的“困惑”是坐在访客椅上，捧着军绿色的保温杯，状似闲云野鹤般，呲溜呲溜地饮茶。

身后跟着的哼哈两将（金秘书和梁敏）还时不时从车内搬出各色茶点供他食用。

路川看到这幕后差点泪崩。

人与人的差别，怎么比狗都大？！

唯一能让他心理平衡的是，林无攸在拍摄《致命ID》的时候肯定遭遇了和他一模一样的事情。

只要他不是一个人，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能被接受。

古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今有他路川受姜闻之辱。

等来日《寻枪》像《致命ID》般大卖，他也要像林无攸般狠狠地嘚瑟。

林无攸还不知道路川在背后荒腔走板地揣测，他终于在金秘书的打探下知道了来龙去脉。

路川的剧本《寻枪》什么都好，就是跟东瀛电影《野良犬》很像。

尽管路川本人一直言明是“模仿”，回避“抄袭”这个词，但——故事框架雷同，情节铺排虽尽力避免可绕不开原作的味道。

金秘书还补充道：“这点‘绕开’还是姜监制摁住路导的头做的，要是按照原本的剧本来拍……”

他很给路川留面子，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倒是梁敏不客气地补充：“妥妥的抄袭作品。”她双手抱胸冷嗤道，“姜闻面对这种作品也很难施展拳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与哼哈两将的冷嘲热讽不同，林无攸却在思考，他刚才的话肯定在不经意之间伤了路导的面子。

这可真是罪过，回头得补偿下。

很快他便得到个机会，等韩三坪过足龙套瘾，姜闻做足导演的派头，本日的拍摄暂告一段落，哪怕路川对此并不同意。

姜闻知晓林无攸属于无事三宝殿的主儿，有意给两人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隙，便主动找了个借口。

“说来奇妙，我还没有去看过《致命ID》，趁着还没有下映，我同无攸去一趟，你们俩慢慢叙旧。”

“这事也巧了！”韩三坪一趴大腿，顺着没人给的杆子往上爬，“我也想去看看《致命ID》，咱们仨一起吧。”

他本来是想瞧瞧路川的能耐，现在看来路川没有能耐，那不如跟林无攸打好关系。

说话间，他已然主动走向姜闻和林无攸，独留个路川被抛在现场。

路川要被气哭了，你们是来探我的班儿，现在却都被林无攸拐走了？这究竟是谁的主场！

说句实在话，林无攸不想看《致命ID》。

这部电影他是看一次痛一次，不过觑眼被孤立的路川，他点头答应。

“路导，一起去吧。”

——就当是无心之失的补偿。

路川不想答应邀请，可又不想错过夺回主场的机会，外加他很期待看完电影后，浅浅地评论句“好姜闻啊”。

于是，他梗着脖子答应下来。

姜闻疑似看出这货的小心思，在他跟着上车的时候难得好心地提醒：“我劝你留在剧组。”

路川不听，自顾自跟上去。

电影院在拍摄组的小镇上，这是一座很简陋的老式电影院，布置还是90年代的绿色墙腰、外加嘎吱嘎吱作响的木地板。

许是很久没有新电影或新海报，电影院内贴满了《致命ID》的海报，遮住了霉斑点点的墙壁，却也重伤不慎误入的林无攸。

他与对面巨幅海报上的自己对视，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们换个电影院。”

姜闻乐得看他的笑话，“这可是镇上唯一的电影院。”

林无攸往后退，“……我们去邻镇看。”

就在他要退出的那一瞬，从售票台后面蹿出道人影，一路狂飙至众人跟前。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金秘书猛然将林无攸往身后一拉，挺身挡在前面。

“BOSS小心！”

“几位是来看电影的哈？”

这两道声音同时出现。

林无攸从金秘书身后探头，跟推销的售票员面面相觑。

那售票员穿着踩脚黑色棉鞋，裹着厚实的军绿色棉袄，头顶个翻皮的大红帽，操着地方口音兴高采烈地推销。

“我跟你们讲哈，最近这个电影院上了一部特别好看的电影，叫啷个《致命爱敌（ID）》，辣叫个好看嘞！镇上的小青年排着队来看，十里八乡赶集的时候都要过来瞧瞧，过两天下映可就没得看喽，你们来得正是好时候，赶在最后一波。”

他图穷匕见，“几位要几张票呀？我可以给你们打折。”

被当面安利自己作品比目睹自己的巨幅海报更尴尬，林无攸更想逃跑。

那售票员见他不为所动，赶紧比划个“9”，“我给你们打九折。”见他还是不动心，他又狠狠心将手势换成“8”，“八折！另外附赠五张电影海报。”

他为了表明赠品的诱惑性，特别急迫地补充，“那些海报可受欢迎嘞，你们拿出去放在道边卖，那些姑姑婆婆妈妈嬷嬷都愿意买，那上面的小子俊俏得嘞！”

“哈哈哈……”

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姜闻便捧腹大笑，韩三坪也笑得停不下来，就连路川也噗嗤开笑，哪怕是保持职业素养的金秘书和梁敏也挂上笑意。

只有林无攸面无表情，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还不算完，姜闻还指着他对售票员说：“老乡，你仔细瞧瞧，这人跟海报上那俊俏小子像不像？”

那售票员将林无攸上下打量个遍，“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还是有七八分相似的哈。”

为了避免脚趾抠出一栋欧洲花园式别墅，林无攸干脆利落地打断：“我要六张票，下一场电影什么时候开始？”

售票员顾不得多想，欢天喜地的开单，“你们买票就能放！”

“好。”

付钱拿钱进场，一气呵成，其中不管姜闻再怎么贱兮兮地想要重新勾起话题，都只换来林无攸冰冷无光的眼眸——你再作，咱们俩就同归于尽。

姜闻：“……”

已乖巧。

老旧电影院的顶光大灯黑掉的那刻，林无攸也长舒口气，今天的尴尬终于要结束。

然后，在电影播完、灯光大灯还没有亮起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哽咽幽怨的哭声。

林无攸扭头一看，是路川。